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杂记：第4章 竹间记

时维仲秋，天高云淡。余杭西郊有竹坞焉，修篁千顷，碧浪接天。中有小径蜿蜒，苔痕斑驳，行百步豁然开朗，得地三弓，竹舍俨然。檐悬“听篁”二字，乃前朝名士手迹也。

是日风清，会稽柳生烟拂云策蹇而至。青衫落落，腰悬焦尾，方解辔系竹，忽闻林间笑语。俄见一叶扁舟溯溪而来，舟中人素袍广袖，正引箫和鸟鸣者，吴门张子墨也。未几，石径又现藜杖声，金陵陈子瞻携棋奁徐行，葛巾半湿竹露。三人相顾拊掌——前月兰亭约竟成竹海之聚。

柳生烟展桐琴于石案，指拂《幽篁引》。初如清泉漱玉，忽作风雨潇潇，张子墨倚竹吹箫相和，陈子瞻指叩竹节为节。一曲终了，竹叶纷落如雨。陈子瞻叹曰：“昔王子猷造竹不问主，今吾辈丝竹共林籁，岂非胜之？”遂展楸枰对弈。张子墨观棋手谈，忽指西南竹枝：“二公且看！”但见夕照穿林，金缕万道，竹影纵横棋枰，竟成天然残局。柳生烟抚掌笑曰：“此天公赐谱，当名《金缕劫》。”

暮色四合时，童子捧素陶煎茶。取竹根泉，燃落箨烹之。张子墨解囊取雪浪笺：“不可无诗。”三人联句成律：

“抱节原同君子心

虚怀自纳太古音

月来筛影千竿玉

风过摇金万斛琛

劲骨何曾霜雪改

清标岂为凤凰吟

从今莫问桃源路

且向烟篁深处寻”

诗成，月已东升。竹舍纸窗透出暖光，檐角铁马叮咚，与竹露坠叶之声相杂。陈子瞻指壁间《墨竹图》笑言：“文湖州写竹胸有成竹，吾辈今得竹成胸矣。”夜话至星斗阑干，三人抵足卧竹榻。万籁俱寂时，惟闻窗外新笋破土，簌簌如春蚕食叶。

东方既白，竹露未晞。溪烟初散处，童子已汲新泉，素陶承朝露，复煮春芽。柳生烟推牖见天光，惊觉竹梢宿羽振翅，扑簌簋掠起碎金万点，原是初阳熔金，穿林筛下斑驳陆离。张子墨袖中箫管犹带夜气，就唇试音，一声清越直透层云，惊得竹鸡啁啾相答。

陈子瞻方卷《墨竹图》，忽指案上楸枰笑噱：“夜来露重，竟凝作玉珠嵌于纹枰。“三人视之，果然宿露晶莹，缀于棋盘经纬，星罗如残局未收之子。柳生烟以指轻拂，露珠滚落处，现出纵横斑竹纹，恍见昨夜金缕棋劫犹在眼前。童子捧盏分茶，素瓷盛碧汤，氤氲间浮起竹影三叠。

饮罢整衣冠，柳生烟束焦尾入囊，张子墨系洞箫于腰，陈子瞻独携棋奁藜杖。行至溪头，扁舟系于苦竹，露浸麻缆青如碧蟒。舟子解索，篙点苔石，水纹乍破天光云影。张子墨忽引箫作《折柳》，声咽幽涧。柳生烟抚琴相送，七弦颤处，竹叶纷坠水面，旋成碧漩随舟而去。

陈子瞻立高坡目送，葛巾沾透竹风。忽见西南深篁里，数竿新笋破土指天，笋衣紫褐犹带夜露，恰似笔架承砚。拊掌笑呼：“二兄且看，此非天公留墨待吾题壁？”声荡空谷，惟闻溪涧琴箫余韵与竹涛相和。再凝眸，舟入芦花深处，客踪渺然，惟余满坞翠浪接天，簌簌声里新笋又拔节三寸。

童子归舍，拂拭石案。素陶列案，犹沾清冽。见楸枰露迹宛然，乃以素巾轻拭，露渍沁入木纹，竟似墨痕晕染，恍有黑白子影浮动其间。拾阶回望，苔径寂寂，惟风过竹隙，犹带七弦余韵，与箫管残声相萦绕。遂闭户，将昨夜联句诗稿悬于《墨竹图》侧，雪浪笺映着晨光，字字如新笋初萌。

朝暾渐炽，熔金万点复筛林下。竹根泉畔，宿鸟浴羽，扑翅惊落露珠无数，坠入溪涧，泠泠作响，恰似焦尾冰弦未绝之音。石苔新润处，昨夜新笋已褪紫褐笋衣，挺然如玉簪，节间茸茸细毫承着日光，耀若金屑。

日影西斜，溪烟又起。童子汲水烹茶，独坐檐下。捧盏细啜，但见千竿摇影，曳于粉壁，恍若三友形神犹在，或抚琴，或对弈，或倚竹长吟。铁马数声叮然，惊觉壁影移换，原是风移竹动，满室清影婆娑。乃低眉续煎春茗，氤氲茶烟袅袅，散入深篁，与暮霭同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