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重回人间
朦朦胧胧的金光笼罩而来,秀兰不知身在何处飘荡,她简直要忘记自己是谁,意识模糊的随波逐流。灵魂轻松自在极了,仿佛世间没有任何烦恼一切都是崭新干净的,于是只想这么睡下去万事不管,永恒沉眠。
不知是谁用庄严慈和的声音,念诵模模糊糊听不清楚的句子。依稀有听不懂的语句传进耳朵里:“转轮法王金印加持通不可说不可说妙法无上消解婆罗门信女之母一切罪业吒陀罗尼…”不停在耳边缭绕。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亮。伴随着一声声的钟声秀兰的意识,不再懒洋洋飘荡,仿佛被一把冰雪团成球塞进了天灵盖,冥冥中威严的声音似乎说了什么,似乎在急切地催促着。前尘往事就像闪光弹呼啸而来,无数的人事纷繁往日的浮光掠影如同快进了无数倍的影片走马灯一样汹涌,霎时间照的秀兰眼前一片模糊。
嘈杂的人声听起来有些遥远,过于明亮的光线在她视网膜上切割。她觉得浑身笨重无比如同溺水冻僵的人动弹不得,耳边滚雷一般的钟声响过后她的意识便被丢进了现实,她傻傻地睁开眼睛说不出话来。
视线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自从眼睛瞎了以后她早就习惯了黑暗。好多人!好刺眼!
欣喜的人声在说醒了醒了!这妮子没点子事儿!你们慌个蛋啊!
这是谁?
秀兰惊恐了。下一秒发现自己嘴巴不能说话,身体更是沉重的像个铁块。她开始慌了,这是怎么了?我这是咋了嘛?俺不是死咧?金凤呢?金凤在哪儿呢?她是不是又要给俺眼喷盐水了?咋又要受这活罪咧?
这种不能动不能说话拉屎撒尿都都由不得自己的日子,居然又回来了?
无数的恐惧和无奈袭击了秀兰,巨大的绝望让她的喉咙发出了好像重病患的嗬嗬声,接着,躺在床上的秀兰短促尖锐的叫了一声:“我不活了让我死吧!”。身子一动不动眼睛圆睁的秀兰,喊了这么一声以后终于如愿以偿,陷入了沉眠。
有时候,神志不清也是一种幸福。
周围一片抽气声,还有某人的脑袋瓜子被掴了一掌的啪叽声,某人为自己辩解只是躲在暗处开个玩笑没想到会把人吓死之类的求饶声,以及院子里被捆住四肢的猪仔哼哼声,公鸡母鸡的咯咯声,看热闹的小孩子嘻嘻哈哈的尖叫声,三姑六婆在门外的兴奋八卦声,热闹极了。
热闹是他们的,秀兰一无所觉,沉溺在无尽的恐惧中糊里糊涂的秀兰没有看到周围的情况,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临终前的时候,在竭尽全力发出一声虚弱的尖叫以后吓昏了。
门外三姑六婆兴奋了起来,窃窃私语发展成了骚动。
一个说:“秀兰这是被吓掉魂了,你看她都晕咧。”另一个说:“那是张安辰那几个小不点子瞎说她弟死了,吓滴了。”还有一个说:“张自仁他天天到处放屁说秀兰她弟出任务死了回不来了,哈哈哈这下子人家弟弟回来了。”还有一个老婆子带着俩孙女撵秀兰上午买回来的鸡娃,鸡娃跌跌撞撞不停躲闪。
嗡嗡嗡,嗡嗡嗡。叽叽叽,叽叽叽。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比真热闹还要热闹。秀兰家的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已婚妇女们,七嘴八舌宛如鸭子唱戏。看啦,秀兰不想活了。秀兰那是吓晕啦。老张谣言秀兰弟被枪毙咧。她弟回来咧!
天下太平以后这种街道妇女没事干,闲的时候就爱看这些鸡飞狗跳鸡毛蒜皮寻个乐。这些女人们,平时就住在一个院里,长久的邻里相处也并没有让她们生出半分对旁人不幸生活的怜悯。她们最热衷于从别人生活的不如意中汲取养分,倘若旁人过的的确幸福,她们便愤愤不平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秀兰姐出生于1958年的中国豫南义阳。自小便尝尽人间辛苦,父母早亡六亲无靠。后来姐弟二人参加了妇女儿童扫盲班识字,秀兰姐慢慢长大学着做活儿养活自己和弟弟。弟弟成年后参军入伍当了兵已经有一年了,平时不回家。家里就剩一个秀兰支撑门户。秀兰的亲人在这世上只剩了一个弟弟,平素弟弟不回家还要牵肠挂肚,时常写信寄东西到部队。经历过困难时期,没有了父母,没有亲戚可以依靠,所以秀兰经常为弟弟悬着一颗心。最怕的就是没结婚的弟弟出什么事,这个家彻底散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世上。
这人都有个卑劣的毛病,欺软怕硬。有那贱人邻居张自仁太平日子过了几天老婆病死了,恶劣的性格没了辖制,便以欺负弱小为乐。弟弟参军之后的秀兰就成了他找乐子的对象。
张自仁家在秀兰父母老宅的隔壁,乃是一个六十多死了老婆的赖皮老头子。最喜在十八九岁的秀兰经过门前去干活儿的时候冒坏水。
这次也是,秀兰跟着农机厂下班的人群回来,从他门前过。老头儿叫住了秀兰:“秀兰,你搁哪儿去呀?”秀兰回他:“回家做饭,李峰他今天回。”
老头儿面上是假惺惺的嘘寒问暖,问过秀兰吃饭不曾干活去吗之后,便开始给秀兰讲部队里头的编造出来的谣言。什么听说你弟弟在部队去哪哪儿剿匪被日本人留下的炸弹炸死好多人啦,什么你弟弟不服从命令被一枪打死啦之类。
秀兰一般都不动气,因为她觉得这老头儿死了老婆一个人怪可怜的,仗着自己年纪大说胡话解解闷儿。别的婆娘厉害,这老头儿不敢乱放屁。
可今天老头儿发了癫,看到秀兰没上当没伤心,他认为自己的业务水平下降了。便越发卖力去恐吓秀兰:“你弟回不来了,我听民兵指导员说了,他犯了错误被枪毙了!”
秀兰虚应着,跟哄傻子一样回他:“枪毙就枪毙,犯错了就该死哩。”
张自仁不由生出一股子忿怒。他恼怒于秀兰的不识趣,更忿怒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
张自仁心里一直有件事,这件事促使他变得对秀兰格外歪缠。老头儿自从秀兰父母去世以后就惦记上这件事了:他的儿子快四十了娶不上老婆。自己老婆又不禁打死的早,老了老了要再没媳妇养那就是个惨字。
恰巧秀兰没了爹娘又只有一个弟弟,性格腼腆温顺,简直是个绝佳保姆。
这老头儿打算把秀兰的心吓得发虚以后,再以做善事的姿态给她介绍自己儿子,到时候媳妇儿也有了心里还得对自己感恩戴德。多么美妙。自此天天跟秀兰说她弟死了,说她弟结婚以后就会把她扫地出门,说她都那么一把年纪还不结婚迟早没人要之类的屁话。
秀兰自己脚步轻快回了家,菜篮子里是自己种的黄心小白菜和两块水豆腐。弟弟来信说有三天探亲假,今中午就到家。快乐的相聚就在眼前,秀兰并没有过多搭理邻居老头的臭屁。
眼瞅着秀兰进了门,张老头才把钉在秀兰后背的两只眼收回来。
不多会儿,老头想到一个“好主意”。他叫来了自己的儿子,教他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他儿子听了只觉得胡闹。老头不依不饶开始了撒泼打滚非逼着儿子去。张安辰只得依计行事。
秀兰在屋里削萝卜洗白菜,把水豆腐放进盆里泡上没多久,大门就被拍的邦邦响。门口传来气急败坏的呼喊:“李秀兰,出来!”
秀兰也没想到,一开门就迎面飞来一口黑锅,直接把她拍的后脑勺着了地,倒下之后脑勺还磕在了门槛上。后脑勺是人体要紧的位置,秀兰给这一下拍猝不及防直接倒地没了声息,人就那么当场没了。
魂消魄散之际,正逢未来世转轮法印光华大作,转瞬之间这具躯壳的识海又重聚了旧日的魂魄。
无人知晓,魂兮归来。
门外几个半大小子正是老张头想出来的“妙计”。
你李秀兰不是不识相嘛,给脸不要脸,咱就让你过不下去!反正我有的是机会,今天让人骚扰下你,明天再找些碎嘴子婆娘编排孤立一下你,不由得你不低头!
吃绝户的人想出来的招,只有更毒的,没有最毒的,这只是张老头开头的毛毛雨,一个警告而已。
农村出来的人都知道为了抢占哪怕一丁丁点利益,人可以疯狂到什么地步。更何况,眼前是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刚刚成年的二姐弟,弟弟还不在身边独有一栋老宅子的年轻女子,简直毫无战斗力。贪婪开启了人心的黑洞,也让二十出头的李秀兰新的人生尚未开始就结束了。
旧魂尚在惊恐之中沉睡,新的人生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摸了摸姐姐的额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刚从部队回家探亲的秀兰弟弟李峰同志不声不响关上了大门,顺手抄起小木凳回身看着站在屋里的三个半大小子。
眼瞅着门外看热闹的人影被门挡住了,回过神来的三人拼命往门口挤着要出去,一边拼命拔门栓,一边回头澄清自己:“这可不能怪我,是张安辰让我们逗她玩的!”开玩笑把别人姐姐砸晕了,还被人逮个正着,那还能有好么??
瞅着小子们闹哄哄跑出来,看热闹的妇女们见没打起来,就颇感无趣地散了。
李峰同志一肚子火。难得的假期,还没来得及给姐姐买点什么东西。结果回家的路上门口两边都是看热闹的人头,自家院子大开着,从邻居家知道半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即刻就把惹祸的三个作精逮了回来问个清楚。
欺负李家没男人就冲姐姐下手,这次是自己回来的早,姐姐没什么大事,那下次呢?万一自己真的死在任务中呢?那时候姐姐怎么办?
脑袋上那么大一个血肿,苍白的脸,额头上满是冷汗,醒过来又再度被吓晕的姐姐。这样的邻居,还不能把他怎么样,因为自己是军人!
越想越是窝火,李峰漫不经心的捏着小板凳晃悠两下对往院门口跑快没影的三个人说:“没事,我不打人。”接着他朝松了一口气站在院门外往里看的张家父子微微笑:“没事,就是个玩笑嘛!都是邻居!”
这下三个小子彻底放心回家去了,他们没有听到身后的李峰对邻居老张头说了什么。
“张爷爷,您是十多年前搬来的,祖籍是贵州吧?想家吗?”
张自仁心里有点发虚,又有点得意。他嘴上关切的问道:“峰小你回来啦!你姐天天挂牵你哩!”他是出了馊主意整秀兰的主谋,听说秀兰晕过去了,不由大为得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成果。刚知道李峰回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有点怕自己挨揍,毕竟李峰那杀将一般的气势还挺唬人的。
一般人做了坏事都要躲起来躲风头,不过贪婪驱使张老头注定不是一般人。他不仅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露出了与年纪一点也不相符的无耻:“这次回来几天呀?你才当兵走了一年你姐就出了事,往后还有两年呢,你姐一个人在家可怎么办呐?让张爷爷给你介绍个姐夫哥你咋个看?”
末了又故意问他:“你姐没事吧?一点小事吓成这样!太装假了!女子可不得这么娇作!”
李峰笑眯眯的看着张爷爷没回答,直直向手足无措的张安辰走过来:“我姐想嫁谁嫁谁,就是不嫁狗日的。”他的手搭上了张安辰的肩膀,笑吟吟问他:“什么时候跟你爸回老家去呀叔?老了就得回乡,不然死了不好送棺啊。”
送棺?一听这话不是味儿,张安辰赶紧按住想发火的老爹打个哈哈:“没到那份儿上,俺还不急哩。峰峰你长高啦?部队里好不好玩呀?”
李峰皱着眉毛:“不好玩,部队没有家好玩儿。”
张老头蔑笑一声,觉得自信又回来了,他端着长辈架子装模作样的教训李峰:“部队哪里不好玩?不好玩你就别丢人了趁早回来吧!”
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李峰一步步走到院门外,伸手关门,快关上的时候对站在门外的父子说:“明天我姐要是醒了,我也跟你们开玩笑去。”
老张头“嘿嘿”一乐:“中啊,等你咧!”,转身也回了自己家。他看着李峰就像看一只不懂事的自以为翅膀长硬的小公鸡。
回到屋内,看了一眼还在昏睡不醒的姐姐,李峰叹了口气,把猪仔赶进前院的猪圈。鸡仔喂了以后叽叽不停,它们没有妈妈的羽毛保护,觉得有点冷。今天秀兰本来打算去抓只老母鸡孵假儿的,结果一口锅直接拍得她昏迷到现在还不醒,也就没有顾得上这二十来只鸡仔。
天快黑了,李峰进屋点起一盏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中秀兰意识昏沉的躺着,无知无觉。看了一眼姐姐之后,李峰带走灯便走向了厨房准备做饭,卧室又重回黑暗。
秀兰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我这是在棺材里头呢?这么黑?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带着焦味的清香。这个香味是!?
“白菜豆腐疙瘩面汤!?”
食物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神魂归位。秀兰发现自己能动了!眼睛睁大,窗户外幽蓝的天幕提示她,夜晚已经来临。微弱的光线中,她的手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的四处摸索,确认着什么,试探着什么……
良久,良久。
秀兰起身时后脑勺一阵钝痛,痛的眼泪都流了出来,视线里有一簇暖暖的黄黄的光,她忍着痛撑起身子往跌跌撞撞往有光的地方跑。
冲着那一豆光的方向秀兰一头扎进厨房,举着勺子正在尝汤的李峰猝不及防被烫到了。
“姐?你醒了?你咋光脚下来了?我刚烧好汤咧!”
秀兰哭了。
李峰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