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杂记：第3章 七苦记

余尝游于江淮之间，偶憩一古刹。殿宇倾颓，苔痕侵阶，唯檐角铜铃，偶随风动，泠然作碎玉声，诉尽荒凉。殿中残经散落，蛛网悬尘，唯壁间一斑驳古画尚存：一老僧趺坐蒲团，面目模糊，身前七盏油灯明灭不定，光晕昏黄，似映照人间万般形色，悲喜交织。旁有偈语半蚀，细辨之，仅“七苦”二字尚清晰。余心有所触，归而访诸耆旧，得闻异僧觉明事，乃知画中老僧即其遗像。觉明者，前朝高僧也，尝遍历红尘，体察众生疾苦，后于寺中口述其见闻，由弟子录为《七苦记》。惜乎兵燹迭起，经文散佚，唯其梗概与数则轶事流传于野老口耳之间。余不敏，感其深意，遂掇拾遗闻，效太史公笔法，补缀成篇，以俟观者。

金陵有富室张翁者，家累千金，广厦连云。妻妾争宠，唯正室王氏贤淑。王氏中年有娠，举家欣悦。然临盆之际，血崩不止，稳婆束手，产室之内，哀呼彻夜，声如裂帛。张翁彷徨阶下，面如死灰，唯闻内室王氏气若游丝，断续唤儿。及至五更，一声微弱儿啼，王氏竟力竭而逝，唯留襁褓中一孱弱婴孩，面皮青紫，啼声喑哑，似知生门即死别。乳母抱儿出，张翁抚其面，冰凉刺骨，视其目，浑浊未开，已染风露之寒。此子生而丧母，体弱多病，汤药不断。张翁虽锦衣玉食养之，然每睹此儿，便思亡妻惨状，悲从中来，未尝展颜。生也何欢？呱呱坠地，便浸透血泪，如坠渊薮，茫然四顾，寒霜已覆眉睫。此苦非独贫贱，富贵亦难逃，乃众生入世第一道无明业障。

姑苏城外寒山道旁，有老翁李叟，昔年乃名震江南的雕版匠人，双手灵巧，刊刻典籍无数，字字如珠。而今齿摇发落，目昏手颤。昔日赖以成名刻刀，如今握于枯柴般手中，重若千钧，稍一用力，便抖如筛糠。欲刻一“寿”字为邻人贺，刀锋却偏斜如蚯，深深嵌入梨木，将整板尽废。邻家小儿嬉闹门前，见其狼狈，拍手笑呼：“老朽！老朽！”李叟颓然掷刀，浊泪纵横。忽忆壮年时，意气风发，十指翻飞，刀下生花，何等快意！今则筋骨衰朽，气息奄奄，视茫茫，发苍苍，昔日荣光尽付流水，宛如秋深黄叶，徒然悬于枯枝，只待一阵寒风，便零落成泥。家徒四壁，晚景凄凉，唯与一跛脚老犬相依。每至更深，咳如破风，声透蓬壁，惊起寒鸦。

扬州盐商周氏，富甲一方，宅邸连云，仆从如云。然天命不测，正值壮年，忽染恶疾，背生痈疽，初如豆粒，旬日间竟肿胀如拳，赤紫流脓，臭不可闻。遍延名医，针石汤药，耗资万钱，其痛不减反增。痈疽溃烂，脓血浸透重衾，日夜哀嚎，声嘶力竭。妻妾畏其形秽气恶，皆掩鼻远避，唯重金雇一聋哑老仆侍奉汤药。老仆木然，喂药如填鸭，更增其苦。周氏卧床数月，形销骨立，昔日丰腴身躯，只得皮包枯骨。金玉满堂，罗绮盈箱，于病榻之上，尽成尘土。疼痛如噬骨之蛆，万针攒刺，日夜不休，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华屋广厦，恍若荆棘炼狱。

钱塘江畔有渔村，渔夫陈三，与寡母、幼子相依为命。其妻早逝，家贫如洗。一日飓风突至，浊浪排空，陈三为救村中搁浅货船，冒险出海解缆。狂风怒号，巨浪如墨色山峦倾覆，一叶扁舟为巨浪吞噬无踪。三日后，尸身漂回滩涂，面目肿胀难辨，仅凭腰间半块蓑衣识之。其七岁幼子阿毛，扑于冰冷尸身上，嘶声哭喊，声声泣血，撕心裂肺。白发老母拄杖踉跄而至，见此惨状，喉中哽咽，未及一语，仰面栽倒，气绝身亡。顷刻间，祖孙三代，阴阳永隔。滩头阴风怒卷，纸钱灰烬漫天飞舞，如蝶悲鸣。阿毛孤零零立于两具薄棺之间，天地之大，再无依怙，唯余死别之寒，彻骨侵髓。死如无底深渊，吞没温情希冀，只留死寂与生者续以永世之痛。

临安府衙内，书吏赵文与主簿钱通，结怨十载。昔年赵文才学出众，本有望升迁，却被钱通暗中构陷，夺其职位，致使赵文蹉跎半生，屈居下僚，郁郁寡欢。钱通则步步高升，志得意满。然天道循环，钱通因贪墨事发，亦被贬谪，竟与赵文同处一室，共理琐碎文书。每日相对，如鲠在喉。赵文每见钱通那张保养得宜、却掩饰不住颓唐之脸，便忆起当年之辱，旧恨如沸油烹心。钱通则深恐赵文挟怨报复，处处提防，眼神闪烁。公堂之上，二人虚与委蛇，互称“兄台”，言辞谦恭；背转身去，面沉似水，眼中寒芒如刀。衙门窄小，避无可避，怨憎之气弥漫斗室，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心神。真乃抬头不见低头见，相看两厌度日如年。

西湖画舫，笙歌彻夜。名妓苏小小，色艺双绝，与寒门书生蒋文豪情根深种。蒋文豪丰神俊朗，才情斐然，誓为小小赎身。二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然蒋文豪赴京赶考，三年杳无音讯。小小痴心守候，拒尽豪客，散尽缠头，只盼蒋文豪高中归来。岂料三年后噩耗传来，蒋文豪途中染疫，已然客死异乡，尸身草草掩埋乱岗。是夜，小小独倚画栏，素衣如雪，怀中紧抱蒋文豪所留半阙词笺与一枚定情玉簪。湖上月冷如霜，画舫灯火阑珊，笙歌笑语隔水传来，更衬此间死寂。她轻抚掌中玉簪，昔日耳鬓厮磨、赌书泼茶温存历历在目，而今皆成泡影。泪已流干，心成齑粉。万般恩爱，一朝永诀，相思刻骨，痛彻髓海。翌日，西湖烟波浩渺处，唯余画舫空空，佳人香魂已随逝水东流。爱别离，犹以死别为最，乃情天恨海之无涯劫波。

长安西市，波斯巨贾阿卜杜勒，坐拥驼队商船，珍宝堆积如山。然其心中有一大憾：遍寻天下，欲求一枚传说中的“月魄”明珠。此珠生于极西雪山之巅，夜放清辉，能解百毒，价值连城。阿卜杜勒悬赏万金，遣人四出寻觅，耗费十年光阴，散尽半数家财，探宝者或葬身雪崩，或迷失瀚海，皆空手而返。一日，有落魄胡僧携一锦匣求见，言于雪山绝壁偶得异宝。启匣视之，果见一珠，大如龙眼，在暗室中莹然生晕，清光流转，寒气逼人。阿卜杜勒狂喜，倾尽所有购得此珠，奉若神明，日夜把玩。然不及三日，忽觉掌中明珠光华渐黯，裂纹丛生，竟化为齑粉！原来此乃雪山千年寒冰所凝之“冰魄”，离山即融。十年求索，万金皆空，阿卜杜勒如遭雷击，当场呕血昏厥。醒后痴痴呆呆，终日怀抱空匣，喃喃呼唤“月魄”。所求愈切，所失愈巨，终成一场镜花水月，徒留无尽空虚怅惘。求不得，如渴鹿逐阳，永世奔劳于幻影之中。

上述诸般苦楚，辗转流传至古刹。时觉明禅师已百岁高龄，形如槁木，心如古井。闻弟子转述毕，默然良久。是夜，禅堂烛火通明，七盏古灯焰苗跳跃。觉明召众僧及闻讯而来的乡民聚于庭前古槐下。

月华如水，泻地成霜。禅师跏趺而坐，声如幽谷清泉，泠然开示：

“诸善知识！尔等所闻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此七者，非天降，非地生，实乃众生颠倒妄想、执着贪求所感召之业果。生如牢狱，老似败屋，病若残烛，死同灯灭，此身原是苦本。怨憎会，缘于宿世嗔恨未消；爱别离，皆因今生情执难舍；求不得，总为欲壑无底难填。”

禅师目视虚空，续道：“然苦海虽无边，回头即是岸。此岸何寻？在尔等方寸之间。诸苦根源，在于‘我执’二字。认此五蕴假合之身为我，执此变幻无常之念为我，故生贪嗔痴慢疑，造作无量业因，招感无边苦果。譬如舟行逆水，不进则退；心陷迷途，不悟即沉。”

庭下有人泣问：“既知是苦，何以解脱？”

觉明微笑，指庭前槐树：“汝观此树。春日抽芽，夏时繁茂，秋来叶落，冬至枯寂。生灭相续，可有自性？叶离枝时，可曾眷恋？枝弃叶时，可曾怨恨？”又指地上月影：“月照千江，影影不同，月体何曾分别？众生之心，本如皓月当空，澄明寂静，只因无明妄动，爱憎取舍，如乌云蔽月，故有七苦轮转不息。”

“解脱之道，”禅师声转洪钟，“唯在‘照见’与‘放下’。照见五蕴皆空，则生老病死不足惧；放下我执我见，则怨憎爱求不足萦。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以般若智剑，断无明业绳。心无挂碍，则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言毕，禅师闭目入定。庭中一片寂然，唯闻风吹古槐，叶落飒飒。七盏古灯，焰苗渐次平稳，终至澄澈如一，光映禅师长眉，皎皎如月。

俄顷，东方既白。众僧再视禅师，已然坐化，面目安详，嘴角犹含一丝慈悲笑意。而壁间古画，那七盏油灯，似有温润光华流转，历久弥新。

余述至此，搁笔长叹。案头残烛摇曳，恍若古刹那七点微光。觉明禅师之言，如暮鼓晨钟，犹在耳畔。七苦如七重迷障，障蔽本心光明；亦如七级浮屠，引人拾阶而上，勘破无明。众生沉溺其中，如蚕作茧，然茧破之日，或有彩翼翔空之期。是记非仅为述苦，实乃指月之指，渡河之筏，愿有缘者睹苦思源，照见本心，于荆棘红尘中，觅得一方清凉地。

余每于静夜独坐，残烛摇影，恍见禅师眉目如生。昔年江淮古刹之行，已成心印，七苦之象时时浮现。尝遇一老妪于市井，鬓发如雪，负薪行乞，询其故，乃知幼子夭折，夫婿早亡，孑然一身三十载。余赠以银钱，老妪却笑拒之，曰：“禅师尝言，苦乐皆幻，执着成缚。老身虽贫，心无挂碍，反得自在。”言罢飘然而去，步履轻健，似踏莲华。余顿悟：所谓清凉地，非远求于林泉，而在放下尘劳、照见本心之刹那。世人若明此理，纵处生老病死、怨憎爱求之漩涡，亦能如舟过湍流，不染波澜。愿此记所传，如星火燎原，照破迷障，令沉沦者皆得彼岸。

故而偈云：

生老病死四山倾，怨憎爱求浪千层。

无明火宅煎众生，般若舟航渡迷情。

五蕴浮沤终消散，一轮心月自澄明。

但能识得苦中谛，火里红莲处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