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门孤影
毛延寿那幅被恶意点染了“瑕疵”的画像,如同投入静潭的一枚毒果,在浑浊的宫闱深水中悄然沉底,连一丝应有的涟漪都未曾惊起。它被小心翼翼地卷起,系上青绫,放入标注着籍贯姓名的细长画筒,与其他数十上百卷出自不同画师之手、描绘着各地淑女容颜的绢帛图卷一起,由低眉顺眼的内侍们恭敬地捧着,送入那重重宫阙深处,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最终抵达了掌管后宫嫔妃遴选事宜的掖庭令属衙。
在那里,这些承载着无数家庭希冀、无数少女命运的画卷,被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然后——如同几滴不起眼的水珠汇入了茫茫无际的瀚海——被归档、入库,堆叠在积满灰尘的架格之上,或是被忙碌的宦官们草草翻阅、比较、筛选,再呈送给更高一级的宦官乃至女官过目。王嫱的画像,或许因其眼角那一点刻意为之的“不祥”,在初选时便被某个笃信相术或仅仅是为了规避风险的宦官,毫不留情地剔出,搁置一旁;又或许,它也曾被短暂地展开,与其他画像并列,但那一抹刺目的“瑕疵”,足以让任何意在为天子选取“完美”妃嫔的眼睛迅速移开。总之,它消失了,沉没了,再没有激起一丝属于它主人的、哪怕最微小的波澜。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画像绘制之前那种刻板、单调、周而复始的节奏。晨起、盥洗、用膳、习礼、劳作、用膳、就寝……永巷的天空永远是那一方被高墙切割的、狭窄的灰蓝或铅灰,光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流淌的意义,只剩下无尽重复的刻度。然而,水面之下,暗流涌动,有些东西,毕竟悄然不同了。
最初的几个月,甚至大半年里,永巷这潭看似沉寂的死水之下,始终弥漫着一种粘稠而焦灼的期待。空气里仿佛飘浮着无形的水汽,湿润而沉重,压抑着每一次呼吸。少女们虽然依旧每日重复着枯燥到令人麻木的礼仪训练,跪拜、行走、应对、女红……但那一双双年轻眼眸的深处,总藏着点什么,像是深夜里风中摇曳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烛火,又像是蛰伏在冻土之下、等待春雷的虫豸,时刻敏感地捕捉着任何来自宫廷深处、可能意味着命运转折的“风吹草动”。
每当有穿着不同品级宦官服饰的生面孔出现在永巷口,哪怕只是来传递一道寻常指令、发放一份日常用度的低阶黄门,也能引得这群少女心跳骤然失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追随着那移动的身影,手指不由自主地整理着早已一丝不苟的鬓发和浆洗得发白的衣襟。每一次宦官与女史的低声交谈,每一次女史训话时语气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甚至宫中远处隐约传来的、可能与皇帝行止相关的钟鼓礼乐之声,都能在她们心中激起千层浪,燃起或明亮或微弱的希望之火。她们在无尽的等待中,幻想着那或许来自未央宫前殿、来自帝王寝宫、甚至是来自某位高阶妃嫔宫苑的召唤,将自己带离这沉闷的永巷,走向那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的“上面”。
王嫱表面上,依旧是这群期待者中最沉静、最近乎无动于衷的那一个。她按时起居,规范行礼,低眉顺眼地做着一切分派下来的琐事,完美得如同一个用最严苛的尺规雕刻而成、再被植入固定程序的玉人,行走坐卧,皆合乎典章,无可指摘。她甚至比画像前更加沉默,有时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只在必须应答时,才用最简短的词语、最平板的语调回应。她的存在,像永巷墙角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只有最细微的变化,才能察觉其生命迹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被无边黑暗和宫墙特有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冷气息包裹的深夜里,当她独自躺在坚硬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板铺上,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穿过重重宫阙带来远方模糊声响的寒风,或是夏夜永巷深处不知名虫豸的唧唧哀鸣时,内心深处,并非全然的死寂,亦非全无波澜。
她也会想起那幅画像。想起毛延寿初见时眼中爆发的、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想起他后来那怨毒如淬毒冰锥的目光,想起他手中那支轻轻一点便能颠倒是非、断人前程的画笔。她知道,自己以最决绝的方式,得罪了一个心胸狭窄、手握微妙权力的“小人”。她清醒地预感到,那幅经过他手的画像,极大概率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好运,甚至可能成为阻碍。她并非天真到相信绝对的公正。但一丝微弱的、属于年轻生命本能的、对命运可能存有意外转折的希冀,依然如同石缝下最顽强的小草,在理智的磐石压制下,倔强地探出头来:或许,陛下圣明烛照,目光如炬,能看透画师笔端的诡谲与恶意?或许,冥冥之中另有安排,能有别的机缘巧合,让她越过画像这一关,以其他方式显露于人前?这希冀如此渺茫,如此自欺欺人,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于每个难以入眠的长夜,支撑着她尚未完全冷却的心跳。
然而,时间,这位世间最冷酷、最公正也最无情的判官,用它缓慢而坚定不移的步伐,碾碎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秋去冬来,凛冽的北风如同无形的巨手,将永巷庭院里那几株高大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倔强枯叶也无情地扯落。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如同绝望伸向天空的指爪,沉默地指向总是灰蒙蒙的、似乎永远也化不开的铅灰色苍穹。几场悄然而至的寒雪过后,永巷那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路径上,结了一层薄而滑的、泛着青光的冰。行走其上,必须格外小心翼翼,提着裙摆,踮着脚尖,如履薄冰。因为在这里,一个不慎的趔趄,摔碎摔伤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具血肉之躯,更是那点仅存的、在严苛规矩下艰难维持的体面与可怜的自尊。
最初的、如同沸水般翻腾的期待,在这日复一日、望不到尽头的等待和千篇一律的消磨中,如同被寒风一次次猛烈吹打的残烛,火苗越来越微弱,光芒越来越黯淡,终于,一盏接一盏地,在无声的叹息中,彻底熄灭了。
开始有一些零星的消息,如同深冬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进永巷这闭塞的角落,带来外界的冰冷气息。消息的来源已不可考,或许是某个外出办事的宫女听闻,或许是某位与上层稍有接触的女官无意中透露,总之,它们像长了脚,在宫女们压抑的窃窃私语中流传开来。
传闻,某郡某县选送的某位淑女,因其画像“妍丽殊绝,姿态动人”,被陛下于闲暇时翻阅图册偶然看到,“龙颜甚悦”,已下旨将其从永巷迁出,安置到靠近椒房殿的、更为宽敞华丽的宫室居住,虽尚未正式蒙受临幸,但已赐下“良人”封号,赏赐了不少绸缎首饰,日常用度也远超寻常宫人,显露出未来可能“贵胄气象”。
当这个消息最终传入王嫱耳中时,她正坐在自己靠窗的铺位边,就着窗外惨淡的天光,用一把边缘已磨得光滑的旧木梳,缓慢而细致地梳理着她那一头依旧浓密如云、光泽却仿佛在幽暗岁月中悄然流失了几分的乌黑长发。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进行某种每日必须的、宁静的仪式。听到同屋阿蕙压低声音、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转述这个消息,并提到那位“良人”的姓名籍贯时,王嫱握着木梳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无人能察觉。木梳的细齿,恰好卡在了发丝间一处极其细微的、或许是因心事郁结而生的打结处。
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失落,没有怨怼,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那张被永巷生活打磨得愈发精致却也愈发苍白的脸庞,如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白玉面具。她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握梳的、指节分明的手上,然后,手腕稍稍加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力道,平稳而坚定地将那个小小的发结梳通。接着,她继续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均匀地梳理着长发,从头皮到发梢,一丝不苟,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他人的荣辱升沉,都与这方寸梳发之地毫无关系。
希望彻底湮灭的感觉,往往并非预想中那种撕心裂肺、天崩地裂的痛楚。那太激烈,太消耗心力。在这能将一切激烈情感都磨平的深宫里,真正的绝望,是一种更可怕、更深入骨髓的、缓慢的沉沦与冰冷。如同在寒冬腊月,独自一人置身于无边无际、看不到彼岸的冰湖中央,看着脚下的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痕,然后裂缝蔓延,冰冷的湖水渐渐浸透鞋袜,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寒意一丝丝渗透肌肤,侵入骨髓,冻结血液,而你浑身僵冷,无力挣扎,也无法呼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那彻骨的寒冷与黑暗吞噬,连思维都仿佛被冻住,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麻木。
同屋的少女们,最初的、对于那位“幸运儿”的羡慕、嫉妒、酸涩,很快被一种更普遍、也更深刻的集体性绝望所取代。她们开始真正意识到,对于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这巍峨庄严的未央宫,这重重的宫墙,并非通往荣华富贵、母仪天下的金光大道,而是一座巨大无朋、华丽而冰冷的陵墓,正在无声地、缓慢地埋葬她们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最鲜活的情感,以及所有关于未来的、哪怕最微小的希望。哭泣声在永巷的深夜渐渐稀少了,并非因为悲伤已经痊愈,而是连眼泪似乎都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与压抑中流干了,耗尽了,只剩下眼眶深处一片干涸的沙漠,和胸腔里麻木的空洞。
王嫱的生活,自此进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仿佛时间都已停滞的状态。她像一颗被投入深井的石子,在最初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沉入最黑暗的井底,被冰冷的井水与厚厚的淤泥覆盖,与世隔绝。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在固定的时辰,会被永巷中回荡的、刻板而沉闷的梆子声准时唤醒。那声音穿透薄薄的窗纸,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敲碎残存的梦境。在值夜女史冰冷目光的监视下,迅速起身,用冰冷的井水洗漱,那水寒彻骨,能让人瞬间清醒,也带走最后一丝暖意。然后是简单的、几乎称不上滋味的早膳——一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一碟少盐寡油的腌菜,偶尔有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蒸饼。用膳时需安静无声,咀嚼不能露齿,碗箸不能相碰。
接着,是日复一日、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却依然必须进行的礼仪温习。尽管“画像遴选”的高潮已过,女史们似乎也失去了最初那种紧迫盯人的劲头,但规矩已然刻入骨髓,成为呼吸般自然又不得不为的负担。行走的步幅,行礼的深浅,应对的辞令,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垂视的角度……这一切,不再需要思考,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精准,却毫无生气。
午后,有一段名义上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光,但“自由”的范围,被严格限定在永巷这狭长、高墙耸立、抬头只见一线天的逼仄空间之内。不能随意串门,不能大声喧哗,更不能打探议论与自身无关的宫闱之事。
王嫱最常去排遣这漫长午后光阴的地方,是永巷最深处、靠近一段废弃宫墙的一处小小庭院。这庭院不知何年何月因何荒废,久无人至,角落里堆着些残破的瓦砾,地面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几丛耐寒的、在秋冬之际呈现出蔫黄色的杂草。庭院中央,有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井口以青石垒砌,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也生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这里比永巷其他地方更加僻静,罕有人迹,最重要的是,因为一侧宫墙稍矮且有一处坍塌未及修缮的缺口,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的天空,比永巷主道那被严密切割的一线天,要稍大一些,虽然依旧被更多的飞檐斗拱遮挡,但至少,能看见更大片的、流动的云。
她常常在完成上午的劳作后,独自一人悄然来到这里。不理会裙裾可能沾染尘土,也不在乎青石井沿的冰凉,就那么抱膝坐下,将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目光空茫地投向那方稍显开阔的天空。有时,什么也不想,任由思绪放空,仿佛灵魂也随着目光飘出了这具躯壳,飘向了那不可及的、蔚蓝的高处。有时,纷乱的思绪又会不受控制地涌来,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记忆的荒原上胡乱飞舞,抓不住任何头绪,却又纷纷扰扰。
她会想起香溪的水,那清澈见底、带着桃花香气的溪流,想起溪水中自己清晰而自由的倒影,那时水是活的,鱼是活的,风是活的,她自己,也是活的。她会想起母亲在灶间忙碌时,被火光映红的、温暖的脸庞,想起父亲沉默寡言却会在她读书时默默添亮灯火的关切眼神。甚至,会想起那个早已模糊在时光里的夏日午后,韩稷策马而来时那飞扬的神采,和他那双灼热、鲁莽、却充满生命力的眼睛,想起他最后在山坡上如同凝固雕像般的绝望身影……这些记忆的碎片,色彩鲜明,带着故乡阳光的温度和草木的香气,却遥远得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风景,温暖,清晰,却再也触摸不到,再也回不去了。它们与眼前这冰冷枯井、高墙窄天的现实,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痛的对比。
她的美丽,在这日复一日、无声消耗的时光中,并未减退,却悄然发生着一种内在的、气质上的嬗变。不再是初入宫时那种带着秭归山野灵秀之气的、鲜妍欲滴、如同沾着晨露的鲜花般的美,而是渐渐沉淀、凝结,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清寂的、如同深秋月光下未经雕琢的寒玉般的光辉。耀眼,却缺乏温度。她的脸庞褪去了少女最后一点圆润的婴儿肥,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流畅,如同最好的工匠精心雕琢出的玉石轮廓,却也透出一种因长期不见充沛天光、心事郁结而缺乏血色的苍白,那苍白并非病态,却像上好的白瓷,莹润,易碎。那双曾映照过香溪波光的琥珀色眸子,颜色似乎更深邃了,大部分时候如同千年古井的水面,波澜不兴,沉静得可怕,只有在极少数无人注视、或者面对某些极致景象(如庭院角落里一株在砖缝中挣扎开出的、不知名的小野花)的瞬间,才会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于深海倦怠或是对命运本身淡淡嘲讽的神情,快得如同错觉。
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如修竹,穿着那身千篇一律、颜色暗淡、浆洗得发硬的宫装,也难掩其天生的、优雅流畅的曲线和风流体态。行走时,裙裾摆动依旧遵循着最严格的规范,悄无声息,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但那种曾经在香溪边浣纱时自然流露的、鲜活蓬勃的生命力,那种不经意间便能撩动心弦的、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被她如同收藏最珍贵的宝物般,小心翼翼地、彻底地收敛了起来,深深隐藏在恭顺低垂的眼睫之下,封印在波澜不惊的面容之后。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过于夺目、尤其是缺乏相应权势庇护的美丽,往往不是幸运,而是招致灾祸的根源。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容貌颇为俏丽的洗衣宫女,只因被一位年长善妒的女官寻了个由头,便罚去暴室(宫中织造染坊,劳作极苦)日夜不停地捣练,不过月余,那双原本纤巧的手便粗糙皲裂,容颜憔悴;她也曾感受过来往的低阶宦官,那些被剥夺了某种男性特质的人,投向某些美貌宫女时,那种混合着扭曲欲望与嫉恨的、粘腻而猥琐的目光,令人遍体生寒。
于是,她主动地、有意地将自身的华彩隐藏起来。她走路时,头垂得更低;回答问话时,声音更轻更平;非必要绝不与任何可能有“麻烦”的人对视;尽量待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她像一株在阴暗潮湿、罕有阳光的角落里顽强生存的幽兰,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注意与风雨摧折,主动收拢了叶片,敛起了芬芳,只求一方安静的、不被关注的立足之地。
时光,如同永巷那口枯井中静止的死水,表面不见流动,内里却在缓慢地蒸发、沉淀。庭院里的杂草,绿了又黄,黄了又枯,几个轮回过去,依旧在砖缝石隙间挣扎求存。永巷里的面孔,也在悄然地、不间断地更换着。有新的、更年轻的、眼中还闪烁着憧憬与不安的少女,被从四面八方选送进来,重复着她们当年经历过的训练、期待与最终的幻灭。也有旧的宫人,或因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悄无声息地病倒,被挪到更偏僻的角落自生自灭;或因年纪稍长,过了“花期”,被无情地遣往更偏远、更艰苦的宫苑,从事浆洗、洒扫、缝补等更繁重低贱的劳役,如同被使用殆尽、失去价值的旧物,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永巷深深的阴影里,再也无人提起。
王嫱,渐渐成了这永巷里资历不算最深、却也绝不算新的“老人”。新来的小宫女们,私下里会偷偷地、带着好奇与敬畏议论她。议论她那与这沉闷环境格格不入的、惊人的美貌,议论她那远超年龄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静,也议论她为何拥有如此品貌,却至今默默埋没于此,未见任何“起色”。猜测种种,有说她性情过于孤高,得罪了人;有说她命格不好,冲撞了贵人;更有离奇的,说她或许身有隐疾……但这些私下的流言蜚语,如同永巷中穿堂而过的阴风,来了又去,从未得到证实,也从未能真正触及那个始终安静独处、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王嫱。
她也曾远远地、隔着重重人影和仪仗,见过一次那位因画像“得幸”、已晋位“良人”的同批淑女。那是在某年除夕或是某次重要的祭祀典礼之后,宫中循例举行宴饮,所有未得品级的宫人都需在指定的、远离主殿的通道两侧跪伏迎送圣驾及后宫贵人。銮驾经过时,旌旗仪仗煊赫夺目,香风阵阵扑面而来,环佩叮当之声清脆悦耳。那位昔日的同伴,如今已是“良人”的女子,穿着繁复华丽、以金银线绣着缠枝花纹的曲裾深衣,外罩轻纱大氅,梳着时兴的高髻,鬓发间插戴着金灿灿的步摇、钗环,随着轿辇的行进而微微晃动,流光溢彩。她被数名宫女内侍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坐在一乘仅次于后宫高位妃嫔的软轿上,面色红润,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满与一种新贵的骄矜。她的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孔雀,漫不经心地扫过路边黑压压跪伏一地、身着暗沉宫装的低阶宫人,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混合着怜悯与彻底漠然的疏离。
王嫱跪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额头贴着冰冷刺骨的石板地面,鼻尖萦绕着尘土、香烛、以及冬日肃杀气息混合的复杂味道。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试图去窥视那华丽的轿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从自己和其他宫人身上一一扫过,没有任何停留,如同扫过路边的尘埃。那一刻,她心中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冻结的深水,没有嫉妒的火焰,没有不忿的波澜,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有一种彻骨的、明悟般的冰凉。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个凭借一幅可能被润色过的画像和家族的打点而攀上高枝的女子,与她,与这永巷中所有正在或即将默默消耗尽青春、最终零落成泥的女子,已然是云泥之别,身处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而那决定她们命运分野的鸿沟,并非才情的高下,并非品貌的优劣,或许,仅仅是一袋足够分量的金银,或是一个贪婪画师笔下随意的善恶之念。
青春,如同指间沙,在这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重复和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无声地、不可挽回地流淌、消逝。偶尔对镜(那是一面边缘已有铜绿、影像模糊的破旧铜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依旧美丽得惊人,甚至因年岁增长、阅历沉淀而褪去了稚气,更添几分清冷的风致与成熟的韵味。但眼角眉梢,已再也寻不见初入宫时那份不谙世事的、如同小鹿般的天真与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深海般的倦意,和一种洞悉世情、看透冷暖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漠然的清冷。那美丽,成了这深宫囚笼中最无用也最讽刺的装饰。
某个深冬的黄昏,天空铅云低垂,细碎的、如同盐粒般的雪沫开始无声地飘洒。永巷很快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之中。王嫱依旧独自来到那口枯井边。井沿的石头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雪。她没有拂去,径直坐了下去,冰冷的触感瞬间透过单薄的宫装布料传来,她却恍若未觉。雪花无声地落在她未戴任何饰物、仅以木簪绾起的乌黑发髻间,落在她同样单薄的宫装肩头,很快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浸湿了一小片衣料。她伸出手,手指冻得有些发红,轻轻拂去井沿石头上积聚的薄雪,露出下面青灰色的、被岁月磨砺得光滑而冰冷的石头本体。那石头沉默着,如同这深宫,如同她过往的岁月,冰冷,坚硬,亘古不变。
这深深的、望不到尽头的宫闱,就像这口枯井。看似有井口通向天空,有石壁可供攀援,实则内里早已干涸、死寂,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绝望。而她,和无数像她一样被遗忘在此的女子,就是这井底的石子,被随意丢弃,被时光尘封,等待着在漫长而无意义的等待中,慢慢被寂寞风化,被孤独侵蚀,最终与这井底的泥土融为一体,归于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漫天飞舞的、越来越密集的雪花。它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从不知名的高处飘落,旋转着,舞蹈着,飘向不可知的远方,最终融入大地,或化作春水。而她的远方,又在哪里呢?是这永巷尽头另一处同样冷寂的宫苑?还是那如同海市蜃楼般遥远、此生可能再也无法踏足的秭归山水?或许,都没有。或许,这一生剩余的所有时光,都要在这长门永巷的冰冷宫墙内,伴着孤灯冷壁,听着更漏声声,看着窗外梧桐一岁岁枯荣,任由青丝熬成白发,红颜化作枯骨,最终成为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得的、深宫冤魂。
一阵凛冽的寒风,卷着更密集的雪沫,呼啸着穿过枯井所在的荒僻庭院,狠狠扑打在她身上。她微微打了个寒颤,从那种近乎凝冻的思绪中惊醒。该回去了,晚膳的梆子快要响了。错过了时辰,不仅没有饭吃,还可能招来女史的责罚。
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从冰冷的井沿上站起身,因为久坐,双腿有些麻木。她轻轻拍了拍身上和发间的落雪,那些雪花大部分已经融化,在深色的宫装上留下点点深色的湿痕。然后,她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那排如同鸽笼般囚禁着她们青春与希望的、低矮昏暗的宫室走去。她的步态依旧平稳,符合宫中礼仪的规范,但每一步,都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沉重与疲惫。
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在漫天席卷的苍白风雪和巍峨暗沉、仿佛亘古不变的宫墙巨大阴影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寂,如同广袤荒漠中一粒即将被风沙掩埋的尘埃,又如同无边雪原上一株即将被积雪压折的枯草。
风雪更急了,很快将她的足迹掩盖。永巷深处,传来沉闷而规律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穿透风雪,敲打着每一个被困于此的灵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