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的月亮:第4章 第三章 姐弟叙话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4章 第三章 姐弟叙话

李峰将勺子里头的咸面汤倒回去,拿出来两幅碗筷盛的满满的之后盖上锅盖。

“姐喝汤,拜哭了,再哭眼泪掉碗里喝了长疮啊。”李峰端着一碗汤递给姐姐。汤里的白菜煮软了,豆腐切的小方块,雪白的面汤上面漂浮着一簇萝卜丁。

“……”昏暗的厨房里,她吸溜了一下鼻涕接过了陶瓷碗。双手捧着面碗慢慢啜汤,秀兰逐渐平静下来,有点不好意思了。

吃完以后她静静等,弟弟吃的快,她便再给他舔一碗。她仔细地打量煤油灯下的弟弟,怎么看都看不够。

方才为何而哭,秀兰心里明白。再次见到弟弟的喜悦,重生而来的恐惧,前世晚景凄凉的绝望,种种情绪捆得秀兰喘不过气,无尽的委屈在见到亲弟弟活生生在眼前的那一刻一下子爆发了。

前世三十多年来受媳妇的非人折磨,每当秀兰独自一人心里难过的时候她就会想念弟弟。要是弟弟没有死,自己没有嫁的这么远,有个娘家人给自己撑腰,自己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见到年轻健康的弟弟在厨房里做饭的秀兰,心里充满了庆幸和委屈。前世懦弱的大儿子娶了个狠毒婆娘之后生活就像进了地狱。先是自己照顾生孩子的儿媳妇被百般虐待,自己受不住躲到三女家去小住。紧接着丈夫便被儿媳妇污蔑偷看她上厕所,气愤的大儿子毒打了亲爹一整夜致死。再是成年的二儿子被嫂子整天寻衅挑拨兄弟关系逼得离开家乡死在外地。

自从秀兰没了弟弟,丈夫,小儿子,儿媳妇金兰越发变本加厉,生了两个孙子以后硬生生让大儿子做了活王八。

不堪回首的前世,与亲弟重逢的喜悦,还魂人间的秘密。这一切都让秀兰百感交集。

其实就在晚上刚刚醒过来没多久,秀兰就确定一切都不是幻觉,因为卧室里面那张床,卧室里面的物件,一切都是旧日熟悉的模样。等到从那块写着“***是红太阳”的玻璃镜里瞅见自己年轻时候的脸庞,等到亲自确认过厨房里的年轻人的真实模样……秀兰终于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为这恍若一梦的往生和重来人生的喜悦。

这一切的心理活动都影响不了弟弟,李峰同志对于姐姐发生了什么巨变一无所知。此时的他仅仅是在感觉到姐姐的灼灼目光的时候继续大口大口呼噜呼噜喝豆腐白菜萝卜面汤而已。

瞅着弟弟吃完了,秀兰就着井里打的清水麻利的涮碗,这时候正是物资匮乏百废待兴的七十年代,家家户户都是一样的穷,吃饭的碗都没有多少油花儿。

李峰在厨房用大锅烧热水,看水烧的差不多热的时候便喊姐姐去冲凉。

自从父母去世之后秀兰姐弟就成了孤儿,从小缺少受教育机会的姐弟俩,成年后去哪儿找个铁饭碗就成了难题。李峰索性直接参军,部队里管吃管住。秀兰只在家守了田地辛苦劳作,耕耘责任田按时交公粮。

这个时候的中国,没有后来的遍地工作机会,农村户口把大量的人口束缚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老一辈的人一辈子没有坐过火车的多了去了。新生的年轻人不像他们经历过饥荒战乱的父母祖辈,青春年少的人闲的发慌。一年到头不干正事,被标语鼓噪着,被村里动员着整天琢磨着去BJ去XJ干一番大事业。

时代在悄悄发生变化,以前不让干干了要杀头的事儿如今也有人干了。比如养鸡养猪拿去卖。

乡镇和城市之间,通过商品经济一点一点拉开了距离。乡村的人自给自足,人们可以在乡镇结合部赶集,卖出自己多余的农副产品。人们靠着一点点一点点的互惠互利,尝到了商品经济的甜头。

秀兰就是用攒下的鸡蛋蹭着别人家母鸡抱窝的机会,孵出了二十来只小鸡娃,准备养起来长大了去供销社换点钱,又或者给家里添点儿储备粮。

从洪水后的饥荒活下来的人,格外珍惜眼前的一切。

秀兰趁着夜色把手伸进了鸡笼,小鸡仔热乎乎的,尖尖的嘴不轻不重的啄了她几口。秀兰一只一只把鸡仔收进围裙,兜起来一兜轻手轻脚的往大鸡们休息的地方走去。

李峰举着油灯要过来看鸡仔,被秀兰阻止了:“你别举着灯过来了,鸡被照醒了就不好骗了!”

趁着夜色偷偷把鸡仔塞进睡得沉沉的的自家年轻母鸡身下,这样一来天亮了母鸡便会以为是自己的亲生宝贝。

姐弟二人冲完凉便进了里屋,秀兰看着灯光下虎虎有生气的大好青年,心里一肚子话想讲。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多想即刻就把这心里的包袱对着他痛快抖搂了,又怕弟弟把自己当成个四害。

摸摸弟弟的头发茬子,秀兰想为弟弟推光青色头皮新长出来的短短头发。李峰看着姐姐在桌柜翻找,疑惑不解:“姐你寻摸啥哩?”

秀兰拉开三个空荡荡的抽屉,回头说:“你这一头扎手毛毛,可想拿个推子给你推光光净咧。”

李峰摇头,表示不要把俺滴头壳弄地像个劳改犯。

秀兰不再寻找推子,因为弟弟不让,更因为房子里啥都没有。

她忘了,这不是2008年。此时的家里一文不名,推子这种后世很常见的工具,家里别说有了,大街供销社上都没卖的。虽说村里通了电,可村里的人并没有完全达到户户通电,此时的人们都不讲究外表的美丑,也不爱拾掇自己家里,认为艰苦朴素就是美。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朴素简单到了极致的生活。除了农具就是和红灯牌的收音机最值钱了。

秀兰坐在条凳上,脸庞枕在手臂上歪着看那一豆油灯。弟弟在方桌的另一边,和她居然是同一个姿势。风凉的秋夜里,两人各怀心事地静默。李峰原本打算问问秀兰在家里过得怎么样了心里又觉得是废话,便思考起来明天的事情。

姐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眼前就那么大的村镇,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选。村里跟姐姐同龄的年轻人们家里兄弟姐妹多,嫁过去怕是一堆麻烦事。有限的合适的人品靠得住的男孩子们家里的长辈估计看不上姐姐。这个时期的年轻人以在化肥厂棉纺厂等国有单位工作为荣,青年工人可是相亲市场上相当抢手的。偏偏没有长辈张罗,旁边还有那样一户无赖。李峰很是害怕姐姐因此错过花期。

其实他也是一个刚刚成长起来的男孩子,部队里的生活单纯劳累,他很少有心思细腻地为姐姐考虑过的时候。都是男人,张自仁家在想什么他一看便知。

越想越火,李峰猛的起身,走出堂屋回身关上了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秀兰思绪不知不觉间飞的很远,没有注意到弟弟作甚去了。

秀兰在想以后的事。

弟弟是预备役,未来只要不出差错不被人递黑材料,过的顺顺利利是没有问题的。秀兰前世嫁人后只听说弟弟六年间立过三次三等功,被推荐读军校毕业后参加什么保密的工作。后来弟弟去了BJ,一开始还寄照片回老家,后来突然之间姐弟俩音讯断了。弟弟突然之间就仿佛人间蒸发,他的连长告诉秀兰弟弟任务重,不能人前露脸,也许一辈子姐弟俩都不能再见面,见面了也不能打招呼了。

为国奉献的精神在秀兰父母那一辈儿就深深的影响到了下一代,所以秀兰并不很为弟弟担心,别的不说,弟弟好歹是个男的又是替国家干活儿的,总会过的比自己强吧。一辈子不见面也没什么要紧,为了国家一切都值得。

抱着这样的希望,即使前世过的再绝望,秀兰心底也有一丝丝微弱的期盼。媳妇儿金凤虐待自己的时候她多么期盼自己的弟弟突然之间从天而降。

一直到最后,弟弟也不知在哪里,前世的自己死了以后,不知道弟弟知不知道。

上一辈子感觉那么遥远,从前的人生在年轻时发生过什么快乐的事情,居然一时有点不清楚了。重来的人生,自己绝对绝对不能再离弟弟那么远了,如果不嫁的那么远能够和弟弟守望相助,也许自己晚年不会再入苦海。吃过了晚景凄凉的苦,秀兰决心绝对不要再走一次老路。

秀兰看了看黑黢黢的院子,发现弟弟居然不知何时出去了。本想跟好不容易回一趟家的弟弟聊一聊,结果弟弟居然是个“黄出溜子”。

秀兰等了一会儿不见弟弟回来,便吹了灯休息,剩下的灯油不多了要省着点用。

一条黑影迅捷地落在院内,黑影瞅了瞅堂屋西边的卧室。

没灯。

很好,姐姐睡着了。

李峰同志压抑着快乐的心情也美美的睡去了。

他才不告诉姐姐,刚才他也偷偷地跟张老头儿开了个玩笑,一想到张家烟囱里面的那塞的严严实实的一捆稻草就偷偷笑。

一夜无梦,秀兰睡到天光透进眼皮。

家里没有牙刷牙膏这么“高级的东西,秀兰就拿一块沾了盐水的碎布擦净了牙齿。抿了水在断齿的木梳上,秀兰把头发编做两个大辫子。

早晨秀兰清点了家里的存粮。不到五十斤的红薯面和三百来斤留作种子和储备粮的玉米粒,堆在厨房已经发芽的红薯和土豆,还有院中两小块菜地。

想到自己家责任田里的玉米收了已经交上去,还剩秸秆没有砍。秀兰下地的时候顺便带了黑铁弯镰。一甩辫梢秀兰就上工去了。

弟弟在部队辛苦得很,就让他再睡会儿呗。秀兰盘算着,等到自己翻地完毕,顺便挖点土豆和洋姜,配上萝卜叶叶煮糊糊喝。

自从生产改制以后,秀兰家一共两个人口分到了1.2亩地,这块地是东双镇第一批分出来的责任田之一。生产队把责任田旁边的一小块碱滩作为秀兰家的自留地。这块自留地种啥啥不成,唯独地菜马齿苋羊腿筋鹅儿不食草之类的可食用野草长的蛮好。

这块自留地在饥荒的年景可是个宝贝。

如今秀兰打算用这块苦瓜地种点耐盐碱的作物。红薯和南瓜就不错,不挑水土还高产。不过盐碱地还是要想个法子把去碱,不然将来到了夏季雨水多太阳大,会把土壤中盐碱的浓度变得更高的。

秀兰盘算着心事走出门,去了自家田里。自家田近挨着老宅东侧,田地就在村里的灌溉渠中游。遇到干旱天气省了好些抢水的麻烦,秀兰家男人少,遇到发天干的年头就是抢水也抢不过。

李峰在屋里听到一声门环拍在木门上的响动的时候,迅捷下了地。也不知他如何动作,三两下雪白的衬衣扎进了绿色军裤的皮带。等到弯腰捞住鞋子,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家里不是在部队。

肚子里咕咕叫,姐姐不在家。

村里的人一般都吃两顿饭,早午饭和晚饭。从困难年代过来的人们特别珍惜粮食。秋收刚过去,家家户户交了公粮以后,余粮还要吃上一整年,人口多的人家天天琢磨怎么节省自己的粮食,人口少的更要节省,因为人少责任田就少收获也就不如前者。

百无聊赖的李峰想起来昨天的“玩笑”,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促狭。他把大门上了锁以后向着自家责任田走去。

“姐!俺饿咧!”李峰还没到田垄,就故意大声喊。

秀兰给他夸张的叫唤逗笑了,向他招手:“快过来吧你!干活儿完了就有饭吃。”

熟练的拿起镰刀爪,李峰绑上一条竹竿挥舞着割玉米秸秆,中秋过后夏玉米收了的青秸秆可以储藏起来做家畜饲料。姐姐是农活一把好手,种个玉米还要撒点黄豆辣椒种子在里头。中秋过后收了玉米,还能再收一茬黄豆,辣椒什么的。

秀兰在另一边碱滩上下种,带来的南瓜种子和发芽土豆埋进土里五六公分以后用脚压实。南瓜浇了水以后覆盖上一层稻草毡,免得反碱把南瓜烧死了。土豆下面则提前下了一点粪肥再上一层土,没有浇水。块茎类作物非要等到自己扎了根才敢喝水,不然人一浇水它就烂掉了。

接触到久违的土地,秀兰几乎是怀着爱意在看着眼前的责任田和自留地。她这里瞅瞅,那里摸摸,坐在熟悉的田垄上,满意的不得了。

上一辈子嫁人以后搬去月亮湾,外嫁女也就没了田。虽说辛苦劳作一辈子,归根结底耕耘的是丈夫家的地,并不是自己的。

有了土地对秀兰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儿子会变畜生,丈夫会死亡,只有脚下的土地不会辜负人。你对它付出了多少,它就回报你多少。

李峰垒起黄豆棵,呼唤姐姐回家拿翻斗车去。今天的黄豆少说也有两百来斤。

秀兰示意弟弟慢点干,她先回家煮点汤饼。夏末秋初的野菜还不少,她已经收集了不少马齿苋和地菜。

李峰也饿了,掰出两只秸秆心,塞进嘴里嚼吧嚼吧。这么一大片地的秸秆,两个成年人一刻不停的干,全部弄完也得两个白天,今天主要的任务是黄豆,秸秆不要紧。

李峰看着姐姐回家去了,便继续砍秸秆。他的探亲假也没几天了,他只想趁着在家里的时候多帮姐姐的忙。

秀兰把新收的黄豆先泡上,洗净野菜和土豆切块准备做杂煮玉米糊。

趁着灶台烧汤的功夫,秀兰去鸡窝摸了一个鸡蛋,洗干净表面后把鸡蛋整个丢进了汤锅。

汤滚了,秀兰舀出一勺滚烫的沸水浇在面盆里。面盆的玉米面被烫的发出香气。揉好玉米面,秀兰把烫熟的面团揪成疙瘩擀成圆片放在一边。

煮熟的鸡蛋捞出来,秀兰接着把面片贴着锅边放了一圈。做好了土豆玉米野菜糊,锅贴也熟了。

秀兰装好了饭食备好了碗筷,推上翻斗车就回到了田里。

“峰啊!吃饭了诶!”

李峰又捆扎好一摞秸秆,早饿了。听到饭响,开心的奔向姐姐递过来的锅贴。喝着汤李峰问姐姐:“姐,咱们家的黄豆怎么种得这么稀不拉拉滴呀?”

“种那么多干啥?咱家一亩地才用两斤豆种,多省豆啊。”秀兰故意不说实话。

其实她下种的时候不像别的人追求稠密。好多同村的人下种的时候喜欢挨挨挤挤,认为种多得多,秀兰不这么想。她发现间四插一的做法最适合。四颗玉米中间围绕着一颗黄豆或者辣椒,植物们都有呼吸的空间,产量并不比密集种植低。

李峰争分夺秒吃完饭,继续忙活秸秆去了。秀兰把弟弟归拢好的黄豆棵堆在一块儿,拿着打场拍有节奏的拍打他们。黄豆受到震动,一粒粒骨碌碌掉落,和田地里的豆荚秸秆叶子混在一起。

过去人们都是等黄豆成熟植株干枯后,把它们拔起来垒在田里,然后用力的踩,摔打他们。用抓手把黄豆归拢倒进袋子,小孩子就捡遗漏的黄豆。总之,黄豆丰收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秀兰收黄豆比较细致,基本不用二次捡漏。她使用小个竹扫把头,把黄豆连同豆荚草叶子一起直接扫进平斗,再用平斗倒进粗麻布袋。

收完了黄豆已经快正午,太阳走到天中间。

秀兰招呼弟弟把粗麻布袋往翻斗车上放:“峰啊,不弄秸秆了,弄完这点黄豆咱就回了。”

李峰收了农具装好黄豆便同姐姐一同回了家,他觉得晌午吃的饭似乎已经消化完了。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