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杂记：第2章 离娄趣闻

宋仁宗庆历年间，有士子张敦实，乃横渠先生张载之族弟也。性嗜古，尤好搜罗奇闻异志、稗官野史。尝于汴梁大相国寺市肆间，见一老叟鬻旧书，尘封蠹蚀，多不可辨。敦实心悯之，尽数以微值购得。归而拂拭，于残帙断简中，忽得一帛书，虽破敝不堪，字迹犹存古意，赫然题曰《离娄玄鉴录》。

敦实素闻离娄之名，载于《孟子》，然仅“离娄之明”四字，语焉不详。今得此录，如获至宝，遂焚香盥手，悉心研读。帛书所载，光怪陆离，多述离娄目力通神之事，匪夷所思，远超典籍所传。敦实初疑为方士妄言，然其文辞古朴，叙事条理，非后世所能伪作，乃决意考其真伪，录其奇闻，以广见闻。遂援笔，依帛书所载，参以己意，纂辑成篇。

离娄者，古之奇人也。生而目有重瞳，精光内蕴，视黑夜如白昼，察秋毫于百步。其乡野传闻，谓其母孕时，夜梦神人授以明珠，光耀斗室，及诞，儿啼声震瓦，双眸开阖间，如有电闪。乡人异之，然幼时亦未显其能。

至总角之年，一日，塾师授书于庭前古槐之下。时值仲夏，槐荫如盖，蝉鸣聒耳。离娄忽辍诵，凝神注目于百步之外一槐根虬结处。同窗循其目光，但见尘土微扬，细不可辨。师责其怠惰，离娄拱手曰：“非敢怠也，弟子见百步外槐根下，两蚁相争，一赤一黑，赤者长须而猛，黑者短须而捷，进退扑噬，甚为激烈。”

满座哗然。百步之遥，蚁形尚渺如微尘，况辨其色、观其须、察其斗乎？师与诸生皆以为戏言。离娄正色道：“赤蚁现踞上风，噬黑蚁左须，黑蚁虽损，犹自绕行，伺机攻其腹下。赤蚁尾针微翘，欲刺未发……”语未竟，一顽童奔至槐根，俯身细观，惊叫曰：“果有蚁斗！一赤一黑！赤蚁正咬黑蚁须！”众皆愕然，方信其言非虚。自此，“离娄之明”，始播于闾巷。此事载于《玄鉴录》，谓其“百步辨蚁斗，毫末悉陈”。

离娄长成，目力愈精。不唯白昼能视纤微，暗夜观星，尤为其绝技。彼时观天象，须赖璇玑玉衡、圭表漏刻诸器，然离娄仰观天象，不假器具，竟能洞悉星辰隐微之变。

是岁冬夜，朔风凛冽，星汉灿烂。太史令率众僚属登灵台观星，以占岁运。离娄适游学至京，亦随友往观。但见太史令依古法，调仪器，窥管筒，记录推演，神色肃穆。忽见紫微垣中，帝星之侧，一伴星光芒极弱，隐现青气。太史令观之良久，未能断定，恐有差池，不敢妄奏。

离娄立于台下，仰首凝望片刻，忽趋前揖道：“明公勿忧，小子观此伴星，非有荧惑犯主之象。其光虽弱，然内蕴金芒，青气乃木德余韵，主东方有贤才隐而未显，当应于三春之末。且此星运行轨迹，微偏于常轨三分，七日后当复正位，光芒自显。”

太史令及众僚属闻之，惊疑不定。彼立于高台，凭精器尚难决断，此布衣立于寒风旷野，裸眼而观，竟能辨星光之蕴色、轨迹之微偏、应验之期程？实乃闻所未闻！然观其气度从容，言辞凿凿，不似狂悖。太史令沉吟片刻，暗记其言。后果如其言，七日后，伴星光芒转亮，青气消散，位复其常。未几，果闻齐鲁之地有高士应诏出山。太史令深服之，欲荐于朝，离娄婉拒，飘然远引。《玄鉴录》谓之“裸眼窥星野，吉凶烛照先”。

离娄之名既彰，慕奇者众。有贵介公子，自负聪颖，尝闻离娄辨毫之事，心颇不信，欲亲试之。

公子设宴于水榭，广邀名士，离娄亦在席中。酒过三巡，公子命侍者取新毫一支，悬于丈许外雕花窗棂之上，以极细丝线系其腰。窗外微风习习，毫尖轻颤。公子笑谓离娄曰：“久闻先生目力通神，能察人所不察。今悬毫于牖，敢请先生一观，此毫尖所指，偏向几何？偏移几分？”

席间顿时寂然。丈外之毫，细如针芒，毫尖轻颤，常人视之，但见一点微白晃动，辨其方向已属不易，况论精至“几分”？实乃刁难。众客皆目视离娄，或忧，或疑，或存看戏之心。

离娄神色如常，离席缓步至轩窗之前，距悬毫约十步。他并不迫近，只凝神注目，双眸精光湛然，如古井深潭，映照那微颤笔毫。约莫一盏茶光景，离娄转身，对公子及众人言道：“此毫质乃上品兔颖，锋锐而健。此刻毫尖所指，非正南，亦非偏东偏西，乃略偏向东南。以周天三百六十度计，偏离正南方位，恰是九分又三厘之数。”

语惊四座！竟精确至“分”、“厘”？公子不信，急命匠人取精工量角之器，登梯细细勘验。良久，匠人下报，声音微颤：“禀公子，毫尖所指，确偏东南，经反复测度，其偏角…其偏角正是九分三厘！”满堂宾客，瞠目结舌，继而发出阵阵惊叹，直呼“神乎其技！”、“非人目所能及！”公子面红耳赤，离席长揖谢过，自此心服口服。《玄鉴录》记此，叹曰：“辨毫尖于微末，立判分厘，观者股栗，以为神授。”

离娄晚年，厌弃尘嚣，隐于终南山幽谷。然其异能之名，仍引来无数好奇探访者，亦有真心求教者。

一日，有游方道士名玄真子，慕名叩访。见离娄于松下石台静坐，形容清癯，双目开合间神光内敛，已无少年时之锋芒逼人，却更显深邃莫测。玄真子稽首问曰：“真人目力通玄，冠绝古今，此乃天授乎？抑或有修炼之法门？弟子愚钝，愿闻其道。”

离娄莞尔，目视远山流云，缓缓道：“子谓吾目明，然吾目与子目，初生之时，岂有二致？世人但见吾能辨蚁须、窥星变、判毫芒，以为天生异禀，实则未尽然也。”他略顿，指石台边一含苞野兰道：“子视此兰，可见其苞内蕊丝之脉络走向？可见其上晨露将坠未坠之形乎？”

玄真子凝神细观，只能见兰苞青翠，露珠晶莹，至于苞内细微，露水将坠之刹那形态，实难分辨，遂摇头。

离娄道：“此非目不能视，乃神未至也。吾少时亦如常人。然吾性喜静，好观察。一花一叶，一虫一鸟，乃至星移斗转，云卷云舒，皆可凝神久视，穷其细微，究其变化。初，视久则目眩神疲；渐次，能定；久之，则心与目合，神与物游。目之所注，非仅瞳仁之力，实乃全神贯注，心意所至，纤毫毕现。如止水澄潭，方能映物无遗。躁动之心，如浑水涟漪，焉能照见秋毫？”

玄真子若有所悟：“真人之意，是谓‘养神’重于‘练目’？以心驭目，以静生明？”

离娄颔首：“然也。气定则神凝，神凝则光聚。吾尝闻古之善射者，承蜩犹掇，非力强也，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吾之观物，亦复如是。屏息凝神，外物尽褪，唯存所观之一物一态于灵台方寸。此非异能，近乎‘道’矣。然此境极耗心神，非澹泊宁静者不能久持。今吾老矣，神气渐衰，昔日之能，十存二三而已。”言罢，闭目养神，不再多语。

玄真子闻此，如醍醐灌顶。世人只道离娄天赋异瞳，却不知其数十年如一日，以绝大定力凝神专注之功。遂再拜，谢其指点迷津，飘然离去。《玄鉴录》于此篇末附张敦实按语：“嗟乎！离娄之明，岂独在目？其心之静、神之凝、志之专，实乃根源。古人云‘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诚不我欺。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亦待非常之功。今人但羡其果，不究其因，谬矣！”

张敦实纂辑《离娄玄鉴录》毕，反复摩挲那残破帛书，心潮难平。离娄之事，奇则奇矣，然其所述之理，竟与堂兄横渠先生所倡“变化气质”、“穷神知化”之论隐隐相通。敦实欲将此录公之于众，又恐世人目为荒诞，或引来方士附会，反失其真；欲藏之名山，又恐奇文湮没。踌躇再三，终择一精工雕版，密付与相熟之书坊，限量刻印数十部，分赠于一二笃学好古、能辨真伪之挚友。

未几，敦实染疾而终。其所珍藏之《离娄玄鉴录》帛书原本，竟于战乱中不知所踪。坊间所传刻本，亦因印数稀少，流布不广，渐成秘本。后世或有只言片语散见于他书，引为奇谈，然其全貌，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徒留“离娄辨毫”、“窥星”等数则奇闻，为茶余饭后之资。而离娄其人，其目，其神，其静，其专，连同那“凝神生明”之道，亦如那帛书上墨迹尘埃，渐渐隐没于幽暗深处，只余一缕清奇玄远余韵，以供后人遐思。

然天地之大，造化之奇，岂容明珠永沉？宋室南渡后百有余年，有寒士李慕古，性亦嗜奇，尝于临安府瓦肆间购得旧书一匣，归置案头，久未启视。一夕秋雨潇潇，检点故纸以御寒湿，忽于匣底夹层得一薄册，纸色焦黄，虫蚀斑驳，扉页题签半毁，仅余“玄鉴”二字及“录”字残影。李生心下一动，忆及早年听闻汴梁旧事，有奇书《离娄玄鉴录》湮没无闻，莫非此乎？遂秉烛细观，虽非全璧，仅存“辨蚁斗”、“窥星野”、“判毫芒”及“论凝神”四则，并张敦实按语数行，然字字珠玑，奇光粲然。李生读至“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及“气定神凝，神凝光聚”之语，如遭雷击，恍然有悟，方知昔人所羡离娄之异能，非关目力，实乃心法精纯，臻于化境。此残篇虽微，然如暗夜孤星，终未使那洞察幽微、烛照玄理之精魂，尽付尘埃。李生珍若拱璧，手录副本，秘藏于室，偶与一二至交研读，每每相顾慨叹：神乎其道，道在人心，惜乎世之知者稀矣！自此，《玄鉴录》一缕残魂，复于江南士林悄然流转，虽不显于世，终不绝如缕，默传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