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的月亮:第2章 第一章 逆转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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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逆转阴阳

这里是一处天然泉眼,冬天的严寒天气里,泉水冒着淼淼白烟不知疲倦的涌出地面,源源不断的活水在准提寺后山林形成一处小小的湖面。

那活泉池形状如同一枚扁胖猫头,池边垒了一圈洁白如雪的大理石壁,这便是准提寺天然的蓄水池了。第一代的主持曾请了月亮湾村教书先生的墨宝,给这个小的可爱的水池取名,先生大笔一挥,虎师池的名字便这么叫开来了。

一名着灰色僧衣的年轻僧人稳稳用扁担勾钩住木水桶,悬停在突突个不停的泉眼心,轻轻一舀便装了满桶温热的活泉水。另一个水桶也如法炮制打好了水,僧人双掌合十向泉水施礼后便挑水准备回寺。

就在这时,一阵北风猛烈的穿过山林。裹挟着树梢的积雪纷纷扬扬,送来了遥远的不知何处的送葬队伍哀乐以及那不知何人泣血的哀泣:“娘啊你活住太受罪啊!是恁闺女木办法儿啊!下辈子别到俺家里来!恁闺女盼你来生唉!遇不着喏不孝儿孙啊!俺娘唉!”

僧人驻脚凝神,细听声乐传来的方向,大风再次凶猛起来,林梢上所有的白雪一时狂舞,弥漫了他的视线。僧人再度提起木桶,一步一步向着是寺中后门行去,那雪花和寒风环绕他身周,似在述说什么。

“哗啦哗啦!”僧人将已经冰凉的虎师泉水倒入水缸,溅起水珠拍在缸沿。那水缸不知多少岁月了,黑黢黢沉甸甸厚墩墩一个乌木水缸,已经满的不能再满了。

坐在灶前的老僧人不紧不慢的往里填玉米秸秆,慢悠悠的语调拉的老长:“浮躁啦!宝音!”年轻的僧人放好水桶在木架上,轻轻走了过来,挪过一个矮坡坡坐在老僧人旁边,一起注视着金红橘黄的火苗。火光映照着两张脸:一张苍老枯瘦皱如橘皮,肤色黧黑满头银白的长发;一张脸年轻柔和光洁,润白脸颊满头青青短发茬。

“说吧,遇见什么事儿了?你的杂念虎师泉都感应给我了。”老僧人年事已高,见惯世间事。今天平常本心澄澈的爱徒回来心绪杂乱,感到意外的重实关切的询问自己的爱徒。准提寺的主持重实法师,修行岁月长。除了潜心向佛研究佛家典籍主持寺庙大小事务之外,重实禅师最爱的便是八卦。

挠了挠蹭到自己身边取暖的狗子,宝音没有告诉老禅师遇到什么事。他只是很认真询问自己的师傅:“人死以后有没有来生?”

生死一问,古往今来经常当选人类最想知道的问题榜首。老禅师道:“六道轮回,生生不息。”“那么不孝顺的人来生和父母会不会再相遇?”“此生缘尽,重入轮回。”

他那眉目柔和的弟子便笑了:“看来那位善信心愿可达成。”重实便以目光无声对弟子表示自己想听完整版。宝音双掌合十:“告师傅,今早取水时,湾村有人送灵……”

重实凝眉不语,听完弟子的叙述后双掌合十口宣佛号。随后告宝音曰:“师傅要为这位可怜人超度四十九天。你若不下山,便同为师一起持香念颂。”宝音颔首:“尊师傅命。”

重实便径自前往伽蓝殿,踩过庭院的积雪,宝音随后跟上为师傅布置好灯油香案。九百九十九盏油灯伴随着佛香缭绕,将持续了四十九天的庄严的梵音送上了九天之外。

改变,就此开始。

李老太任劳任怨了一辈子,到头来因为过于高寿成了大儿媳妇的眼中钉肉中刺。在被儿媳妇金凤日夜磋磨的日子里,她最为惧怕的便是天明,她最想要的就是老天爷开恩,让她赶紧死了干净。

弥留之际的李老太模模糊糊听到身畔传来哭声。她的一双眼睛早就被金凤沤瞎了,彼时也不大关心是谁在哭。她只是觉得冷,冷的心口像是扎了冰锥,冷到神魂即使脱离躯壳,也仿佛被来自地狱的寒冰锁链紧紧拴住,沉重滞缓,艰难踟蹰,寒冷仿佛刻进了骨子里。好冷啊。依稀仿佛看见小小的外孙女正看着她,她不由得无助的呼唤她:“鸢鸢,我冷。”她的小孙女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已经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姑娘了。是夜梦里见到好久不见的姥姥,站在老房子的庭院里,对她说,冷。鸢鸢醒来后接到母亲电话,得知姥姥去世拥被而泣。

李老太神魂脱体心眼全开,生前的种种人事经历回忆迅捷清晰地涌向她。她漠然的想:“快死了还理这些事儿做啥哩,俺不想看。”直到一把极难听的嗓音惊动她。

“妈唉,恁受罪老!俺们木本事!让你受人糟践!俺给恁烧纸儿啦!买个棍儿,打狗。”这是谁!?李老太不记得自己的子女谁的嗓音这么难听呀。

魂随意动,刚想瞅瞅是哪个孩儿哭的这么难听,李老太的“眼”就从混沌的回忆里返回,看清了眼前的人。

冷清的堂屋是大儿家的,房子当中停着一个木色的棺材,棺材前面一张豁牙半齿的破枣红桌子掉了漆,上面的慈母李秀兰之灵位前面供着祭品和香烛。一盘冻成灰色的茄子,一盘黑斑点点的香蕉,一盘烂掉了的猕猴桃,一块布满牙印咬成个圆形的死面饼子。最昂贵的祭品位于桌子中央,一只毛没退净半睁眼的小公鸡,那是引路鸡,据说是用来引导亡魂上路。那冰冷的瓷砖上满是泥印,纸钱烧着的火苗映着一张苍老哀痛的面容,纸钱香灰随着风窜到高处盘旋,一些灰烬挂在了老妇人的身上头上。

“啊,喏个是二妮儿。二妮儿你都老成这了。”李老太想伸手摸摸跪在地上的女儿,身子却穿了一个空。摸不着俺的二妮儿啦,俺这是死了啊。李老太征征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明白过来。

李老太松了一口气,又揪起了一颗心。儿媳妇儿针对自己持续多年的折磨零零碎碎的,叫人恶心痛苦却又无可奈何。如今终于可以解脱,从今以后不必忍受挨饿受冻天天被骂被打,也不必忍受偏瘫后金凤嫌弃屎尿脏臭不给换洗的脏污而不得不和一堆蛆虫度过白天黑夜。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李老太这个二妞一点也不聪明,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最笨的。吃亏也不知道记仇心里也没啥歪点子,最爱惜兄弟姐妹的感情。明明二妞一早觉得大哥大嫂对母亲不好态度不对劲儿,也只知道傻呼呼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不定时给大哥大嫂,希望对母亲好点。二女早已奔了六十做了祖母,想好好照顾李老太,却苦于李老太的“死在儿家好摔盆”坚持一直没能尽孝。

“二妮儿起来了!甭跪咧!恁膝包子痛不哩!天冷地下冰,你顾着恁自己吧!可别跪了!”李老太的魂儿“看着”闺女,她的二妮儿,她活泼能干的傻女儿,一转眼变成了眼前这个失去了母亲的哀痛老妪。浑浊的眼泪流淌过苍灰的脸颊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跳动着小小的火光,她的二妮儿又开口了:“妈,恁走好啊,别回头啊。俺给你磕头了!”

李老太就这么“看着”,无能为力。一个年龄快九十的灵魂,凝视着另一个,因为失去母亲而哀痛的同样苍老的灵魂。

东方天际模模糊糊亮了起来,二女儿守夜一夜未睡,快天明才迷糊了一会儿。李老太趁夜在生前活过的地方仔仔细细转了一圈,最后看了一眼熟悉又陌生的奄奄一息的月亮河。

冬天的暖阳逐渐升起,李老太感到到自己快速的飘向空中,无限的拔高,无形之中一团金色温暖的光迅速涌向她,裹住这不再留恋的灵魂渐渐去往时间尽头注定的归处。

“俺走了,二妮。恁保重自己,别挂牵我了。俺谁都不怨,别哭了妮儿啊!”

来送灵的做祭祀的人和老街坊老邻居们进了院子,屋子里的栓柱和媳妇其他人,他们是来送李老太最后一程的人。冬天的清晨空气冷冽,太阳升起来,院子里仿佛还残留着昔日李老太勤劳浆洗衣服洒水浇菜的影子。

裹住李老太灵魂的金色光束迅速一收,李老太落在二女儿头发上的“手”留恋一瞬,整个灵魂原地不见。

没人知晓这一切的发生,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世界上的人,悲欢并不相通。

这一天,有人得偿所愿,有人永失慈爱。豺狼假哭,佛陀忿怒。

千重梵唱直上九天之外,无上正诚的愿力得到了回向。伽蓝殿肃穆庄严檀香缭绕,趺坐于大势至菩萨像前的重实主持不停歇的诵经已四十九天。忽然之间重实似有所感,睁开眼睛凝视着殿中的菩萨像。须臾之间,空中传来一声钟响,浑厚悠长无比精妙的钟声里,无数涌动金色梵文佛经的金色莲花伴随美妙绝伦的九天梵乐纷纷扬扬撒落正殿,天井降下准提菩萨的法身影大光明网,重实一时之间虔诚下拜:“尊者驾临,弟子惶恐。”

一片璀璨到双目无法直视的吉祥佛法光晕中,那不可思议不可描述的伟岸端丽尊者向重实传喻:“鬼哭豺狼笑,禽兽披人子皮食母,我今已得知。重实!”

重实郑重应道:“弟子重实启禀尊者。今有恶人枉为人子,纵媳杀母,茹毛饮血,不念生养之恩。弟子闻孝女哭,心有所感,愿以准提十神咒及地藏菩萨本愿经,转轮法王经,净土宗法门阴阳灵禅机颂七七四十九天,渡她母亲往长生天去也。”

尊者身周佛光烁烁,以无上庄严慈爱音道:“度众者慈悲心,汝辈即可登罗汉果位。今特来相告,孝女其母已去往三千婆娑世界转生,着子女还其生养之债,了结因果,转投长生天。”

旋即庄严灿烈的佛光收束至不见,只余梵音渺渺,渐渐不可闻。

重实合掌再拜,伽蓝殿回复了寂静无声檀香缭绕,不见刚才神异瑰丽的一幕。宝音自殿外进来,他方才在庭中扫雪,忽闻梵乐佛喻种种空灵不可思议之声,心有所感便想同师傅告解一番。

师徒二人诉说种种所见所闻所感,自此之后,佛心虔诚更甚以往。重实眉间轮添了一抹功德灵光以后果位大圆满,宝音则精深佛法以后下山云游,寻找可渡之人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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