第3章 信仰
雪下的越来越少,后来成了暖冬,是冷还是暖,这对冬天倒没有什么影响。
又是一年暖冬,雪落在叶子上就成了冰,地面只有潮湿的水痕。我回到家时夜色已深,母亲正趴在桌前记账,我探过身,见她的字依旧挺拔,龙飞凤舞的,同多年前一样。小时候字还写不好,歪歪扭扭的,觉得母亲的字最是好看,私下里偷偷模仿,课本作业本什么的也最喜欢让她来给我写名字。那时候还觉得不好意思,为此编过不少荒诞的理由。母亲也从不戳穿我,总是先打趣我一番,再满足我的要求。
原来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拉过板凳,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母亲信佛,我却是不信的。那山间庙宇,神像香蒲,善男信女恨不得三跪九叩,以头抢地,但那像冰冰冷冷,永远慈悲而冷漠的俯瞰众生。那些祈求,那些祷告,真的能被听到吗。如果能听到,他们为何还会是这副模样。我对此便总是不屑,总是嗤之以鼻。母亲双手合十,虔诚地低下头。
“临近年关了,生意怎么样?”
“唉,越来越难。”母亲睁开双眼,“这天冷不下来,我们就更-”她的眼里满是疲惫。
我有缘去到了鸡鸣寺,那药王菩萨前,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手心向上垫着额头,不停的叩着。天上下起了小雨,我撑伞站在她身后,脚下生了根。旁人看我,只是一个普通香客。她身形匍匐,手边放着两个在寺中请来的香包,一个绣着“寿”,一个绣着“吉”。她拜了很久很久,我盯着她楞楞地出神,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她起身向远处走去,身形笔直,独留我还撑伞站在原地。我也请了一个“吉”字香包,用指尖细细摩挲上面的纹路。香火缭绕,人来人往。
双手合十,指尖贴在额头上,闭上眼,低下头。相同的动作,我见母亲做过许多次。生意不景气时,家中有人生病时,我去参加考试时。母亲不会做饭,也很少做家务,有段时间我的身体不好,她就每天凌晨起来给我熬粥。正值冬季,放了许多补品的粥在锅里不安分的响着,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雾气,沾了水汽的玻璃外还是一片寂静的夜。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满是虔诚。
人是要有信仰的,信仰能撑着人走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冬。
我也要有信仰的,只是尚不知它在何处。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我并不能帮母亲解决什么问题。我回到自己的屋里,翻开笔记,那方块样的字,横竖之间,竟是与母亲有几分相似。
母亲待我最是宽容,平日里也最是天马行空,苦于时常不被人理解,我想我是同她一样的。年二十九的晚上我们两个在街市漫无目的的闲逛,拎着几个红色的袋子,不着边际的聊着天,谈论着跨度很大的问题。
“好冷。”我缩了缩脖子。
“冷点才好呢,冷点生意好做。”
“哦,那我也希望再冷一点吧。”
她突然凑近我,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上,“会好起来的。”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兀自笑了起来。
会好起来的。我跟着笑起来。
母亲有她的信仰,寄托着她所有美好的愿望与祝福,支持着她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双手合十,指尖贴在额头上,闭上眼,低下头。我站在原地,学着母亲的样子,祈祷今年的冬雪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