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逍遥游
与往年相比,今年冬天要暖和许多。地是干的,眼中的景象无法再与我记忆中的重合。
许多年以前,徐州的冬天,雪是可以没过脚踝的。
那时家里还是烧的煤炉,在连接客厅与厨房的小屋里,屋里不开灯,雪下的纷纷扬扬的,天地一片昏暗。互联网并不发达的年代,尚年幼的我坐在煤炉边,剪着旧挂历上的年画,画上是粉雕玉琢的娃娃,衣袂翩跹的仙子,喜气洋洋的老神仙,屋里浮动着烤红薯的香气,就快过年了。我还并不清楚过年的意义,只是知道新年阖家团圆,能说上一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看得到纯白的雪会沾染许多红,蔓延千家万户,如烈火燎原。
炉子中的煤炭发出小小的爆裂的声音,小孩子做事注意力总是很集中,再抬头奶奶已经站在了我身边,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了指日历上的两行字,我盯着她指尖泛着的油光,摇了摇头。“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
“这是《逍遥游》里的句子。”
我并不认字,也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更不知道什么逍遥游,只是跟着重复了一遍,便拽着奶奶的袖子问她红薯有没有熟,她弯下腰,拉开炉子上的小抽屉,白雾一下涌了出来,潮湿的热气,让人感觉很舒服。我不记得自己的声音了,只是想想童声太过清脆,碰撞在那样的环境中应是冷的。
一只红薯下肚,我放下旧挂历,看着厨房门上画的虾发呆,门是毛玻璃的,透进来的光苍白无力,酸软地挂在墙壁上,那常年放煤的角落,黑着一大块,我常觉得那是蛰伏暗中的兽。脑中回荡着奶奶刚刚读的句子,好像很深刻,翻来覆去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意思。转脸又开始勾勒着她在厨房做饭的样子,盘着头发,穿着围裙,夹袄显得很臃肿。我推开厨房门,正是如此,她的背影好像很多年都不会变。
那时认为事情都是不会变的,雪就应该那样下,年就应该热热闹闹,冬天就应该在昏暗的小屋烧煤炉。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望向窗外,看到下班的父亲推着一个大雪球,母亲在一旁向我招手,孩子的兴奋劲儿一下就上来了,我迫不及待想往外跑。待奶奶帮我换好棉衣,我便松开她的手,投身那白茫茫的世界。
幼儿是不记事的,冬天一个一个累积,这些东西已经在我脑海中越来越模糊了。
后来在课本上学到了逍遥游,再次读到了那句话,也能理解了它的意思,却失了儿时心劲,冬天于我,只剩彻骨的寒。逍遥游,人言随他去,我自任逍遥。大抵我也应如展翅的大鹏鸟,无物无己,自在逍遥,但我被困住了。我想。那些我曾认为一成不变的,都在悄悄地改变,被时间裹挟着往前走,连同我这个人,早已面目全非。剪挂历,烧煤炉,烤红薯,埋在了记忆里的雪地,那个比我还高的雪人,火红的冬天。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我合上书,窗外寒冬,枯枝败叶,满目萧瑟。
逍遥游,逍遥游,新年推着我往前走,我应何处寻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