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丹青误
未央宫的秋天,来得远比秭归要早,也要萧瑟、峻厉得多。仿佛一夜之间,席卷关中的西风便剥去了夏末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换上了一种干燥而锋利的寒凉。永巷两旁那些高大的、据说已有百岁的梧桐树,叶子才将将染上些许焦黄的边儿,还远未到灿金如盖的时节,一阵略显急促的、带着哨音的北风吹过,便会有几片耐不住寂寞的、或是本就孱弱的叶子,打着旋儿,悄然脱离枝头,飘飘荡荡,最终落在永巷那冰冷平整、缝隙间长着暗绿青苔的青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沙沙”声,更衬得这深宫巷陌幽寂空旷,了无生气。
王嫱坐在靠窗的板铺边沿。这位置是她刻意选的,虽然更靠近门缝钻入的冷风,却也能在每日有限的闲暇里,窥见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规整方正、永恒不变的灰蓝色天空。来到这永巷,被纳入“备选淑女”之列,已有月余时光。宫廷礼仪那严苛到近乎酷烈的训练,如同最精细却也最无情的砂纸,日复一日地打磨着她,将她身上最后一点来自香溪山水间的、天然的随意与鲜活,渐渐磨去。如今,她的举止已沉静端庄得无可挑剔,行、止、坐、卧,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皆严格符合《女诫》与宫中嬷嬷所授的规范,如同用尺规量过,精准而优雅。即便那位以挑剔刻薄著称的训导女史,近来也难得再从她身上挑出什么明显的错处,顶多是在她完美行礼后,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再冷冷审视片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便移开目光。
然而,这种被强行塑造、反复锤炼而成的“完美”,像一层无形却坚韧的茧,将她真实的自我、那些属于王嫱的喜怒哀乐、灵动思绪,紧紧包裹、束缚起来,与外界隔绝。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如同永巷深处那口废弃的古井,水面无波。那双曾映照着香溪粼粼波光、闪烁着山野灵气的琥珀色眸子,在大部分时候,尤其是在人前,都如同凝冻的深潭之水,沉静无波,不起微澜,让人窥探不到丝毫内心的真实情绪。只有在像此刻这般独处、确信无人注视的短暂片刻,当她的目光越过冰冷的窗棂,投向那方狭小天空时,眼底深处才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如同秋日晨雾般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与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无尽重复与禁锢的倦怠。
同屋的其他几位少女——江陵的阿蕙,当阳的小娟,夷陵的芳儿,还有后来分进来的两个女孩——她们最初因离乡背井、畏惧严规而时常在深夜压抑垂泪的情景,已渐渐少见。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一种在庞大机器碾压下本能的求生反应,开始取代最初的恐惧与无措。她们开始像所有在永巷熬了多年的资深宫女一样,学会了用永远低垂的眼睑、平板无波的声线、和精准却空洞的动作来应对一切指令与审视。她们也学会了在规矩那令人窒息的夹缝中,寻找一点点可怜的、关于今日浆洗房热水是否足量、膳房偶尔多给了半块蒸饼、或是谁的内衫袖口磨薄了这类琐碎闲聊,作为灰暗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慰藉与喘息。她们偶尔也会偷偷打量王嫱,目光复杂,交织着难以掩饰的、对那即便粗布宫装也难掩绝色姿容的羡慕,以及一丝因对方那种格格不入的沉静与隐隐疏离而产生的、本能的敬畏与疏远。因为即便穿着与众人同样质料、同样款式、同样暗沉颜色的宫装,梳着同样一丝不苟的简单发髻,王嫱也总是显得与众不同。那不是外物修饰的结果,而是一种由内而外自然散发出的光华,如同美玉蕴于顽石,明珠藏于椟中,粗布荆钗,亦难掩盖。
这日上午,例行的、枯燥到令人麻木的礼仪训练刚刚结束,少女们依照规矩,垂手敛目,屏息静气,分两排肃立在永巷那狭小却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庭院中,等待女史宣布解散。深秋稀薄的阳光,勉强越过东边高耸的宫墙,在青石板上投下冰冷而短暂的光斑。女史并未像往常一样,用她那短促冷硬的“散了吧”三个字结束这一切,而是用她那特有的、如同冰锥刮过石面般的目光,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眼前这群年轻而僵硬的容颜,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同往日的、公式化的庄重:
“尔等入宫习礼,已有月余。规矩礼仪,进退举止,已初具雏形,勉强可堪入目。”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观察少女们的反应,“按宫中旧例,新晋良家子,于礼训初成后,需由宫中画师执笔丹青,描绘真容,制成图卷,呈送有司,以备……陛下闲暇时御览遴选。”
“陛下”、“御览遴选”这几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在少女们看似恭顺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虽然她们依旧保持着最标准的站姿,连睫毛都不敢轻易颤动,但低垂的眼睫下,那一双双年轻的眼睛,却瞬间被点燃,闪烁着紧张、狂喜、恐惧、期待以及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野心的复杂光芒。庭院里那原本凝滞的空气,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微微震颤,弥漫开一种压抑不住的、令人心悸的躁动气息。
画像!绘影图形!呈送御前!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们这些被禁锢在永巷一隅、默默无闻的“备选”女子,终于有了一线机会,将自己的容颜呈送到那九重宫阙深处、至高无上的帝王面前!意味着她们可能就此摆脱这暗无天日、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和粗役生活,意味着那遥不可及、却日夜萦绕心头的“蒙受圣眷”、“飞上枝头”、“光耀门楣”的可能,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梦,而是有了一条哪怕极其狭窄、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的路径!尽管谁都明白,宫中佳丽如云,能被皇帝青眼垂顾者万中无一,但这一线光亮,对于长期处于黑暗与压抑中的人而言,已足够让人心跳加速,血脉偾张。
王嫱交叠在身前的、置于腰带下方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指尖轻轻蜷缩,抵住了微凉的掌心。画像……御前……她的心湖,也因这意外的消息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这或许是离开永巷这沉闷牢笼、摆脱眼下这种无望处境的唯一途径?这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一点萤火,在她沉寂的心头倏然亮起,但旋即,又被更深沉的理智与一种莫名的疲惫感压下。她依旧低垂着眼睑,面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女史宣布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例行公事的寻常事务,远不及昨日膳房那碗略显寡淡的羹汤更能引起她的注意。
果然,两日后,便有内侍前来永巷传话,声音尖细而平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掖庭令有谕,着尔等备选淑女,依次前往永巷东侧静兰轩,由画师毛延寿执笔,描绘真容。各人需严守时刻,不得延误,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违者严惩不贷。”
毛延寿。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带有魔力的符咒,在永巷这些底层宫女和备选淑女们私下悄然流转的耳语中,是带着某种神秘色彩、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的存在。传闻他是当今长安城内首屈一指的人物画大师,笔法精妙,尤擅为宫人写真,据说经他画笔润色过的美人图,往往能增色三分,更显妩媚,因而颇得宫中一些贵人的信赖,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某些“机缘”。也因此,他在这些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一幅画像、渴望借此改变命运的年轻女子心中,地位超然,几乎等同于握着她们未来钥匙的判官,周身笼罩着一层能决定她们荣辱浮沉的、隐形的权力光环。
消息一经证实,永巷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沸腾起来,尽管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压抑的平静。少女们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变得更加频繁而隐秘,眼神交汇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紧张与算计。她们急切地打听着、交换着关于这位毛画师的一切信息:他喜好何种风格的妆容?偏爱何种姿态神情?是否需要、又该如何准备些“润笔”之资?毕竟,若能得他妙笔生花,在陛下御览时留下惊鸿一瞥,或许便能鲤鱼跃龙门,那便是云泥之别,天壤殊途!有人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或许是母亲偷偷塞给的最后一点体己——一支成色普通的银簪,一对细小的耳珰;有人则焦虑地想着如何能辗转托人,向宫外的家中传递消息,哪怕只是求取些许银钱,作为打通关节之用;更有人开始对着水盆中模糊的倒影,反复练习自以为最能展现娇媚的笑容与眼神。
王嫱对此一切,皆冷眼旁观,并无任何表示。她并非不通世故,在秭归时也见识过乡里间的人情往来。只是天性里那份源自山灵水秀滋养出的骄傲与清高,以及内心深处对自身价值的某种笃定,让她对这种近乎贿赂乞怜、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笔尖增减的行为,从心底里感到排斥与不屑。她固执地、甚至有些天真地坚信,是自己的,终究会是自己的,何须这等蝇营狗苟、自降身价的手段?更何况,她对自己的容貌,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清醒的认知与自信。这种自信,并非源于浅薄的沾沾自喜或盲目自大,而是一种对天地所钟灵秀禀赋的坦然接受,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底气。她相信,真实的自己,足以面对任何审视。
画像的顺序,是按照入宫登记的名册先后排列的。王嫱的名字,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她看着前面的少女们,一个个怀着忐忑、激动、志忑、或是强自镇定的心情,被内侍唤到名字,然后整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迈着或僵硬、或轻飘的步子,走进永巷东侧那间特意腾空、布置过的静室。约莫一刻到两刻钟后,又带着各种复杂难言的表情走出来。有的面泛桃红,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仿佛与画师相谈甚欢,得到了某种默许或夸赞;有的则脸色苍白如纸,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像是受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惊吓、暗示或委屈;还有的出来时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经历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仪式。每一张脸,都是一出无声的戏剧,折射着希望、焦虑、侥幸与幻灭。
空气中弥漫着愈发浓重的、混合了脂粉、汗意与不安的气息。
终于,内侍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南郡秭归,王嫱。”
王嫱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凉,沉入肺腑,将心头最后一丝波动也抚平。她并未像其他少女那样匆忙整理本就平整的衣襟,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拂过袖口一道几乎不存在的细微褶皱,然后迈开了脚步。她的步态,经过千百次的锤炼,早已融入骨髓,轻盈如羽着地,平稳似水行舟,裙裾纹丝不乱,腰间那简陋的、毫无装饰的组绶纹丝不动,寂然无声。在众多或紧张、或期待、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她如同一株静静绽放于幽谷的兰草,独自走向那间此刻仿佛决定着许多人命运的静室。
推开静室那扇虚掩的、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陈年墨锭、新鲜颜料、以及某种似有若无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与永巷中惯有的清冷霉味截然不同。室内光线经过特意安排,并非直接照射,而是通过高处悬垂的素色纱幔过滤后,柔和而集中地投射在房间中央铺设的一张杏黄色锦垫上。锦垫四周,垂挂着深紫色、厚重而吸光的帷幔,将房间其他部分笼罩在昏暗之中,以最大限度地隔绝干扰,突出光影中的人物。一张宽大的、色泽沉暗的紫檀木画案置于一侧,案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毛笔、各色盛在精致瓷碟或蚌壳中的颜料、一方雕着螭纹的端砚,墨汁犹新,以及数卷已经完成、用丝带束起的绢帛画像。
一个身穿宽大浅灰色细麻儒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结成规整发髻、以一根朴素玉簪固定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身子,专注地整理着画案上的一排狼毫画笔。他身形清瘦,肩膀略窄,从那专注的背影和细致到近乎挑剔的动作来看,此人便是画师毛延寿无疑。
听到身后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和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毛延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立刻回头,而是不慌不忙地将手中那支笔尖蘸饱清水的画笔在笔舔上轻轻理顺,方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如同精密的尺规,落在逆着门口微光、正向他缓缓走来的王嫱脸上时,时间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毛延寿那双因常年伏案绘画而略显混浊、带着职业性审视与长期浸淫宫闱所形成的淡漠倦怠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极度惊艳与震撼的光芒!那光芒如此锐利,如此炽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如同古董商鉴定绝世珍宝般的贪婪审视与飞速评估。他的视线像最精细的工笔画家手中的游丝描,瞬间便将王嫱从头到脚、从发丝到指尖,细细地、一寸寸地“描摹”了一遍。
他看到了她乌黑如云、虽只简单绾起却光泽润泽如绸缎的发髻;看到了她光洁饱满、弧度完美的额头,如初升的月轮;看到了她那双形状介于杏眼与桃花眼之间、眼尾微微上挑、内眼角略深、此刻平静垂视却依旧能想象其流转时华彩的眸子,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竟似带着琥珀般的通透质感;看到了她挺秀如悬胆的鼻梁,线条精致如刻;看到了她天然饱满嫣红、如初绽桃花瓣的唇形;看到了她修长优雅如天鹅曲颈的脖颈,以及在那身略显宽大、质地粗糙的宫装之下,依旧能清晰窥见的、玲珑起伏的青春身段轮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虽稚气未脱,却已显露出惊心动魄的窈窕风致。
更让毛延寿心惊的,是这绝色姿容之下,隐隐透出的那股子灵秀清澈之气,以及眉宇间那一抹若有若无的、不肯随波逐流的沉静与疏离。这绝非他惯常所见的、那些或谄媚、或怯懦、或刻意雕琢的宫中女子所能拥有。此女之美,浑然天成,动静皆宜,既有少女的鲜妍明媚,又隐然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内敛的风华。以他执笔丹青数十载、阅遍长安乃至宫中无数佳丽的眼光来看,眼前这位王嫱姑娘的容貌气质,堪称他生平仅见!不,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刹那间,毛延寿的心头如同沸水翻滚,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仿佛看到了一座移动的、会呼吸的、活色生香的金山银山!此等绝色,只要稍加点染,呈于御前,何愁不能引动圣心?一旦得蒙圣眷,以这般品貌才情(他下意识地认为拥有如此容貌的女子,才情亦不会差),他日荣宠加身,位列夫人乃至更高,也并非痴人说梦!而自己,作为发现并描绘这“稀世珍宝”的画师,那“举荐”之功,润笔之厚,以及将来可能得到的回报……想到这里,毛延寿感到自己的指尖都因兴奋而微微发热。
他脸上那惯常的、带着疏离与职业性矜持的表情,如同春阳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换上了一副符合他身份、却比平日更显热切三分的和煦笑容,只是那笑容的深处,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与精明的算计。他捋了捋颌下精心修剪过的三缕长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过分的、近乎殷勤的热情:
“哦?这位便是王嫱姑娘?果然……果然名不虚传,不,是闻名不如见面!”他略略侧身,让开通往锦垫的路,手臂舒展,做了一个颇为优雅的“请”的手势,“姑娘不必多礼,快请,快请坐到那边的锦垫上。容老夫稍稍准备,定要为姑娘细细端详,捕捉神韵,好生描绘,务求将姑娘这天人之姿,留存于绢帛之上,方不负造化神秀啊!”
王嫱依言,迈着依旧平稳的步子,走到光线汇聚处的杏黄色锦垫上。她并未因画师的过分热情而有丝毫局促或得意,姿态优雅地敛衽,跪坐下来,腰背自然挺直,如秀竹临风,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微拢,目光温顺地垂向身前约一丈之处的青砖地面——正是宫中礼仪要求觐见贵人时的标准姿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甚至不需要刻意调整或摆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自然流露出一种动人的、含蓄的风韵,仿佛那严苛的训练已与她融为一体,却又奇异地保留了一份浑然天成的美感。
毛延寿踱着方步,缓缓走近,围着她缓缓绕了半圈,目光如同最苛刻的鉴赏家,再次细细丈量着她的五官比例、骨骼轮廓、肌肤的色泽与纹理,甚至包括光影在她脸上形成的微妙明暗。他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完美!太完美了!无论是骨相还是皮相,无论是静是动,都几乎无可挑剔!此女若得见天颜,必蒙盛宠!自己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他停下脚步,站在王嫱侧前方约三步远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清晰观察她的侧脸轮廓,又不至于显得过于迫近失礼。他脸上堆起更加“和蔼可亲”、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循循善诱的笑容,刻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了暗示与诱惑力的语气说道:
“王姑娘真乃老夫平生仅见之殊色!不瞒姑娘说,老夫执笔丹青数十载,出入宫禁,所见美人可谓多矣,然如姑娘这般集天地灵秀于一身者,实未曾有!依老夫拙见,姑娘他日若有机缘得见天颜,蒙受圣眷,以姑娘之品貌气度,必定位列椒房,贵不可言呐!便是那夫人、嫔主之位,也未必不能企及!”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王嫱的反应,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惊喜、羞涩或动摇。
然而,王嫱的反应,却如一盆冰水,让他炽热的期待微微冷却。她依旧低垂着眼睑,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优美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她的面容平静无波,如同玉雕的神像,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她的声音清越依旧,却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画师过誉了。民女出身乡野,蒲柳陋质,能入宫闱,已是天恩浩荡。位列椒房、贵不可言之说,实乃妄念,民女不敢存想,亦不敢承画师如此吉言。”
毛延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不快,但旋即便释然了。到底是年纪小,初入宫闱,面皮薄,不懂规矩,或是故作矜持也未可知。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显“恳切”,又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我为你着想”、“此中关窍不可为外人道”的心照不宣的暗示:
“姑娘谦逊了。姑娘可知,这丹青妙笔,亦有其通神之处。所谓‘画皮画骨难画心’,然而画其形貌,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这其中分寸拿捏,增色三分,或是减韵七分,往往只在执笔者一念之间,一点微妙之处啊。”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嫱低垂的侧脸,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宫中佳丽三千,各郡进献淑女亦如过江之鲫,陛下日理万机,龙体亦非时时康健,未必能一一亲见。这遴选之事,多半先由有司阅览图卷,呈送御前。能否从这浩如烟海的画像堆中脱颖而出,博得圣上第一眼的青睐,这‘眼缘’二字,可是至关重要,甚至是……决定生死荣辱的关键呐……”
他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几乎将宫闱之中那点不能明言的潜规则,摊开在了阳光(或者说这特意营造的光线)之下。他那双保养得宜、却因常年接触颜料而指尖染着些许洗不净的赭石色的手,甚至有意无意地,在身侧轻轻搓了搓,做了一个世俗间通用的、表示金银钱财的、极其隐晦的手势。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精光内蕴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期待与贪婪的光芒,紧紧锁定王嫱,仿佛猎人在等待落入陷阱的猎物做出最后的挣扎。他在等待,等待这美丽的少女脸上露出惊慌、恍然、或是羞怯讨好的神色,然后或许会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哪怕微不足道的“心意”,恳求他笔下留情,甚至妙笔生花。
然而,王嫱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彻底地出乎了毛延寿的预料,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那被贪婪和自负涨满的脸上。
她没有惊慌,没有恍然,更没有羞怯或讨好。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抬起了眼睫。
那双一直低垂的、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完全展露出来,清澈见底,如同秭归深山中最纯净的溪流,却又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映照着寒潭月色的古井之水,直直地、毫无避讳地看向毛延寿。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疏离意味的平静。她看着毛延寿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因期待而有些扭曲的贪婪,看着他因身体前倾而略显猥琐的姿态,看着他指尖那暗示性极强的小动作,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不是妥协,而是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那层礼仪外壳的厌恶与鄙夷。
这种将引以为傲的绘画才华,与手中这点微不足道的、却能决定他人命运的“权力”,作为勒索敲诈工具的行径;这种将她——一个活生生的人——视为可以随意拿捏、待价而沽、用银钱便能换取笔下“美化”或“丑化”的货物般的姿态;这种赤裸裸的、将艺术与尊严一同践踏于尘埃的交易提议,深深刺痛了她骨子深处那份来自香溪山水、来自父亲教诲、来自诗书浸染的骄傲与清高。她可以接受命运的阴差阳错,将她抛入这深宫;可以忍受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规矩,一点点磨去她的棱角;但她无法容忍,自己的容貌、自己的命运,被如此明目张胆地、用这种龌龊的方式收买和亵渎!
她的唇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勾勒出一种近乎轻蔑的、带着寒意的弧度。
然后,她用那种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坚定得如同磐石般的嗓音,一字一句地,清晰地、缓慢地回答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画室中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毛画师妙笔丹青,名动长安,民女在南郡时亦有耳闻,心甚仰之。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自有慧眼识人之明,非我等凡人可妄加揣测。民女容貌如何,乃是父母所赐,天生地养,便是如何,美丑妍媸,自有公论。不敢劳烦画师妙笔增减分毫,恐失了本真,反为不美。画师但请据实描绘即可,民女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万钧玄铁,狠狠砸进了毛延寿那被贪婪和期待填满的心湖,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滔天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与前所未有的羞耻!
据实描绘?!
她竟然敢说“据实描绘”?!还说什么“恐失了本真,反为不美”?!
毛延寿脸上的笑容,如同冬日湖面的浮冰,瞬间冻结、僵住,随即像一张被粗暴揉皱、扔在地上的纸,迅速垮塌、扭曲,变得铁青,继而涨红。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小小的、刚从穷乡僻壤选送上来的、毫无背景依靠的乡下宫女,竟然敢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讥讽意味地拒绝他!她凭什么?就凭她那张老天赏饭吃的脸吗?她知不知道她拒绝的是什么?是她可能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是她摆脱永巷煎熬的可能!她竟敢……她竟敢!
一股被冒犯、被轻视、被公然打脸的怒火,混合着如意算盘落空的巨大挫败感与羞恼,像一条毒蛇,猛然窜起,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毛延寿在宫中这么多年,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画技与揣摩上意的本事,哪个宫女、甚至是一些品阶不高的嫔妃,见到他不是毕恭毕敬、客客气气,想方设法地讨好巴结,希望他笔下能多添几分颜色?今日竟被一个初入宫闱、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用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此“不识抬举”的态度,当众(虽然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但在毛延寿看来,这与当众羞辱无异)顶撞、驳斥、甚至暗讽!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冰冷,先前那点伪装的温和与热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阴冷。他死死地盯着王嫱那张平静得令人心寒、美丽得刺目的脸庞,那绝世的容颜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什么稀世珍宝、晋升阶梯,而是对他权威、他手段、他在这宫中赖以生存之道的赤裸裸挑衅和嘲讽!那挺直的背脊,那清冷的目光,那微微带着讥诮弧度的唇角,无一不在刺痛着他那颗被名利浸染得发黑的心。
“好!好!好一个‘据实描绘’!好一个‘恐失本真’!”毛延寿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声音阴冷得如同数九寒天屋檐下悬垂的冰棱,带着刺骨的寒意,“王姑娘果然……志气高洁!视钱财如粪土,视机缘如无物!不愧是南郡山水养出的‘灵秀’人物!既然如此……”
他猛地转过身,宽大的儒袍袖口因动作剧烈而带起一阵风,拂动了画案上几张轻薄的宣纸。他大步走回画案前,背对着王嫱,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他一把抓起那支他最为得意的、用以勾勒五官的紫狼毫画笔,笔杆被他攥得咯咯作响。他蘸饱了浓墨,并非在砚台边轻轻掭笔,而是狠狠地在砚池边缘刮擦着,仿佛那坚硬的砚台边缘就是王嫱那高傲的脖颈。
“那老夫今日,便‘谨遵’姑娘之意,‘据实’为姑娘描绘真容便是!”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最后的宣言。
接下来的画像过程,在一种极度压抑、冰冷、近乎凝固的诡异气氛中进行。毛延寿不再发一言,甚至不再看王嫱一眼,只是阴沉着脸,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的绢帛上。他手中的画笔时而疾如骤雨,时而缓如抽丝,在绢帛上飞快地勾勒、皴擦、点染。他不再像之前为其他宫女画像时那样,还会温言指点姿势角度,调整光影效果,询问喜好,而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怒火与一种恶毒的报复快感之中。画笔与绢帛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寂静的画室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王嫱依旧保持着最标准的跪坐姿态,面容平静无波,呼吸平稳悠长,仿佛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来自画案方向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一下下,隔着空气,恶狠狠地扎在她的背上,带着无尽的怨毒与诅咒。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言行,已彻底得罪了这位手握“生杀予夺”之笔、在宫女中传说能“点石成金”也能“化玉为泥”的画师。但她心中并无恐惧,亦无悔意。如果向上攀爬的阶梯,需要以尊严和原则来交换,需要向这等龌龊之事低头,那么,她王嫱宁愿永远留在这永巷之中,与青灯古佛为伴,与寂寞长夜相守。这份源于内心深处的骄傲与洁净,是她在这污浊深宫中,唯一不容玷污的坚持。
时间在死寂与压抑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毛延寿终于停下了笔。他并未像往常完成一幅作品后那样,退后几步,端详欣赏,而是就站在画案前,盯着那幅即将完成的画像,从鼻腔里冷冷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快意,吐出两个字:
“好了。”
王嫱依言,动作流畅地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微的酸麻,但她控制得很好,没有显露出一丝不适。她没有如同其他少女那般,好奇或忐忑地想去瞥一眼画中的自己,甚至没有朝画案方向多看一眼。她只是依着最标准的宫廷礼仪,向着毛延寿的背影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敛衽礼,声音依旧平静清越:
“有劳画师费心。民女告退。”
然后,她便转身,迈着与进来时同样平稳、轻盈、仿佛丈量过的步子,走向画室的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门外永巷清冷而带着秋日萧索气息的空气涌入,与画室内浓郁的墨香颜料味形成鲜明对比。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并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怨毒,关在了身后。
在她身后,毛延寿猛地转过身,盯着她那窈窕挺直、仿佛什么都不能使之弯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光线中,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将手中的画笔掷于画案之上,笔杆弹跳着,溅出几点墨迹,污了旁边一张素绢。
他阴沉着脸,走回画案前,低头看向那幅即将完成、墨迹尚未全干的画像。
不得不承认,即便在盛怒之下,他作为画师的功底仍在。画中的女子,云鬓轻绾,眉目如画,容颜绝丽,身姿窈窕,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他抓住了那抹独特的琥珀色神韵,以及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清冷,与他之前所画的那些或娇媚、或温顺、或艳丽的宫女画像相比,确实更胜不止一筹,几乎抓住了王嫱八九分的神韵与风采,堪称他近期难得的佳作。
但越是如此,毛延寿心中的恨意与妒火就越发炽盛,几乎要将他吞噬!这样一幅神形兼备、堪称绝品的画像,若是如实呈送上去,以当今天子虽近暮年却依旧对美色有所偏好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动心?怎么可能不召见?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这个不识抬举、敢当众羞辱他的乡下丫头!让她凭此美貌,一步登天?不!绝不可能!他毛延寿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要让她知道,得罪他毛延寿的代价!
一个恶毒的、如同黑暗中疯狂滋生的毒菌般的念头,迅速占据了他的脑海,让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快意的冷笑。他重新提起一支用来点睛描摹细节的、极细的鼠须笔,笔尖在他特意调制的一种与肤色极其接近、却略偏黯淡的浅赭石颜料中,轻轻蘸了蘸。
他的手很稳,稳得可怕,带着一种泄愤般的、近乎虔诚的快意,将笔尖小心翼翼地、精准地,点向了画中美人那光洁无瑕的、靠近右眼眼角下方、约莫半寸处的脸颊位置。
一点,如蝇头;再轻轻以笔肚微侧,极细微地渲染开一小圈。
一颗小小的、颜色略显黯淡、形状并不规整、如同美人泣泪后未擦干净的痕迹,又像是天生带来的一点瑕疵——泪痣?抑或是……瘢痕?——便突兀而刺眼地,出现在那张原本完美无瑕、绝色倾城的脸庞之上。
民间相法有云,女子眼睑下方、靠近眼角之位若有痣或斑,尤其颜色晦暗者,乃“丧夫落泪痣”、“孤星痣”,主克夫、孤苦、命途多舛,为大不祥之兆!宫中遴选妃嫔,虽未必尽信此说,但将此等“带瑕”之女呈于御前,本身就意味着不敬和风险,负责遴选的有司宦官,是绝不敢轻易将这样的画像送至天子眼前的,多半会直接弃置一旁,束之高阁。
毛延寿后退半步,眯着眼睛,端详着被自己“妙笔”轻轻一点便彻底“毁掉”的画像。画中女子的容颜依旧美丽绝伦,但眼角那一点小小的、黯淡的“瑕疵”,却像白璧微瑕,又像精美瓷器上一道致命的裂痕,瞬间破坏了那种浑然天成的完美感,更给这张绝美的脸庞,蒙上了一层不祥的、哀戚的、甚至令人隐隐不适的阴影。在众多精心修饰、力求完美无缺、甚至不乏刻意美化以邀宠的宫女画像中,这样一幅带着明显“瑕疵”的画像,其命运可想而知。
“哼,王嫱……”毛延寿放下画笔,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残忍、得意与扭曲快意的笑容,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在草丛中穿行,“你不是自诩‘清水出芙蓉’,要‘据实描绘’吗?这便是老夫给你的‘实’!一点‘天然’的印记罢了!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心比天高,那就休怪老夫笔下无情!这辈子,你就守着你的‘高洁’和‘本真’,在这永巷的冷宫里,伴着青灯,慢慢熬着,等着红颜老去,白头空叹吧!”
他小心地吹干画上的墨迹与颜料,然后将完成的作品轻轻卷起,用一根普通的青色丝带系好,放入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标注着“南郡秭归王嫱”字样的细长画筒之中。那卷薄薄的绢帛,承载着一个少女的容颜,也决定了她未来数十年的命运,就这样被他随手一掷,混入旁边那一堆已完成或未完成的画卷之中,再也看不出任何特殊。
它即将被送入深宫之中某个掌管此事的宦官案头,然后或许会被翻阅,或许会被忽略,最终尘封于某个积满灰尘的库房角落,与无数张同样承载着希望与野心的年轻面容一起,在无尽的等待与遗忘中,黯淡了色彩,模糊了轮廓。
而这一切,刚刚离开那间充满墨臭与阴冷算计的画室、重新呼吸到永巷清冷空气的王嫱,还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外面虽然依旧是高墙围困、天空狭窄,但空气似乎都变得干净、凛冽了些许。她微微仰起头,望着那方被宫墙切割得规整而压抑的、秋日特有的高远蓝天,心中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坚守了内心原则与尊严后的、近乎悲壮的坦然。
只是,她不知道,命运的轨迹,已因画师笔下那一点恶意的、微不足道的赭石颜料,悄然偏转,滑向一条更加幽深孤寂、无人可知的漫长深渊。那一点墨渍,如同一滴坠入清澈溪流的污血,瞬间扩散,染红了她原本可能走向的另一条道路。
永巷的风,穿过幽深的巷道,打着旋儿,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梧桐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