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泉城路的蜜蜂：第2章 幼儿园
第2章 幼儿园
沈晓翡抬头看着这座她一直看了两周背面的小楼，正面倒没有什么抑郁的气氛了，阳光给宽大的玻璃窗增加了几分明亮、温暖的感觉，咖啡色和乳黄色相间的墙体让人想起甜糯香滑的双色巧克力。门廊凸出在楼的正中间，略带一点弧度，有六级矮矮的台阶，两根廊柱上缠绕着塑料藤蔓，天棚上打了格栅，吊满仿真葡萄、葫芦什么的。门楣上挂着“二类幼儿园”的铜牌，贴着几个线条简单的彩色窗花的落地玻璃大门像镜子一样反映出来人的身影。
走在光洁的泛着淡淡光影的水磨石地面上，沈晓翡想：满气派的，作为一个企业自办的幼儿园来说，这座楼真是奢侈了点儿！门内是一个近三十平米大小的过厅，两侧涂着浅绿色墙裙的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标题是“庆祝香港回归，欢度六一儿童节”。匆匆扫了一眼之后，她下了一个“尚可”的评语。
直对过厅是楼梯，沈晓翡注意到那台阶比一般的矮。
很精心的设计，孩子们的步伐肯定比成人要小。
多年后，沈晓翡给自己的孩子千挑万选了一家幼儿园，她对那所幼儿园唯一的不满就是楼梯台阶太高，小班的孩子上楼梯时的样子像小狗用后腿走路，时不时地就想用手帮帮忙。
站在楼梯口，成老师向她们介绍幼儿园的布局：“一楼朝南的一边差不多都是办公室，朝北的都是仓库，东头是伙房，西头是哺乳班。”
章雯说：“把走廊放在正中间最浪费空间了。”
成老师看了她一眼：“可能吧，咱不懂这个。”又指着东廊南侧第一个房间：“这是所长办公室，我也在这里，以后有事就找我，一般我不会出去。”
章雯问：“你是副园长吧？”
成老师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一滞，说：“咱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咱们只有一个园长，还有一个教研组长，六个大班长，官儿够多了！我是打杂、跑腿儿的。”她们停在伙房门前，成老师敲了敲玻璃：“马师傅，开门！”
紧挨伙房的一扇门正往外呼呼地冒热气，看沈晓翡皱着眉头打量门里门外湿漉漉的地面，成老师解释道：“这里边是蒸箱，汽儿大了就这样呼呼地往外冒。”说着，伙房里有人出来开门。
“马师傅，今天怎么上笼这么早？才几点啊？出来看看，新来的小沈和小章儿，这是马师傅，咱们伙房的‘房长’。”
“哟，又来俩这么高的！”马师傅的声音粗粗的，圆圆的脸泛着油红的光，一头又黑又细又多的头发有些乱乱地扎在脑后，手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抹着，回头喊：“老张，邹儿，你俩过来看啊，又来俩这么高的！”
“我穿着高跟鞋呢！”沈晓翡说，一边走进伙房，一边脱下大衣，搭在胳膊上。
这里的暖气可真足，她感觉头上有点儿冒汗了。
章雯也脱了棉大衣抱在怀里，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紧身毛衣和红黑方格的裙子。
身材真好！
沈晓翡不无羡慕地看着她。
颈背挺直，长臂长腿、胸高腰细，髋关节非常灵活，走起路来很好看，不禁让人想起“袅娜”一词。这会儿正站在屋中间，四处逡巡，脸上带着不假掩饰的厌恶之色。
真奇怪，在培训班两周，居然没发现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这么出头掐尖儿，该是很招摇的。
“嗨，你这围巾可真不难看！我看看。”马师傅向章雯的丝巾伸出手。成老师一把推开她：“去去去，你看你那一手油，给人家弄脏了！”一边笑着拉两人转身，“走，咱们去哺乳班。”
哺乳班在与伙房相对的西廊的尽头，南侧几间办公室门上分别挂着晨检室、会计室、医务室的牌子。
好齐全的编制！沈晓翡想。
会计、保健大夫都不在，成老师说她们办查体的事儿去了。
当她们看完底层准备上楼的时候，园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成老师赶紧跑进去：“喂，谁呀？工会？噢。你是谁呀？找谁？小沈？哪个——噢，沈晓翡呀！好，你等着！小沈，找你，工会的！”成老师向等在门外的沈晓翡说。
听到“工会”两字，章雯支起了耳朵。
沈晓翡愣了一下，想不出工会的人怎么会找她，应该不会是龙跃。她迟疑地拿起听筒：“喂，您好。哪位？”
章雯也跟进来。
“小翡，是我，明明！”一个压低了的略带兴奋的声音。
“怎么是你？你怎么——”
“正好没人，我看见了幼儿园的电话号码，就给你打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你呢？”受传染似的，沈晓翡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比最坏的想象好点儿。你那里有号码表吗？”
“有。”沈翡看见玻璃板下就压着一张。
“你自己查吧，有事儿找我！”
“好的，我会。”
“就这样？”
“再见！”沈晓翡赶紧放下电话，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想刚进入工作地点——还没进入工作，就给人一种不好的印象。至于怎么会不好，她也说不清。
事实上，在她接电话时，成老师和章雯都屏住了呼吸在听。章雯的表情表明她的心情还要更复杂一些。
二楼、三楼的布局相同，每层东、南、西三个班，活动室和休息室都是里外套间。北面，楼梯东西两侧各有两间约十五六平米的小房间给了老师们做办公室，两人一间，门上开着个玻璃窗，正常人稍一踮脚尖才能看见里面。
几个月后，三楼东边靠厕所的那间办公室成了沈晓翡的。
园长正在二层中间的小二班里，一进门，只看到一个背影，沈晓翡就断定她是谁。
“嗳，正好，杨所长，新来的小老师，章雯，沈晓翡。这位就是杨琳杨所长。”
杨琳转过身，沈晓翡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特大号的“肉球堆积物”：脑袋一个，胸前两个，肚子又一个，大腿还有两个。
我的那天！真人比传言大大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哪里是24K？简直是四个9的，千足金！
沈晓翡估计她足有一米七五，一件葱心绿的高领毛衣几乎遮住了下巴——对了，这个下巴还得算一个肉球——黑色呢料西服领外套，没系扣子，那毛衣衣襟不知怎么搞的折上去一截，露出深灰色长裤上扎着的红色腰带，脚下是一双黑色高帮的皮鞋。
杨琳就这样站在通往休息室的门边，一手扶门框，一手叉腰，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她新来的手下。
小一班活动室的门是这层楼面的正中间，进了门，几乎紧挨着左手边成直角就是里面休息室的门，杨琳“卡”在休息室门口，里面有人站在她身后，翘首踮脚往外看，沈晓翡她们后面还有些听说来了新人，跟来看热闹的。
一群人都堵在门口。
霎那间，她想起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里那个站在售卖台上的女奴，感觉自己象极了市场上待沽的牲口。
“好！来了就先各班看看，”杨琳讲一口经典“济普”，“现在各班都有老师，你们就先配班吧。你是章雯？”
“是。”章雯挺直腰。
杨琳的目光在她胸前停了一会儿：“你就在这个班吧。现在小班孩子多，分了两个班还是人手不够，正好你俩一个班再去一个人。等过了年，或者再等等，到下学期开学，分出一个班来，到那时候再安排。”
她的眼光在两人间来回游移。
章雯开始打量四周，房间、装饰布置、进来又出去的老师们、围上来的孩子――
走了一圈之后，沈晓翡努力想多记住几个人的名字。比如她将去的那个班的两位老师，一个有一头自来蜷的细黄毛，漫长脸儿上长满“青春美丽疙瘩痘”。另一个像是和前者作对比似的，一头长发又黑又密，皮肤有些暗淡，长了个挺直的非常不像亚洲人的好看鼻子。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眼睛都出奇地大，看人都滴哩咕噜的。
在沈晓翡看来，每一个人对新来者的态度说不上热情，至少都还算是友好。杨琳很细心，嘱咐成品华——有人叫“成品华，电话！”，她就先记住了除园长外的第一个人名——“给她们俩腾出俩更衣橱来，开单子先去领工作服。”
成品华应声去拿单子，杨琳又叫住她：“顺便给老马说一声，花卷下了笼盖好，这么冷的天，不等孩子吃就都凉了。”
“我刚才就问她，怎么今天上笼这么早，她说和面机坏了，昨天用手和上的面，再不蒸上，就怕酸了，用手揣碱揣不匀。”成品华解释。
“咱们这儿不用发酵粉吗？”章雯问。
“咱一直都用‘引酵’，费点事儿，可比发酵粉的好吃。”杨琳说着，带两人回到楼下园长办公室：“沈晓翡，章雯。”她翻了翻桌上的几页纸，“你们俩，二十，二十一还不太到，也都年龄不小了呀。这样吧，你们刚来，多看，多学，有不明白的事多问。教学上的事找大班的钱老师，她是教研组长。其他的事找我，或者找成老师都行。工作时间嘛，我看你们先上正常班吧，早八点，晚五点半，随公司作息，中午一个半小时休息、吃饭。你们的家远吗？能回家吗？”
“我回不去。”章雯说。
沈晓翡说：“这些天还行，等搬了家就回不去了！”
“搬哪儿？”
“金鸡岭那边。”沈晓翡说得有点儿犹疑。
那是一片新开发的高档住宅区，集中了政府部门和几所高校的单位宿舍，她拿不准说出来会不会被人认为有炫耀的意思。
这时有人敲办公室的门，和敲门声一起是一个粗粗的大嗓门：“杨琳，我给你说，你得说说三楼上那帮‘私孩子’妮子！从办公室扫出垃圾来，一顺手就进簸箕了，能累死啊？全给我堆在走廊上！也太不把这些人们当回事儿了吧！”
来人晃着一大串钥匙，一双很犀利的小眼儿很快地打量了一番两位新人。
杨琳皱起眉头：“小点儿声儿！我不聋。怎么了，又？”
“什么‘怎么了，又’？你上去看看去，离簸箕就两揸远，放个屁都能呲进去，留那里给谁啊？‘们儿’谁他妈该干这活怎么着？”
沈晓翡从她的话里听出章丘口音、济南方言，夹杂在生硬的普通话。
“你给我嘴里放干净点儿！这是幼儿园，不是你们车间，想怎么喊就怎么喊，文明点儿！什么‘们儿、爷们儿’的？你想让你那孩子在幼儿园跟着老师学着骂大街呀？”
来人把钥匙往桌上一扔：“我不管，你今天不给我教训教训那帮‘私孩子’妮子，我就坐你这里不干了！”
“行，那你就坐这里吧！我正好想问问你那些桔子皮的事儿。章雯，你俩先上去吧。”
“什么桔子皮、桔子核的？”
“要不咱们先去领工作服？”往外走着的时候，章雯向沈晓翡建议。
“也行啊！”小翡无所谓，习惯性的回手带门时听见杨琳说：“听你说的‘那帮“私孩子”妮子’说，你把桔子皮都卖了？”
若干年后沈晓翡才想到，其实杨所长——公司所有的人都管幼儿园叫托儿所，显然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两个名称有什么区别——并不是真的出去了，之所以不亲自去领她们，无非因为她是“领导”，需要显示一下“领导”的派头而已，领个把新员工哪还用得着她这个幼儿园的最高长官出马！
这就是我将工作的幼儿园了！
这些就是我将与之共事的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