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杨琳想做媒
与刘明明相识纯属意外,更意外的是她居然是任总的亲戚。
沈晓翡很实用地想:不管怎样,有个熟悉周围情况的人,特别是熟悉自己并不熟悉的情况的人,总归不是件坏事。何况刘明明很可爱,心无城府,又活泼好动,正好跟自己互补。
天气不算太冷,灰蓝的天上有云,阳光就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落下来。花格砖铺就的甬道边上有杂草滋长,从里面看,这个花园就更像只碗了,而且是只古朴典雅的瓜棱开光四季花卉碗:小叶黄杨的树篱把整个花园隔成了均匀的六块扇形。扇形底部靠近喷水池的甬道边上有几套石桌石椅。
她找了个看起来干净的石椅坐下,忽然觉得腰背都隐隐地痛起来。
早、午两餐,她刷了近七十套碗、盘、勺子——近两周来一直是这样,尹璟芗每每到该收拾餐桌的时候,就说到接孩子的点了,提前离开。按说她上早班,下午三点四十下班,中午就没有休息时间。陈冬见她走后总要撇撇嘴学着她的章丘口音:“到‘diǎi’唡,该拐‘歪’(弯)唡,不用干活唡!”
虽然每次她都会说“放那等我回来洗”,但有一次沈晓翡真的没洗,等她回来看到水池里成堆的碗盘,立时就嚷开了:“都在一个班里,我就中午得接孩子这么点儿事,就没人帮帮。这碗、盘子数可都记在我头上唻,丢了谁赔啊?帮把手能累死吗!”倒是按杨琳的要求,用普通话说的。
之后的午饭时,她女儿不知怎么又引起了她的火气,不光摔桌子砸板凳的,还破口大骂起来:“有饭吃就不孬,你还想怎么着?小‘私孩子’妮子!烧得你,愿意吃就吃,不愿吃拉倒,一边儿趴着去,没人屑‘点’你!我一天到晚干你妈了个X的多少活儿?早来晚走的,为么?以后没人去接你,你自己能过来就吃,过不来饿死拉倒!”
她口音重,平时按幼儿园的强制要求说普通话还好点儿,一急就顾不上了,还是方言骂得痛快。
沈晓翡正在休息室里看着孩子睡觉,刚上chuang不久,大多数孩子还没睡着,让尹璟芗这一嚷,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悄悄地抬起头扒着床栏看。周毓萍随手拿起把梳子敲了敲床栏:“躺下,快睡!”
大家都知道尹璟芗在说什么。
虽然没人告诉沈晓翡必需帮尹璟芗干活,但实际上,所有人没干或不愿干的活儿都是配班老师的,除了保育员的活儿,老师上课发本子、分笔、拿教具等等也都是配班老师干。这是规矩。
如果第一次不帮着干也就那么着了,沈晓翡想。但一但有了第一次,以后想不干都不行。尹璟芗的叫嚷就是明证。
她看着自己的手,本来饱满圆润的指尖已经有点粗糙,粉色光洁的指甲也不再润泽,有两个劈了,“扒”进指甲身子,一触琴键就钻心地痛。皮肤也因为冷水和洗洁精的刺激起了一层毛刺。
一阵风吹过,不知怎的,她哭了起来。
从小到大,她何曾干过像现在这么多的活?不仅是刷碗洗盘子,还有每天三次用拖把擦洗一百多平米的教室。杨琳检查卫生时很细心,有时会象《渡江侦察记》里的那个假长官一样,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去摸地面,床下都不放过,如果有灰,这个班本月的奖金就算完了。
云影在地上飘过,几片晚落的枯叶随风在地上打着旋儿。
她用围巾的一角沾着泪水,真丝的光滑细腻更衬出手的粗糙,摸上去甚至听得见轻微的“嗞啦”声。
正统教育告诉她,劳动是光荣的,工作没有贵贱之分,有谁生来就是该干这些活儿的呢?而且,假如有朝一日出去的话,刷盘子洗碗打扫卫生可能就是她的谋生手段呢,现在,就当是提前实习吧。
但,一个极强烈的念头正在渐渐明晰起来:这绝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我绝不能让拖把和那些掉磁缺口的盘子、碗把这双弹琴的手磨粗!
即便我不想弹琴,但也不能就此在冷水与餐洗精中洗掉应有的——必须想办法离开,至少是离开幼儿园!
路过园长办公室的窗子,杨琳那张大脸贴在玻璃上:“沈晓翡,进来一下!”
屋里不光是杨琳,还有个男的,正坐在杨琳对面成品华的位子上悠闲地翻着报纸。
沈晓翡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杨老师。”
“来,小沈,坐!没外人,这是劳工科的吴老师,培训的时候你该见过。”杨琳说。
“是,你好,吴老师!”她说不上为什么觉得这个人很讨厌,长了一张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里贾珍那样令人恶心的脸,而且是在天香楼上逼近秦可卿时的那张变形的脸不说,左边腮帮子上还有几块白斑。
“找我有事?”她坐到杨琳身边。
“我刚才上楼,听说你没吃饭,怎么了?”
“没什么,有个孩子拉裤子了,我是第一次见,觉得不太舒服。”
沈晓翡实话实说,心想没有必要做其他解释。
杨琳点头,大概很满意听到实话:“都得有个适应过程。你们这些小孩子啊,不是我说你们,都太娇气了!也都没把这些孩子当成是自己的。现在说什么你们都不相信,等你们自己有孩子了试试,别说拉到裤子里,就是拉到饭桌上你也不会皱眉头。”
沈晓翡笑笑:“我做好思想准备了,可没想到一见之后,还是……”她用手在面前摆了摆,好像那臭味还在跟前似的。
杨琳撇撇嘴:“你们一来我不就说吗,好好学着点儿,你们班周毓萍就——对了,你今年多大?”
“二十周岁,快二十一了!”
“就是,人家周毓萍比你还小一岁,你看人家干活儿,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换灯管、捅厕所、织毛衣、做衣服,连拉链都会修。将来谁有福娶这么个媳妇,那真是前世修的。”一边说一边啧啧出声。沈晓翡又笑笑,没吱声。杨琳接着说:“可惜找的那个对象不是东西,一身的穷酸臭气,毛病那么多!整天盯着她和防贼的似的。”
“她先有对象了?”沈晓翡问。
“怎么,你还没有?”杨琳和姓吴的异口同声地问,“现在的小孩儿,恨不能十五六就找对象,周毓萍都快二十,转过年去虚岁二十一了,还能没对象?再说又是那么个心灵手巧的,还不得抢破头啊!”
“小沈,说实话,有对象没?”吴老师翻着报纸又问。没等沈晓翡说话,电话铃响了,杨琳一边拿听筒一边说:“不知道又是哪个约会的。我这里整天和传达室一样。喂,找谁?”她盯着沈晓翡,“你等着,她在。找你的。”她把听筒递给地过来。
那个听筒拾音扩音都很好,沈晓翡已经听出了是谁,赶快拿了过来:“喂,你怎么打这儿来了?”她背转身,“别往这里打……我在三楼上呢,有电话得让人家扯着嗓子喊,还不一定能听见……今天是巧了!……有事回家再说好不好?好了,就这样!”她赶紧放下电话,生怕有什么从那里面跑出来似的。
杨琳微笑着说:“男朋友吧?你倒真会打发人啊!”
沈晓翡脸微微一红。
吴老师紧追不放:“是男朋友吧?”
“算是吧!”小翡说。要不该怎么向人解释那个整天陪她出出入入又时常住在家里的人呢,算就算吧。
这是第一次,她向别人承认自己有男朋友。刚才刘明明问的时候她还没承认呢。
杨琳又问:“刚才去哪儿了?”
“碰见刘明明,到她那儿看了看,说咱们公司还有图书馆呢,可以办个证借着看。”
“噢,对了,听说那天你第一天来,她就打电话来问你怎么样,你俩以前认识?”
“啊?哦。”她含混回答。
有人推门而入:“杨琳,华子不在,你给我拿……嗨,我说,吴刚,又上俺这里来干么?”是食堂的马师傅。
吴刚讪讪地:“没事儿。”
“没事?没事儿来找事儿?”马师傅看一眼沈晓翡,“没事儿该干么干么去!坐这就拔不动腿!腚沉吗?”
说着上前要拎吴刚的脖领子。吴刚立马儿开溜了。
他前脚一出门,马师傅就冲杨琳喊:“你又犯老毛病了,是吧?章雯那个‘烧鸡大窝脖儿’吃得挺舒坦,是吧?又弄人家沈晓翡!”她转向沈晓翡,“我给你说,离那个‘箥箕’远点儿!咱公司来一批小妮儿,他就挨个儿贴个遍。这快贴了十年了,还没贴上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