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琵琶诉怨
深宫的冬日,白昼短暂得如同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叹息,甫一出口,便被无边的寒冷与寂静吞噬。日头总是恹恹的,懒洋洋地攀爬过那高耸得令人绝望、仿佛直插云霄的宫墙,在冰冷光滑、泛着青黑色幽光的巨大青石板上,吝啬地投下几缕有气无力的、稀薄而惨淡的光斑。那光没有丝毫暖意,触之只觉冰凉,如同垂死之人微弱的呼吸。然后,这可怜的日头便像是畏惧这宫阙的森严与漫长的寒夜,急匆匆地向西坠去,消失在一重又一重歇山顶与飞檐的剪影之后,留下大片大片迅速弥漫开来的、化不开的靛青与墨黑。随之而来的夜晚,便显得格外漫长、寒冷、死寂,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大而沉重的黑绒布,将整个未央宫,尤其是永巷这片被繁华彻底遗忘的偏僻角落,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令人窒息。
寒风,这深冬宫闱中最顽劣也最孤寂的幽灵,在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宫墙夹道之间穿梭、回旋、碰撞,发出时而低沉呜咽、时而凄厉尖啸的声响,变幻莫测。那声音,像是无数被囚禁于此、不得超生的冤魂精魄,在这没有星月的暗夜里,徘徊不去,撞着冰冷的墙壁,扯着枯树的枝桠,发出绝望而无望的哭诉与哀鸣,钻入每一道窗缝,每一条门隙,渗进每一个失眠者的耳中与心里。永巷各处的宫室,为了节省那本就定额苛刻的灯油烛火,更因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本能的逃避,总是早早便熄灭了那一点如豆的昏黄灯火,沉入更深的黑暗。对于这些早已看清前路、未来如同一潭死水、不起微澜的宫人来说,醒着面对这无边无际、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面对内心深处同样无边的空洞与寂寥,实在是一种过于残忍、近乎凌迟的煎熬。不如早早睡去,在梦境那短暂而虚幻的自由里,或许还能暂时忘却这冰冷的现实,或许还能回到早已模糊的故乡,见到朝思暮想的亲人。
然而,总有一些夜晚,睡眠是奢侈的,梦境是吝啬的。那浸透骨髓的寒冷,那噬咬心灵的孤寂,那对命运无声的诘问,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虫子,啃噬着清醒的神经,将人从浅眠中一次次拽回冰冷的现实。
王嫱便是如此。她蜷缩在铺着薄薄草席、硬得像石板的床铺上,身上紧紧裹着那床入冬时才发放的、轻薄而硬冷、填充物似乎已板结的粗布棉被。尽管她将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寒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从被褥的缝隙、从板铺的寒气、甚至从墙壁和地砖中渗透出来,顽强地侵入她单薄的寝衣,钻进她的肌肤,冰封她的四肢百骸。那种冷,并非锐利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仿佛要将人从内到外都冻成冰坨的阴寒。
同屋的其他几名宫女,早已在疲惫和麻木中沉入睡眠,发出或均匀、或粗重、或偶尔因梦魇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黑暗中,人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远处宫门方向隐约传来的、规律而沉闷的刁斗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打在人心上,丈量着这漫漫长夜;屋顶瓦片上,寒风掠过时带起的细微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脚在爬行;甚至,在极致的寂静中,王嫱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时,那低沉的、如同地下暗河般的嗡鸣。
但她耳中最清晰、最压迫的,却是那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一种超越了声音的、纯粹的存在性死寂。它像厚重的、无形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挤压着耳膜,压迫着胸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费力,仿佛空气也变得粘稠。白日里,她可以凭借着近乎严苛的自律、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以及那层精心维持的、漠然平静的外壳,将种种翻腾的情绪——对秭归山水、对父母亲人蚀骨的思念;对那幅被恶意篡改的画像、对画师毛延寿、乃至对这扭曲不公命运无力的愤懑;对如花年华在这冰冷宫墙内虚度、如宝珠蒙尘永不见天日的不甘;还有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深入骨髓、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寂寞——强行压制下去。但在这万籁俱寂、只剩下寒冷与黑暗的深夜,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如同黑暗中疯狂滋生的、带着毒刺的藤蔓,挣脱了理智的束缚,疯狂地缠绕上来,勒紧她的咽喉,缠裹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感觉自己的胸膛快要被那股无处宣泄的郁结撑裂。
她需要一种方式,一个出口。来打破这令人发疯的死寂,来倾泻这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沉重如山的愁与怨。
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如同怕惊扰了这黑夜本身一般,从板铺上坐起身。冰冷的空气瞬间包围了她只着单薄寝衣的身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定了定神,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同伴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借着从糊窗的破旧高丽纸缝隙透进来的、清冷如霜、淡如烟雾的微弱月光,她摸索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境,探手到板铺下一个隐秘的、用几块旧砖虚掩的角落里,取出了一个用厚实粗布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布包入手,带着地气的阴凉。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打了死结的布条,一层层揭开厚布,如同揭开一个尘封的秘宝。月光流泻下来,照亮了包裹中的物件——那是一把琵琶。
并非什么名贵材质打造、镶金嵌玉的珍品,只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琵琶。琴身是常见的桐木所制,漆色已然斑驳,露出底下木质的纹理,边缘有几处不甚明显的磕碰痕迹,弦轴是朴素的黄铜,琴弦也非上品,略有些暗淡。这是几年前,一位在永巷浆洗房劳作了大半辈子、因年老体衰终于被恩放出宫的老乐伎,在离开前,悄悄塞给她的。老乐伎当时眼神浑浊,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将琵琶递过来,嗓音沙哑地说:“姑娘,老婆子在这宫里熬了一辈子,没别的念想。看你眉目间锁着深愁,是个心里有曲儿的人。这把旧家伙,跟了我几十年,也没个传人……你留着,或许……或许夜深人静时,能陪你说说话,解个闷儿。这宫里……太静了,静得人能疯。”王嫱当时心中酸楚,并未多想,只是默默接过,郑重道谢,然后将其仔细藏好。此后偶有极难排遣的郁结之时,才会在确信无人察觉的深夜,拿出来,凭着儿时在乡间听路过货郎、或喜庆节日时听民间艺人弹奏的零星记忆,和自己对音律一种近乎本能的、天然的感悟,胡乱拨弄几下不成调的零散音符,聊以自慰。
但今夜不同。今夜,那股在胸中冲撞激荡的情绪,如此强烈,如此汹涌,几乎要破体而出。当她冰凉的指尖抚上那同样冰凉的琴身,触碰到那紧绷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丝弦时,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她要弹奏,不是胡乱拨弄,而是真正地、将自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倾注到这四根弦上,让它们代替沉默的喉咙,发出声音!
她将琵琶紧紧抱在怀中,像怀抱一个初生的婴儿,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赤着脚,足底感受到地面刺骨的冰凉,如同踩在寒冰之上。她悄无声息,如同月下的影子,溜出了弥漫着睡眠气息的寝室,来到了永巷那条狭长、空旷、在清冷月光下泛着青白色、如同凝固水银般冷光的通道上。
寒风立刻像发现了猎物,呼啸着卷来,毫不留情地裹挟住她只着单薄寝衣的、纤细的身体。寝衣是粗麻所制,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夜的严寒,瞬间被风吹透,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窈窕却单薄得令人心酸的曲线。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但她没有退缩,没有返回那相对“温暖”却同样窒息的室内。她需要空间,需要空旷,哪怕只是这被巍峨高墙四面围困的、虚假的、如同井底般的狭窄空间。至少在这里,她的声音,可以传得更远一些,不会被低矮的屋顶立刻压回。
她抱着琵琶,走向那处早已熟悉得如同身体一部分的废弃庭院,走向那口沉默的枯井。月光比室内明亮些,清清冷冷地洒下来,勾勒出她单薄身影的清晰轮廓,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孤寂到极点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墙角。她在冰冷的青石井沿上坐下,那寒意瞬间穿透粗糙的寝衣,直抵肌肤,让她又是一个激灵。但她恍若未觉,只是将琵琶横抱在怀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琴身稳稳地倚靠在她的肩颈与胸口之间。月光落在琵琶斑驳的漆面上,泛起幽暗的光泽。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也因为内心翻涌的情绪和一丝不可避免的紧张,微微有些颤抖,指尖冰凉。她将手举到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试图让僵硬的手指恢复一些灵活。然后,她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凛冽得如同冰刃般的空气,让那彻骨的寒意直冲头顶,沉入肺腑,试图用这外部的刺激,压下内心的狂澜,让自己冷静下来,专注于指下的弦。
片刻的凝神后,她抬起右手,用那虽因常年做些浆洗、洒扫等粗活而略显粗糙、却依旧纤长优美、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地、带着试探的意味,搭上了最外缘的那根子弦。
“铮——”
第一个音符,生涩地、犹疑地、带着一丝滞涩的摩擦声,从紧绷的弦上迸出。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微弱,但在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的深宫冬夜里,却显得异常清晰,异常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穿透力,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结冰的湖面,虽然未能破冰,却发出了沉闷而清晰的回响。王嫱自己似乎也被这声音惊了一下,手指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琴音戛然而止。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
除了风依旧在宫墙间穿梭呜咽,远处隐约的刁斗声依旧规律,更远处似乎有夜鸦被惊起,发出粗哑的鸣叫,旋即消失。永巷两旁那些黑洞洞的窗口,没有任何被惊动的迹象,依旧沉默着,如同无数只窥视却不愿睁开的眼睛。
她稍稍安心,但心跳依然急促。指尖再次落下,这一次,多了些力气,也多了些决心。
起初,依旧是零星而破碎的音符,不成曲调,像是迷路的孩子在漆黑无光的荒野中,因恐惧和寒冷而发出的、断续无助的啜泣,又像受伤的幼兽,在巢穴中低低哀鸣。每一个音符都显得孤单而脆弱,在寒风中飘摇,仿佛随时会被吹散。她笨拙地移动手指,寻找着弦与弦之间的关系,回忆着记忆中那模糊的旋律片段。
然而,渐渐地,一种奇妙的韵律开始在她的指尖下生成。那并非她刻意为之,更像是她内心深处汹涌澎湃的情感,找到了一个流淌的出口,自行汇聚成了声音的溪流。她的手指似乎摆脱了最初的僵硬,开始跟随着心绪的起伏而流动,不再拘泥于记忆中的任何既定曲谱。
琴声开始连贯起来,如同解冻的溪流,虽然仍带着冰碴的寒意,却已能潺潺流动。旋律低沉、舒缓,带着一种化不开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弥漫的忧郁,如同这冬夜本身倾泻而下的、清冷如水的月光,幽幽地、婉转地、却又无孔不入地流淌在寂静无声的永巷里,浸润着每一块冰冷的砖石,每一扇紧闭的窗扉。这琴音,与宫廷宴乐时那种钟鼓齐鸣、笙箫和奏的华丽繁复截然不同,更无军阵乐舞中金戈铁马的杀伐铿锵之气。它只是纯粹的、朴素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诉说。
它在诉说。诉说江南水乡的温润多情,那氤氲着水汽、仿佛永远笼罩在淡青色烟雨中的天空与田野;诉说香溪水的清澈见底,溪底圆润的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桃花瓣随波逐流的旖旎;诉说溪畔不知名野花的淡淡芬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是生命自由生长的味道;诉说春日里和暖得让人慵懒的阳光,洒在肩头,暖洋洋的,带着草木苏醒的生机;还有,那阳光下,母亲站在自家茅屋前,用带着浓浓秭归乡音的、温柔而悠长的语调,呼唤她回家吃饭的声音……琴弦震颤,那简单的音符仿佛被赋予了魔力,勾勒出一幅幅遥远而鲜活的画面,散发出故乡阳光与泥土的气息,让听者几乎能看见那青山绿水,闻到那芬芳,感受到那暖意。
但,这温暖明快的旋律并未持续太久。仿佛晴空陡生阴霾,溪流突遇断崖,曲调毫无预兆地陡然一转,变得急促、尖锐、艰涩!如同夏日骤然而至的暴雨,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残败的荷叶,噼啪作响,充满了惊惶、不安和剧烈的动荡。那是离家时,回望父母兄弟泪眼时撕心裂肺的痛楚;是初入深宫,面对巍峨宫阙、森严规矩时无所适从的惶恐;是画师毛延寿那双眼睛,从最初的惊艳贪婪,到被拒绝后的阴冷怨毒,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记忆;是希望从被画像点燃,到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逐渐黯淡,最终彻底熄灭的漫长煎熬,如同钝刀割肉,痛彻心扉。音符变得密集而凌乱,如同理不清的乱麻,相互纠缠、冲撞、挣扎,透出一股强烈的不甘、愤懑,以及对命运不公无声的诘问与控诉!
这激烈的宣泄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旋律再次慢了下来,却不再是开头的舒缓,而是变得无比哀婉、凄凉,如同秋末最后一片在枝头颤抖的枯叶,终于无力支撑,打着旋儿,飘零落下。像是一个失去了一切、被遗弃在茫茫荒原上的旅人,四顾茫然,天地辽阔却无立锥之地,前路漫漫却不知通往何方,归途已断,来路亦渺。每一个拖长的、带着颤音的尾韵,都仿佛是一声压抑在喉咙最深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叹息,充满了无尽的寂寞、无助、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那是无数个如同今夜般清冷孤寂的漫漫长夜,独自枯坐到天明的身影;是铜镜中,眼睁睁看着曾经鲜妍的容颜,在无声流逝的岁月里,渐渐失去光彩的惊心与悲凉;是对未来那漫长到看不见尽头、只有灰暗与窒息的岁月,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战栗。琴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时而低沉呜咽,时而高昂激越,将深宫女子心中那无法为外人道、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细细品味的巨大痛苦与哀愁,淋漓尽致地、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融入这无边的夜色与寒风之中。
王嫱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琴声与情绪构建的世界里。她闭着眼,长而浓密的睫毛上,不知何时已凝结了细小的、晶莹的泪珠,在清冷的月光下,如同缀在蝶翼上的朝露,闪烁着微弱的、破碎的光。她忘记了身处的环境,忘记了刺骨的寒冷,忘记了可能招致的责罚,只是用这琵琶,这唯一的、沉默的、却最懂她的知己,倾诉着积压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压垮的幽怨与孤愤。她的身体随着乐曲情绪的起伏而微微晃动,时而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时而松弛如风中柳絮,整个人仿佛与怀中的乐器、与流淌而出的音乐融为一体,成为了这哀怨旋律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悲伤的音符。
她不知道,也未曾察觉,这夜半突兀响起的、如泣如诉的琵琶声,并非只有她一人,只有这口枯井、这片废院听见。
永巷两旁,那些早已熄灯、陷入表面沉睡的宫室里,有一些破旧的窗户,被里面的人,用极轻极缓的动作,悄悄地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双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却也写满疲惫与空洞的眼睛,无声地、贪婪地望向枯井边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模糊而孤寂的弹奏身影。她们是和王嫱一样,被命运抛掷到这深宫角落,被遗忘、被忽视、正在或即将被时光默默吞噬的女子。她们同样年轻过,或许也曾有过娇艳的容颜;同样对那九重宫阙之上的帝王,有过不切实际的憧憬;同样在无数个如同今夜般寒冷死寂的夜晚,被无边的寂寞和绝望啃噬着心灵,辗转难眠。
这突兀而又哀婉至极的琵琶声,像一只无形却温柔的手,带着冰凉的触感,却又奇异地拥有温度,轻轻拨动了她们心中那根早已落满灰尘、以为早已麻木僵硬、甚至不存在的心弦。琴声里诉说的,何尝不是她们共同的命运?那对故乡的思念,对亲人的牵挂,对年华虚度的不甘,对深锁重门的怨愤,对前路茫茫的恐惧……这些她们平日连想都不敢细想、更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痛楚,此刻被这琵琶声一一唤醒,赤裸裸地呈现在这冰冷的月光下。那琴声,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她们同样千疮百孔的灵魂。
有人听着听着,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冰冷而硬实的粗布被褥里,单薄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破旧的棉絮;有人只是痴痴地、怔怔地望着窗外那轮被宫墙切割得残缺的冷月,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仿佛在这如泣如诉的琴声里,看到了自己苍白、单调、一眼便能望到头的一生;还有人,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胸口的衣襟,指节发白,那被深宫规矩和漫长麻木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以为已经死去的情感,在这陌生宫女的琵琶声中,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安全的、无需言语的宣泄口,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却又奇异地感受到一丝冰凉的慰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更没有人走出房门去询问或打扰。整个永巷,仿佛都在这凄清入骨、如怨如慕的琵琶声里沉默了,凝固了。只有那哀婉的旋律,乘着冰冷刺骨的夜风,固执地、顽强地飘荡在狭窄的巷道里,缠绕着枯树的枝桠,轻叩着紧闭的门窗,像一缕看不见的、忧伤的游丝,试图缠绕住些什么,抓住些什么,给予或寻求一点温暖的共鸣,却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改变不了,最终只能无奈地、一点点地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和更深的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符,如同一声精疲力竭的叹息,从颤动的琴弦上滑落,余音袅袅,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了片刻,终究彻底沉寂下去。余音带不走丝毫愁绪,反而让那愁绪,在寂静回归的瞬间,显得更加庞大,更加沉重。
王嫱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冰凉的琴弦上,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和麻木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场酣畅淋漓却耗尽心力的倾诉,仿佛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带来一种奇异的、虚脱般的平静,以及深深的疲惫。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在她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两道冰凉的湿痕。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被泪水洗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脆弱,眸中水光潋滟,映着破碎的月影,却比之前那死水般的沉寂与漠然,多了几分生气,几分属于“人”的痛楚与鲜活。
她抱着依旧残留着一丝指尖温度的琵琶,在冰冷刺骨的青石井沿上又坐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直到东方的天际,那厚重的、仿佛永恒不变的墨蓝色天幕边缘,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像是绝望中透出的一线微光。
她知道,天,快要亮了。新的一日,又将毫无新意地开始,重复着旧日的一切轨迹:梆子声,晨起,冰冷的洗漱,寡淡的朝食,麻木的劳作,无尽的规矩,以及又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
她默默地将琵琶重新用那块厚实的粗布仔细包好,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郑重,如同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然后,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怀抱着一个不容于这深宫、却与她灵魂相通的绝大秘密,一个支撑她活下去的、脆弱的支点。赤着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脚,踩在同样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她悄无声息地,像来时的影子一样,返回了那间拥挤、冰冷、弥漫着睡眠气息的寝室。
躺回那硬冷的板铺上时,身旁一个年纪最小、来自蜀地、名叫阿箐的小宫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呓语了一句:“……阿母……溪边……真好听……”
王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最柔软的部分,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她拉过那床冰冷硬实的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残留着泪水的湿意。
至少,在今夜,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她的怨,她的愁,她的孤寂与不甘,已不再是完全孤独的承受。它们随着那幽幽的琵琶声,飘散了出去,融入了这深宫无边的夜色,或许,也悄然流进了某些同样无眠、同样孤寂、同样在黑暗中默默咀嚼苦涩的心灵深处,引起了哪怕最微弱的共鸣。
而这把普通得近乎寒酸的琵琶,从此成了她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唯一的、沉默的、却最忠实的知己。在之后无数个无法入眠、被寒冷与孤寂吞噬的清冷长夜,那哀婉凄清、如泣如诉的琴声,便会如期在这永巷深处、枯井之畔幽幽响起,触动着她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弦,也或许,如同今夜一般,悄悄触动着这深宫一隅,其他同样辗转难眠、同样被命运遗弃的、孤寂的灵魂。
远处,传来了第一声报晓的鸡鸣,嘶哑而遥远,划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