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涌破庙困乞儿
今年的春脖子似乎特别长,已过了大年多日,天,还是那么冷;白日,还是那么长。时逢荒年暴月,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言非虚!沈放的因境亦是如此,他感觉饥饿寒冷不时在折磨着他,显得苦日子过得特别地慢。柳飘飘带着沈放脱离险境,便在树林中取火为他简单包扎了伤口,喂了颗小还丹,再经过人中、合谷等穴道推拿,沈放才慢慢转醒。沈放醒后没有那种怨天尤人的哀叹和悲伤,他让飘飘把他送至一个叫做花庄的小村藏了起来,二人又说了些难分难舍的话,终于分了手。
沈放在养伤时,多亏农家的小女花似绵的细心照顾,不久伤势就无大碍了,只因他留恋与柳飘飘邂逅之地,不久又潜回关帝庙,对着关云长的塑像膜拜不已,他不仅感激忠义候在天有灵避佑他逃过大难,也对二爷桃园结义,过关斩将,千里走单骑,只身护皇嫂,单刀赴会等忠义之举,英雄的事迹倾慕非常,不由得抚mo着青龙堰月刀遐想蹁跹,想往着将来……蓦地,一股寒流袭来,他全身也跟随一阵颤粟,始以为是受神兵利器感染,后才想到一天一宿水米未曾沾牙,自解嘲的一笑,再抬头向庙外一看,满天彤云,一场空前绝后的大雪铺天盖地的罩了下来。
饥饿和寒冷不期而至,沈放的思想一下凝固起来,不知如何对待饥寒的摧残,意识在不断地于空茫中回归虚无。
沈放慢慢睡去……
然而,他腹腔的绞痛,眼前的幻像不容他撒手人寰,柳飘飘嫣然笑语,与无比的忧怨,父母的音容笑貌以及血海深仇,都涌现在眼前,他悚然而惊醒,忙爬起身来,求生的yu望勃动,急忙奔向一个希望,一段人生的辉煌……
当日,沈放走出山沟路遇张洪铮,张洪铮见他破衣褴衫疑是丐邦服饰,身上还插着青竹令,逐问起邦内的切口,沈放无从回答,便被张洪铮擒拿,要带往分舵听凭发落,不意因感怀身世,把白朴的那阙《天净沙》抑扬顿挫地吟咏出来,倒惹来一段纷争。所幸得遇飘飘让他记住朋友之义,父母之仇,这才鼓起勇气求生,土山脚下一家豆腐脑的香味,又把他送上了征途,店家姑娘小冷,偷偷地给他一碗豆腐脑,还送他个甜甜的笑,在这笑意下,沈放焕发了生机,收拾情怀,去追逐着关二爷人生的足迹……
路上,沈放见一只小狗瑟索在雪地上,生命的泉源将要枯竭,忽然有种同病相联的感觉,或者说是救危于难的天性使然,在危难中仍不忘去救活这个小生命。于是,抱起小狗就奔运河的龙王庙。龙王庙在冰雪消溶时节却是十分的兴旺,祁雨求风大有人在,而今天寒地冷,烟火自是少了许多,沈放又冷、又饿、又累,实在走不动了,他要到庙里歇脚。谁知庙里已有几个小乞丐先他聚集在那里难耐地呻吟着。
沈放进门抖掉身上的雪花,就见他脏乱的头发根根竖起,脸色青紫不一,破烂衣裳挂满冰凌,好在脚上的毛翁(苇花编织的鞋)尚能抗寒,否则连花子都要笑他了。
几个小乞丐见沈放这模样.想笑又没笑,但是四五双眼睛却显露出瞧不起他的眼神,不时地放着冷电。
沈放却冲乞丐们笑了笑,找个避风的地方坐了下来,把那只小狗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儿。这时,就听个乞丐鼻子里哼了一声:“奶奶的,还以为是只肥羊哩!却他娘的是只瘦狗。”
“瘦狗怎么着,好歹也是条生命,要在富裕人家,它还瞧不起你呢!”
沈放替小狗争辩,这可惹恼了群丐,想平日,那些大户人家不仅不会舍口剩饭菜,往常还会放出恶狗伤人。如今听沈放如此说,不禁悖然大怒,就要起身动手。突然,有个乞丐制止了他们,欢呼道:“别吵,活该咱爷们不挨饿,快把这只狗煮来吃了吧。”
小乞丐们会心地一想,蓦地一下蹿了起来,呼拉冲到沈放面前,不由分说伸手抢狗,沈放本想救小狗一命,哪曾想却把它送上了鬼门关,情急智生,一招冲天炮,拳头猛然捣出,冷不防把那个领头抢狗的乞丐,推个仰趴叉。
那乞丐没想到沈放会来这一下,忙用个鲤鱼打挺站起,蹲裆坐马,左拳前伸,右拳藏胯,跟着左手绕,右手吐,脚步下扫堂腿,啪的一声,把沈放踢倒在地,,然后拍拍双手趾高气扬地道:“哼哼,敢在爷的地盘撒野,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黄雷,小虎,把狗给我扒了。”
众丐一拥而上,按住沈放的脖子,拗过他的膀子,有个叫招弟的抢走小狗,扒皮煮了起来。
沈放刚才情急出冷拳一击,算不得什么招式,而那乞丐用的却是太祖长拳中的搅扰纷争,虚实相兼,果然非同凡响,沈放不敌,被打得鼻青眼肿,竟而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有人扶他坐起,又慢慢地喂他喝了几口香喷喷的汤水,方悠悠转醒,缓缓地睁开眼睛,一看,那个带头抢狗,又揍他一拳的乞丐正冲他尴尬笑道:“对不起你老弟,哥们刚才出手不慎多有得罪,哥给你赔不是了,请你原谅。哎!也是咱们穷家邦在这种鬼天气里实在没办法,适才饿得很了,所以…… 望老弟饶恕则个。”
沈放听乞丐说得客气,胸中的闷气消除了大半,又因一碗汤水下肚,力气稍许恢复,长出一口气,就想挣扎站起,可四下一瞧,群丐都围在他身旁,眼神里流露关切之情,于是,笑道:“兄弟们吃我一条小狗算得了什么,天下穷苦人是一家,不如咱们交个朋友吧?”
真是不打不相识,众丐轰然叫好。
那个带头大哥,忙高兴地自我介绍道:“兄弟庄泉城,是济南府人氏,这位是黄雷,这位陈小虎,这位胡景龙,最小的那个是招弟。——招弟的身世悲惨,从小被爹妈遗弃,虽被一家姓庄的收养,可正逢荒年暴月,姓庄的亦自顾尚且不遐,招弟只好跟随泉城乞讨度命了,至于自已到底姓什么,实是无法查询。”
沈放见这邦小乞丐可怜,倒忘了自己的际遇坎坷,逐起侠义之心,道:“小弟日前得人赠送纹银一锭,快拿去买米买菜咱们大吃一顿。”
说完摸出柳飘飘留给他的一锭足色十两的白银,递交泉城。这一来,群丐倒把沈放当成了救星,欢呼着把他举了起来。
按说,沈放在饥寒中没有舍得花掉银子,却能为朋友们分享,其本质已可见一斑矣。
匆匆数月,沈放已与群丐混得熟了,讨饭、练功、聊聊江湖逸趣,成为生活的主体,闲时也把玉佩拿出把玩,因见玉佩铭文四、五十个古字有趣,经再三推敲,方知此物乃战国中期练功行气的法则,文中大意是:行气吞则蓄,蓄则伸,伸则下,下则定,定则固,固则萌,萌则长,长则复,复则天,天其本在上,地其本在下,顺则生,逆则死等等。说的是呼吸过程,气从下而上,气的顺逆,事关生死也!沈放看罢记熟,也就按这法门练习内功,所谓拿住金丹练内功,哼哈二气妙无穷,果不其然,沈放不久即有小成,接下来练习飘飘赠送他的《灵猿谱》。该书是大圣门拳经,但沈放阅览时,又从中另觅到新章节……其文略曰:无色,无相,无我相,亦无众生相,相本暂借光色情形,瞬息万变成像,刹那亦化虚无,无想无垢,顺应万变,方归自然之理云云。
又道;敛精神,观自在,意气走,金丹成,吸时松,始丹田,过会阴(肛门),终腰绔,达顶悬(百会),止舌尖,呼从舌,沿鼻端(闻香),向脊背,经前胸(膻中),止丹田;再吸气,意从脚(涌泉), 向夹脊,顺肾俞,经大椎,达顶点,沿前额(攒竹),止舌尖。意气吐,从舌尖,向地仓,经天突,过神阙,止涌泉……沉降呼,提什吸,呼为开,吸为合,呼吸由自然,开合间,意为动,神为形,形为动,形在不动间,无相本,无根源,意在动,气在走,游走四肢力无边……
沈放看到这里,觉得似懂非懂,恰巧泉城从外归来,他就有一搭无一搭地跟泉城聊了起来,他说:“泉城,那天咱俩动手,我看你的武艺不错吗?”
泉城不知沈放的用意,不好意思地道:“兄弟我卤莽得很,那天出手实在太重了。”
沈放一摆手,说:“我听说你们功夫好的人能够运气伤敌,不知如何练习?”
泉城一听高兴了,这正是他持以自豪的痒处,于是,便口若悬河描声绘色地讲了人身的穴道,经络,以及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泉城的武功虽浅显,但入门的口诀还是懂得的,他讲述时全无保留,在他来说好象逞一时之快,可对沈放来说,却是受益无穷,也可以说是泉城将沈放真正领入武学殿堂的。自此,沈放练功不辍,内力日渐加深,体格愈见结实。
这日微雨,群丐聚集在龙王庙里无处可去,泉城与沈放正在舞拳弄棍拆招儿,当二人用招翻腾一周,旋身抡劈棍,和二郎担衫后压制棍时,博得众人交口称赞。忽然庙门进来三个人来,一是管家装饰,两个是家将打扮,他俩撑着油布伞,进门将伞转着圈子,甩得地上净是水星子,然后绿豆眼乱瞟,嘴里却喝声倒好,还不清不楚地说:“不知堂主咋想的,怎么着就看上了这帮臭花子!”
泉城见这几个不速之客先是有些诧异,后听那管家口出不逊,竹棍舞花进步,抡劈砸棍后,怒吼道:“乌那汉子,小爷以此处为家,你们不请自来,闯堂入室是何道理?”
泉城一发话,黄雷出招一式缠拳跺脚.马步立拳,就要拼命,胡景龙,陈小虎也拉开了架子,招弟和沈放也不甘示弱,各自使火棍壮士击鼓,撩枝远望,引而不发,只等泉城下令。
那管家却点头笑了说:“有点意思,春雨,春林你两个跟他们比划,比划。”
那叫春林,春雨的两个家伙,一用饿虎扑食,一使黑虎掏心,洪门直进.冲招弟.沈放而来,泉城一挥手,群丐各逞绝招对抗,双方打了起来。开始,泉城等人多势众,大占优势,那个管家看不是路,使一招黄鹤落架,鹰拿燕雀飞入场中,接着霸王甩鞭,横扫千军,连爪带腿,上抓下扫一阵疯狂,除泉城.沈放外,其它几兄弟全被打倒在地。泉城,沈放还要再斗,那人已跳出圈子,哈哈大笑道:“得,爷今个是奉本镇天蝎堂.吴庆隆吴爷令喻,来招幕庄丁的,我见你小几个怪可怜的,想让你们去碰碰运气,难不成要挡财路吗?”
泉城闻言心里恪噔一下,心想:时下小哥几个衣不遮体,食难温饱,若有差事自然是好,但丐邦邦规所限,凡有代弟子不得为官,不得为奴,不得保镖,看来沈放和黄雷未入门墙,不防让二人找个归宿吧!便道:“阁下的好意我们心领,恕丐邦弟子不能从命,现有两个兄弟未曾入邦,尚请提挈如何?”
那管家姓吴,名良,最是奸诈无比,听泉城如此说,心里尚有不干,还想凭那三寸不烂之舌鼓噪一番,沈放与黄雷挺身而出道:“咱们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吃猫儿食,大哥不去,小弟也不去。”
泉城年近二十,略懂江湖险恶,近见天蝎堂势力渐大,又多行不义,欺压百姓,现在招丁揽才,只怕有所企图;便悄悄与沈放说了几句什么,沈放就不语。
吴良见机忙道:“两位就两位,自今起每人月银二两,尚供衣食,可算待遇不薄了吧。”
说完带着沈放.黄雷回了天蝎堂。
堂主吴庆隆见吴良带来俩个半大的孩子,一个长得粗眉大眼身子却单薄,一个小头小脸三角眼,人长得却粗实,不免摇头,遂意让吴良指派差使,再没过问。自此,沈放和黄雷早晨为天蝎门人端茶倒水,收拾家什,打扫场地;午时,上山打柴割草担水劈柴莳弄园林;晚上,牵驴溜马侍候牲畜。也幸亏黄雷稍长沈放几岁,处处替他担待,才让沈放有喘息的机会,不然早就累跨,尽管如此,二人一天下来也是精疲力竭,倒在柴房爬不起来。
偏偏这天他俩刚刚睡下,吴春林拎着他们的耳朵匆匆拽出了柴房,一阵急奔来到城东坟场。沈放边跑边留心观看,只见吴庆隆正带领天蝎堂的门徒与人厮杀,双方已战得各有死伤,听口气,对方是山东莱阳地趟门师徒,因天蝎堂招降纳叛,收纳了他们的逃徒,所以起得争纷。吴庆隆也不与争辩,只是在刀枪上争是非,沈放不称同武林中这种不成文的规矩,更无心参战,但逼于形势,又不得不出手,因此,他现身后,只是左趋右避,虚与委蛇,毫不显露武功。
可是,在急战中地趟门的人哪能知他用意,一名刀手力大刀雄,瞥见沈放躲躲闪闪不敢接战,偏就找上了他,一把快刀缠头脑,劈,砍,剁,刺,钩,挑,势如疯虎,向他招乎。沈放无奈只好捡把钢刀与他对打起来,对方战不几合,忽然身子侧倒,一个赖驴打滚躺在地上。沈放不想加害于他,正要闪开,岂知地趟门的功夫,就在下盘,一路滚动刀法突然袭来,真如疾风闪电,沈放未料敌招如此历害,慌乱中躲避不及,小腿上连吃两刀,疼得他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黄雷边与人交战,边观察沈放那面的战局,见他无心伤敌,反被敌害,舍了对手而不顾,翻身往救沈放。只可惜黄雷本身艺业平平,也非那人对手,几个回合已被逼退。那人得便又向沈放当头砍去,黄雷不忍卒睹沈放死状,怒吼一声抡圆手中青钢剑,果真不惜舍命相拼,发疯般地向敌手乱扫乱砍起来,那情景让人见者方体会义气的真谛,果真感动涕零!可是,黄雷的舍己救人的精神没有阻挡住对手的杀招,眼见二人性命不保,就在这电火雷石的刹那间,忽有一头毛驴冲进斗场,驴背上一个醉汉模样的老者闪身三人中间,伸缩之间拨开剑面,带动钢刀,飞脚踢了地趟门那人穴道,弯腰拎起沈放,扬长而去。
黄雷见状一时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愣立当场,直到吴春林扇了他一巴掌,方才清醒过来,原来厮杀已经结束,地趟门早已带着伤者逃之夭夭。
其实沈放和黄雷是十分幸运的,那老者本与此事无关,只是无意间看到沈放与人交手,几次胜券在握却不忍下手伤人,是个宅心仁厚的青年,因而不忍他命丧黄泉,才伸手管了这挡子事,救了他一条小命。数日后,沈放伤势渐好,得知救他的恩人姓胡,自称草圣,是个走方郎中,不免感激涕零,但是又觉得无以为报,就整日帮助忙里忙外收拾草药,清扫房屋,抽空到集上买一壶烧酒,四两花生米,两块臭豆腐什么的来报偿恩人。
胡草圣年近五旬,却无家室,亦无门生,见沈放为人忠厚,骨格清奇,喜欢的了不得,有心传他衣钵,以解老来寂廖;沈放感胡草圣救命之恩,虽对医道不感兴趣,却不愿拂逆他的好意,背汤头,尝百草,学把脉,练针灸,十分用心,哄得胡草圣很是开心。
这天,胡草圣又传沈放针灸法门,逐说道:“针灸讲究的是认穴、进针、针剌角度,运针(捻针)及手法力道等。如针剌感应与剌激的强度,或强剌,或轻剌, 要按病人的酸、胀、重、麻等得气的程度来运针。认穴也叫取穴,一为标志取穴法,如两眉之中为印堂,两乳正中为膻中;二为指量法,如中指同身寸,横指寸;三是折量法,如天枢穴在脐旁两寸,等等不一而足。
有道是:“头项寻列缺,面口合谷收,胸肋取内关,小腹三阴求,肚腹三里溜,腰背殷门谋,坐骨剌环跳,腿疼阳陵透。”
沈放在胡草圣细心指教下,不出数月,就能治病救人了。有时,胡草圣忙不过来,就让沈放给写个方子,扎几个穴道,竟然略不少逊。后来,胡草圣又给沈放讲了人身气血运行的道理,把经络于五脏六腑,头面,躯干,四肢百骸互相贯通,错综联络的路途,说明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通路,使沈放悟出了不少治病的法门。要知沈放因祸得福,竟学会一门技巧,不但可以混口饭吃,也为他武学造诣更上一层楼,铺下坚实基础。
沈放病痊愈之后,因惦记黄雷,匆忙回到吴府,见黄雷无碍,这才放心,而黄雷见沈放生龙活虎地回来,更是说不出的高兴,遂把他收藏的好酒拿出,哥俩就去找泉城那些小兄弟叙旧,大醉一场方罢。
此后,沈放就把胡草圣教给他的许多法门,传给了黄雷,两人抽空就在一起扎马,压腿,举石锁,走梅花桩,偷偷地练习把式,吴府的门人见沈放未死,好生奇怪,但见他干活买力,从不惹事生非,练功也不上路子,逐也一笑置之,不再理睬此事。
沈放和黄雷就这样混起了日月。
忽然有一天,管家吴良不知动的什么念头,竟让他俩当了长走,专司跑腿、送信、请客的勾当,因而,一日在天蝎堂的大厅里与雷猛撞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