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泉城路的蜜蜂：第3章 同事

章雯去了小一班。

班主任世海玲，任课老师温馨，加上保育员老蔡都带着很好奇的神色表示了欢迎。

“咱们这里可好几年没进新人了！”老蔡很胖，但还不足以和杨琳一拚，而且胖得很匀称。

“可不！我和冬冬已经来了两年多了，三个年头了。”温馨说。

有人叫海玲接电话。

老蔡笑：“就差这几天结婚，至于一会儿一个电话吗？”

“结婚？”章雯有点儿吃惊，看上去海玲不到二十的样子，敢情就要结婚了，“她二十三了吗？”她了解山东地方规定女的晚婚年龄是二十三。

“她倒没二十三，她对象三十二了！”

“差这么多啊！”

“大老公会疼人。”老蔡打量着章雯放在床上的衣服，“小章，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章雯很干脆地回答。

“那个，那个沈，你们一起来的那个沈什么，有了吗？”

“沈晓翡。不知道。来这里之前还没和她讲过话呢。”

章雯看着窗台：“为什么不养点儿花什么的？这光秃秃的多难看！明天我从家里带几盆花来，再捞几条金鱼……”

“你饶了俺吧！”老蔡和小温异口同声打断她。

“为什么？”章雯睁大眼睛，很奇怪她们的反应如此强烈。而她们好像更奇怪她说话为何不经大脑。

“安全第一，姐姐，安全第一！”看到老蔡直使眼色，小温简而言之。

“还真没见哪个幼儿园不养花养草的，人家山师幼儿园还有专门的鸡棚、兔笼呢！”

“那你怎么不去山师幼儿园？”小温话跟趟儿得很。

“我就是不想当幼儿园老师才来这里的！当时说好的，谁知道还是把我分幼儿园来了。”章雯一说起来就气不打一处来。

小温还想说什么，老蔡踢了她一脚。

世海玲慌里慌张地跑上来：“好好呢？好好呢？她爸爸掉净化池里了！”

扫了一眼教室里的人，小温叫住一个孩子：“叫小朋友们上课了！”

孩子满屋跑，老蔡顺手摸过板擦，“啪啪”地拍到黑板上，大嗓门：“好好，过来！”

一会儿，两个孩子拖了个脏兮兮的小不点儿过来，脸上“浑儿画儿的”，两只袖子比抹布还脏，手里攥着小杯子，怯怯地看老蔡。

“今天谁来接你？”

“爸爸！”

“爸爸要来不了呢？”

孩子没听明白。

海玲又问：“你妈今天上什么班？”

“下夜班。”好好小嘴儿扁了扁，想哭。从她领口露出的粉色内衣边上，章雯确定这是个女孩。

“你爷爷奶奶在家吧？”

好好摇头，泪直打转。老师们今天的态度不像往日。

老蔡把板擦一扔：“完了，看谁倒霉吧，又得值班！”

好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老师，不是我！不是我！”

“谁说你了？”小温、海玲齐说。老蔡指着好好：“给我闭嘴！咧咧么？谁说你了？”

章雯上前把孩子拉了过来：“怎么这么给孩子说话？你们吓坏她了！”

她蹲下身：“别哭，宝贝儿！老师没说你，就是问问你今天谁来接你。”

好好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小二班加上沈晓翡后成了四个人。

两位任课老师，分担六门课程，第三个人是保育员，就是那个说“放个屁都能把垃圾呲进簸箕”的人，叫尹璟芗，看上去有四十五六岁了。

沈晓翡跟章雯一样，是配班老师。

所谓配班老师，意即配合着班里其他老师——包括保育员——干杂活儿的人。

几天后沈晓翡得知，她虽然来这里最晚，却不是最年轻的一个。

当班主任的周毓萍，就是一头黄毛的那个，年龄最小，还不到二十岁，却已经工作快三年了。细问才知她小学时跳过级，幼师毕业后分到这里，和小一班世海玲是同班同学。

另一个老师陈冬——大家都叫她冬冬——和沈晓翡同年，比她大一个属相，不到半岁，过了新年才二十一。

而保育员尹璟芗却是比她实际显示的年龄要小十岁，属牛的，今年是她的本命年，和杨琳同年同月同日生人。

不到两个星期，沈晓翡就知道了幼儿园里对这个尹璟芗居然有四个称呼：年轻一点儿的叫她“尹老师”；年龄大点儿的叫她“老尹”或直呼其名，偶尔年轻的也这样叫她，那差不多就是让她给惹着了；背后里或是直接面对面干起仗来了，就成了“阴X儿”。

刚开始两天，她管她们三个都叫“老师”，等知道了周毓萍和陈冬的年龄后就觉得叫不出口了，就改口直接叫她们的名字。

过了几天，沈晓翡中午不愿再回家吃午饭，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得倒好几次，时间都耗在路上不说，顶着冷风回去，吃下的饭都堵在嗓子眼儿里，再顶着风上班，整个下午都觉得胃疼。妈妈就让保姆每天早上给她把饭菜装在饭盒里带着，幼儿园那台电、汽两用的蒸箱，给孩子蒸饭的同时，老师们的饭也可以在一个限定的时间里放进去热一热。

小二班几个人的饭盒都是尹璟芗早上等点完孩子的名去报人数时一起拿下去。沈晓翡虽然第一天见她就知道她经常嘴上没把门儿的，粗话连篇，又成天价阴沉着张脸，让孩子见了都害怕，又净好计较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贪点小便宜什么的，其实心地还不坏。

尹璟芗的女儿在附近上学，每天中午来幼儿园找她妈妈吃饭。那是一个瘦且矮小的姑娘，脸上除了一双突出的、厚厚的嘴唇，其他部份平常到了“平坦”的程度。冬冬说“像拿鞋底子抽的”，惟有一头长发非常漂亮。

“营养都供到头上去了。”尹璟芗的话里多少有些无奈，她隔三岔五就带孩子到医务室量身高，眼瞅着标杆老停在127公分上不动，就怨保健大夫：“都坏了你也不修修！”十岁的女孩儿不该只有这么点点小个子。

这天中午，沈晓翡觉得很不舒服，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心想可能是看刚才周毓萍给那个拉了裤子的孩子收拾时受“刺激”了。她从来没见过这阵式，当时一闻那味儿就想吐，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吐出来，把个脸儿都憋青了。

带下午班的陈冬已提前吃过饭，这会儿正解开她那一头长发，以指代梳仔仔细细地捋着，这是她每天例行的保养。每梳几下就把手指凑近鼻子闻闻，也不知想闻出什么来。沈晓翡看到第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手抚着胸口，压制那股子想吐的恶心劲儿。

尹璟芗拉了张小桌子靠近暖气，连她女儿，四个人围在一起吃饭。

那孩子坐那儿一个劲儿地抖擞腿，尹璟芗也不管她，沈晓翡想要是她这么“猴儿哆嗦”的样儿，老妈早就一巴掌“烀”头上了，女孩子家坐没个坐相儿！

见沈晓翡吃了两口就不想再吃，尹璟芗的闺女一直拿眼瞄她的饭盒，她把饭盒就推了过去：“别嫌脏啊，我只动了这儿这么一点儿地方。”

尹璟芗老大不好意思，使劲儿拍了孩子两下：“你个没出息的，看么看？么毛病啊？”

沈晓翡止住她：“我胃里不舒服，正好不想吃了！”

周毓萍笑起来：“第一回见吧？以后见多了，习惯了就好了。我刚上班时也这样，别说吃饭，连上厕所都恶心。你还没见堵下水道的时候呢，找人都来不及，那黄屎汤子‘咕嘟咕嘟’往外冒，一会儿就过脚面，等捅下去，连小腿肚子上都是屎——”

“嗨，嗨，嗨，吃饭了！越说越……”尹璟芗咧着嘴，没等说完，她女儿站起来：“妈，给我张纸。”

“干么？”

“我擦擦腚眼儿，痒痒！”

沈晓翡几步冲进厕所，刚才勉强吃下去的那几口饭又原样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