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冬：第4章 旧冬

今年冬天徐州只是象征性地下了一场小雪。

昨天写完这句话就搁笔了，今天却又下了一场大雪，颇有喜剧效果，大概连老天爷也觉得北方的冬不下大雪是不完整的吧。

从前不解思乡之情，总是不自觉地把“乡”和“乡村”联系在一起，读过许多有关的文学作品，他们所怀念的故乡是耕地，土屋，鸡鸣犬吠，是离我很远的炊烟，城市中的孩子不会有思乡之情，我曾坚定的认为。

但是当我踩着晨雾，第一次真正踏出这片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土地时，四肢却一下子卸了力，内心翻涌如海。人们并非单纯思乡，而是思念在那片土地上，与自己紧密相连的人。母亲告诉我，徐州下雪了，我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反复读着这句话，在心中仔细描摹，此时的徐州，会是什么样子，那些我在意的人们，又在做些什么。可是无论如何想象，总是不敌亲眼见一见。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在梦中与故乡的冬季重逢，我见它一如既往，便放下心来。

雪越下越大，楼下的路无人经过，已是白茫茫一片。

“今天是小年啊。”我看一片叶子不堪重负，抖掉了身上的雪。

“是啊，过了小年，人就忙起来了。”父亲说。

是这个样子吗，我实在没有印象了，年关确实忙碌，却并不记得有什么大小年之分。

故事长久不讲，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忙着迎接新冬，沉溺于其中，脑中却偶有旧事闪过，如星屑，令我震颤。奶奶手上沟壑间还有未擦净的猪油，外婆站在窗前摘下眼镜擦拭了很久，母亲看着账本发出了一声叹息。我好似猛然惊醒，我从未离开过，旧冬一直在我身旁徘徊。

雪下的一年比一年少，落在她们发间，落在我的身上。从脚底向上，越积越厚。

我悲伤，我愤怒，我无能为力，可命运从不会心软开恩。

同一件事，奶奶重复了很多遍，一样的故事，她讲着讲着自己笑了，我却越听越冷，只能撑起嘴角，点点头，“原来还有这种事”。

再次见到外婆，她和我记忆中的形象已经不太一样了，眼眶微陷，声音喑哑，却依旧说着些鼓励我的话，讲着那些有光的故事，那化不开的不解与失望，原来是来自我的心底。

母亲照镜子，我站在她身边，她抬起手顺着鬓角拢了下去，“怎么有白头发了。”我不语不动，浑身上下像被凉水浇了个透。

就快过年了，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我又看到了雪地上的红，儿时的烈火燎原。

逍遥游，我一直在寻逍遥，原来我早就同风而起，我的乌托邦，我意气风发，我说凡俗非我类，我知前方断崖，于是我纵身一跃。

我的信仰，埋在一个又一个的深冬。

我度过许多不同的冬天，冬之后是微风暖阳，枯木逢春。

一个又一个的旧冬，我静默垂首。

四季更迭，冬去春来。人生的冬季，便是塑我成永恒，瑞雪兆丰年。我是她们的春。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新冬在人们的期盼中降临。

雪已经小了，在空中晃晃悠悠，不慌不忙。

旧的新的，织了一张迷幻的网，我如孩童，酣睡其中。

总有那么一天，雪会盖过我的头顶，寒风响彻。

吾生须臾，但吾不哀。

我曾读过“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可我心如鹏鸟。

冬天就要过去了。

今天是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