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泉城路的蜜蜂:第4章 自来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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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自来熟

冲进院子,沈晓翡缓了缓脚步,清冷的空气稍稍压住了胸中的烦恶,感觉好了些。

小小的院子空空荡荡,太阳明晃晃一片刺眼的苍白,照在充当东墙的那排柏树上,暗绿色的针叶落满厚厚的尘土,像凭空套了一层灰土土的套子。

有多久没有下雨、下雪了?

呼吸中似乎都是呛人的土味儿。

柏树墙对面是颇气派的职工食堂,有高大的门阶和宽敞的大厅,一排粗壮的白杨环绕着它,树尖已长过房顶,在风里摇摆,向冬日的天空伸展着结实的枝条。

沈晓翡昏沉沉且漫无目的地走着。

幼儿园和办公楼之间的花园里有些人干活,几个包着毡片的石凳横躺在鹅卵石路上。办公楼前的花坛跟前也围了一群人,乱哄哄地不知嚷什么。沈晓翡依稀看到有两个身影有点儿眼熟,想起是分到总务科去的那两个人,培训时他俩就坐在她和刘明明身后,总是不停地说话。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她拿不定主意是出去到不远的小商店遛一圈,还是到对面的花园坐一会儿。

那天她被另一个班的姓曾的老师拉着去买梳子,看到杂乱的百货柜中居然有型号齐全的不锈钢钩针在卖,单头的,双头的,仙鹤形的,鱼形的,很精致。那鱼是立体的,圆润修长的身子,鱼嘴延长出去的一头是较粗的,鱼尾伸出来是较细的。沈晓彤一直央她用筷子或竹片给她做几支钩针,当时她就想何时不买几支。

办公楼前的这条路往西是公司大门,向东走就将进入生产区了,那天去仓库领工作服时和章雯进去过一次,医务室也在那边。章雯还让她在医务室门口等着,自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半天才回来。

路北是与办公楼前花坛相对的中心花园,造型像只有波浪形边缘的碗,中间的水池是“碗底”,最低,“碗壁”是向四周伸展出去的一层比一层高的植物,站在路上是看不大到“碗”里面的。

就在昨天,沈晓翡跟着周毓萍在午饭后曾带孩子们散步进去过,小小的喷水池,造型简洁的石凳石椅,两架已颇具规模的藤萝架,另有一番洞天。周毓萍告诉她,其中一架是葡萄,每年那葡萄粒还没长到花生大就让人撸没了,另一架春天的时候开满一串串的紫色和白色的花,不知叫什么。

她想可能是紫藤,就随手捡了根树枝从地上画了个大概的样子:“是这个样儿吗?”

“是,就这样儿!哟,你画画儿这么好啊?真像!”周毓萍惊叹。

沈晓翡觉得她太夸张了,说不知更像是在试探沈晓翡的深浅。哪个幼儿园老师不能提笔画两下子?幼师的美术课里专门有国画紫藤的画法,她周毓萍不该不认识。

“小翡!沈晓翡!”

沈晓翡闻声回头,刘明明正从办公楼里一路小跑过来,暗绿色的阔袖长大衣和一头长发在风里飘。

“干什么呢?”刘明明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有事吗?到我那里玩儿会儿!”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走。

“没事,瞎转。”沈晓翡去哪儿都无所谓,就由她拉着自己。

“很忙吧?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刘明明很是亲热。

沈晓翡有些不习惯,心底里也不觉得和刘明明有什么亲热的必要,她不太喜欢这种开朗的“自来熟”。但老爸说了“不要得罪任何一个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于是便尽量柔和地说:“我那里和你们那里不一样,人多嘴杂,少说话还不一定落好呢,说多了更不知怎么着了!”

“那么复杂?”刘明明笑起来,“那你不成小媳妇了?”

“差不多!”

“对了,说真的,你有对象了吗?”

这回轮到沈晓翡笑了:“干什么,想当红娘啊?”

“别人我才不管呢!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哥还没对象呢!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沈晓翡把头扭到一边。刘明明跟着跑到这边:“说真的!俺哥们儿可是正而八经北大毕业生,学经济的。比我大四岁,长得嘛,和我挺象的,小伙子来说算不孬吧?”她一会儿普通话一会儿济南话,“频道”切换挺快,还挺自然。

沈晓翡微微一笑:“小姑娘也不孬啊!”

“那我明天让他来怎么样?成不成的,见见嘛!我这个小姑子爱吃盐,肯定挺‘咸’(贤)。咱俩肯定能处到一块儿去了!”

她拉着沈晓翡径直上了工会二楼:“让我一个人在这屋,快闷死我了。不过已经说了过两天在这屋里再装个电话,那就好了,我可以经常打电话找你。”

沈晓翡本能地想说“别!”转念又想那样太不礼貌,转而说:“那天你的电话很轰动。已经有好几个人当面、背后地打听我是不是通过工会哪个人的关系进来的。”

“真的?那么说效果不错?”刘明明转转眼珠儿。

“你是有意的?”沈晓翡想,这人一肚子的心眼儿。

“告诉你实话,在这个公司里,靠个人本事的不多,有也是傻瓜,什么都得靠关系。别的不说,就你自己吧,如果没关系,就你这年龄了,你还有机会招工进来吗?能分到幼儿园去吗?”“济南台”转成“中央台”。

“也有不喜欢幼儿园的。”从刘明明的话里听得出她对这里面的事即便不是了如指掌,也知道大多数,就不去分辩什么。

刘明明一边脱掉大衣,一边摆摆手,一付不以为然的样子:“我知道,你是说那个章雯。嘁,她觉得是我顶了她的‘窝儿’了!谁用得着顶她?别说,那小妮子有点儿闯劲儿,那天拿了一大堆这证儿那本儿的来找龙主席,说她在招工报名的时候就说好了的,进来后要在广播站干,不知为么把她分幼儿园去了。还说:如果是到幼儿园,她随便在哪个幼儿园都能找到工作,用不着跑那么大老远到这儿来。烂七八糟地说了一大堆,最后让龙主席一句话噎得她‘哏儿喽哏儿喽’的:‘我们公司招工本着的是专业对口的原则,缺什么人进什么人。现在你也看见了,广播站新来的是播音专业的。你是学幼师的,就该分到幼儿园,有不满意的,你去找劳工科吧!’也不知道后来她去没去。”

“不……太清楚。”

她没说实话。

章雯拿着一大堆证书去找人的事并没有偷偷摸摸,而是非常正式地向杨园长请了假才去的,并且很郑重地对她说:“我不是对您有意见,也不是不想做幼儿园老师,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说过的话不算数。陈经理说过让我去工会,要么就去车间分会,说好不会让我到幼儿园来的。”等等。沈晓翡想这些话她大概没想到会被杨琳讲给别人听,或者说杨琳在转述的时候又添油加醋了,总之,给人的印象是说这话的人要么是直爽得过了份,要么就是缺心眼儿!

“你是通过谁进来的?”

沈晓翡想,完了,好象这是不可避免的了:“整档案啊?”

“不是。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告诉你,多打听着点儿没坏处。这个公司净是些‘拽拽耳朵腮动弹’的亲戚帮,你得小心!”说着说着又转回“济南台”了。

“来之前就听说了,所以特别闷,好象说什么都可能有错。”

“那倒不至于!不是瞧不起他们,不就一帮子工人嘛,粗人一堆,一堆粗人!没文化,么素质!”刘明明一脸不屑。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过包来翻了半天:“我记得还有唻?再不吃,该招‘蚁羊’了。在这唻!”说着掏出几片口香糖。

沈晓翡一下子差点儿晕过去:“谢了,谢了!快拿走!今天谁也别给我说吃的事儿!”

刘明明刚发现她脸色不好,吓了一跳:“怎么了?看你这么不对劲。”

“提都甭提!以后再给你说。”沈晓翡觉得嗓子眼儿里又有什么东西想往外冲,手按胸口,深深地吸了口气。

“不是你在那里不适应吧?真的,你到底是谁办进来的?你要觉着不行,赶快给他说说,给你换个地方。”

“不用!不是!不好再给别人找麻烦了。慢慢来吧,时间长了,习惯了可能就好了!”

“好,嘴头子够严的!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龙跃,对吧?”刘明明笑起来,“实话给你说,任永义是我姨夫!小妮子,还真行,嘴头子够严的!”

沈晓翡略略表现出一点吃惊。刘明明换回了普通话:“我这人就是有话藏不住。咱俩也是缘分,培训刚开始咱俩坐同位儿,我就回家问了我姨夫,他说你是龙主席介绍来的。他还说呢,今年进来这么多大姑娘,不出两年一个个就都得趴下。”

“什么?”沈晓翡不明所以。

“想一想啊,像你,今年都二十多了,法定结婚年龄已经到了,就算是到二十三吧,也就还两年不到。结婚了还能不要孩子?嗳,你知道咱们公司产假多长时间?”

“不都是五个多月吗?”

“那是一般的单位,咱们属化工,产假是一年四个月。”

“那么长啊?”

“而且,女职工,要房子也优先照顾。”

沈晓翡笑了:“你打听得可真仔细!干什么,想结婚还是想要房?”

“我才不屑要他们这破房子呢!这都什么年月了,连煤气都没有。我们家有的是房子。”刘明明很是自豪,“有空儿到我们家去玩儿?”

“好。”一眼瞥见刘明明毛衣的肩膀那儿断了根线,脱出个不小的窟窿,“你毛衣破了。”

刘明明斜着眼睛看了看:“昨天搬桌子挂破的,没管它,越来越大了。”

“有针吗?我瞧瞧能缝住吗?”沈晓翡欠欠身子审视着那个破洞。

“你会吗?”刘明明很夸张地说,“看不出,手巧得很呐!”她拉起沈晓翡的手来看,“你的手长得真好看!不行,不行,一定得想办法让你给我当嫂子!”

“说什么呢!”

她抽回手来。刘明明的手胖嘟嘟、热呼呼的,手心里好像还有汗,感觉有些腻腻的。

门外有人喊:“小刘,走了,车来了!”

刘明明“噌”的一下站起来:“坏了,坏了,忘了!图书馆买书,龙主席让我跟着一起去。”

“还真有图书馆?”

“怎么没有?规模还不小呢!你喜欢看书啊?明天拿张照片来,办个借书证,随便借着看。”

沈晓翡站起来:“只怕这儿没我看的书。”

“你想看什么?”刘明明抓起电话。

“说不上,等哪天上去看看再说吧。”她觉得读书是最说不清的一件事。

“你先走吧,我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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