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乌托邦
有那么几年,冬季与其他三季对我来说并无区别。
彼时雪已积了厚厚一层,能留人足迹。我算出最后一题的答案,放下笔,关上灯,走进客厅。外婆正在茶几旁包饺子,电视上播放着一档养生节目。
“要过年啦。”我看着包好的饺子,轻轻地说。饺子皮很薄,馅却包了很多,鼓鼓囊囊,好像随时会炸开。
外婆将包好的一篦子饺子端进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小说。她一向是个严厉的老师,在学校是,退休了也是,是我仰慕同时也畏惧的对象。她每天辅导我的功课,再去给我布置练习,旧知到新知,要我永远先人一步。那些耳朵听出了茧子的大道理,在不知不觉间融进了我的血肉里,箍在骨头上。
在不与学习打交道的时间里,她便给我讲故事,讲自己过去的几十年人生中,那些对我有教育意义的事情,或者偶尔只是单纯的趣事。孩子是乐意听故事的,外婆在我眼中便是一个极为浓墨重彩的形象,乐观勇敢,心胸宽阔,永远有茂盛的生命力。她是很优秀的人,她希望我成为如她一般的人。
观众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好似从梦中惊醒,调小电视机的声音,把思绪重新放在书上。不知何时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外婆一直教导我要多读书,才能去到更广阔的世界,从世界名著到各式各样的小说,来者不拒。我执拗地认为我的心里有个小小的湖泊,它能让我短暂地回到这里。
我有心事,在那字里行间,它们推搡着,争吵着,挤入我的眼中。我看至亲逝去,友人远隔天涯;我看流离失所,妇童沿街乞讨;我看国破家亡,壮士视死如归。别人常说,冬天是个坎,我想他们都是迈不过去的,每个人只能期期艾艾地,留在自己的寒冬。
我常不自觉的把书中的人生披在自己身上,啖尽人生八苦,泣血发问,可无人应我,窗外麻雀来了又走。但是外婆会坐在我的身边,她好像对待什么事情都非常认真,永远给我讲正面的事。她的头发蜷曲,有些凌乱,灯光打在发梢,一颤一颤的。万家灯火,温暖人间,她总是往前走着,一步一步,去看那朝阳冉冉东升。
那时她承包了我除了英语以外的全部科目,在我的认知里,外婆是一个没有暗面,无所不能的人。我写了不少的东西,画了不少的画,妖魔鬼怪的,那是我构建出的,我一个人的乌托邦。我所痛恨的,厌恶的,恐惧的,我将他们展露出来,便能长舒一口气。但我却是不敢给她看的,我从中挑捡一些出来讲给她听,她夸我有灵气,有天赋,那时便如食得了天下最好的饴糖。
饺子下锅,外婆从厨房走出来,站在落地窗前,“又下雪了”。
我喜欢一年到头热闹的气氛,努力点点头,“要过年啦!”
后来我写的那些东西被她翻出来了,已经记不清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低着头站在那里,沉默地告别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小时总觉得人生顺风顺水,但一年一年如行至冬季,我终没长成她期望的样子,便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我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我只想逃回自己的乌托邦。
在那里也有四季之分吗?
乌托邦正下着一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