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舞者白练
玉环落地的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古井,激起层层叠叠、看不见的涟漪。
门缝里,白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一种陆远无法解读的东西——惊愕,茫然,还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愤怒?
她迅速抹掉脸上的泪痕,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她拉开了排练室的门。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舞蹈演员特有的清越质感。她的目光扫过陆远胸前挂着的考古所工作证,又落在他脚边那枚青玉环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对不起,我……”陆远蹲下身捡起玉环,指尖触到玉身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悲伤与眷恋的情绪再次冲上头顶,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我是省考古所的,陆远。我们正在做一个唐代墓葬的发掘项目,涉及一些乐舞图像……听说您这里有复原表演,想……想来学习一下。”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连他自己都不信。
白练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拆穿。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玉环上,久久没有移开。许久,她才轻声问:“这玉环……是你的?”
“是……一位长辈暂存我这里的。”陆远握紧了玉环,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白老师,刚才……我无意冒犯。只是听到音乐,就……”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白练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逼人的锐利。
陆远沉默。他无法否认。
排练室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古琴的音乐早已停止,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
“进来吧。”最终,白练侧身让开了门,“外面说话不方便。”
陆远犹豫了一瞬,走了进去。排练室很宽敞,四面墙都是镜子,把人的身影无限复制。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舞蹈时扬起的微尘,以及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
白练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陆远……陆老师,是吗?”她没有回头,“你们发掘的,是不是河西走廊那座新发现的唐墓?墓主叫‘南山客’的?”
“您怎么知道?”陆远惊讶。
“新闻有简讯,文艺圈也在传。据说里面有保存完好的唐代壁画。”白练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壁画上……画的是舞蹈吗?”
“……是。”陆远点头,“一个女子在月下起舞,红衣,姿态……很美。”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她的脸,被毁掉了。”
白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扶住了窗台。
“白老师?”陆远上前一步。
“我没事。”白练摆摆手,声音更哑了,“只是……有点累。”她走到墙边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
陆远依言坐下,玉环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陆老师,”白练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陆远想起沈医生科学的解释,想起林老神秘的警告,想起自己那些不受控制的素描和幻觉。他张了张嘴,最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我以前也不信。”白练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练舞而有些变形却依然优美的手指,“直到……大概一周前开始。”
陆远心中一动:“一周前?”
“嗯。我开始反复做一个梦。梦里,我在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下跳舞,月亮很圆,很亮。有个男人在旁边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笑。然后……然后场景就变了,我穿着嫁衣一样的红裙子,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跳舞,不停地跳,跳到最后……心口疼得厉害,就醒了。”
她抬起头,眼中浮起一层水光:“醒来后,心口真的在疼。而且,我会不由自主地……想改舞蹈动作。就像刚才你看到的,《霓裳羽衣舞》原来的编舞结尾是喜庆的,可我总觉得不对,觉得应该是……诀别。是一种跳完就再也见不到对方的舞蹈。”
陆远的呼吸变得困难。桂花树。月下舞。红衣。诀别。
每一个元素,都与他墓中看到的壁画、与他自己那些破碎的幻象、与小赵提到的民间传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而且,”白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最近总是闻到桂花的香味。特别是……看到唐代的东西,或者想到那个梦的时候。可我查过了,这个季节,这个城市,根本没有桂花开。”
陆远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排练室里,除了淡淡的檀香味,并无其他。
但白练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白老师,”他艰难地开口,“您刚才……对着镜子,叫了一个名字。”
白练的身体僵住了。
“柳文渊。”陆远缓缓吐出这三个字,“那是谁?”
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喧嚣,更显得室内寂静如坟。
“我不知道。”白练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名字……就在梦里出现的。每次心口疼的时候,它就会自己冒出来。柳、文、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咀嚼某种苦涩的滋味,“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每次念这个名字,我都觉得……很难过。难过得想哭。”
她抬起头,泪珠终于滚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陆老师,你说……”她望着他,眼神无助得像迷路的孩子,“我是不是……疯了?”
陆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剧院的。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掌心的玉环已经恢复了冰冷,但那抹血沁,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妖异红艳。
白练的眼泪,她梦中的桂花树和红衣,她无意识喊出的“柳文渊”……
一切都指向那个荒诞不经的可能性。
手机震动起来,是苏棠。
“喂?陆远,你在哪儿?不是说好晚上一起去看我妈挑的酒店场地吗?”苏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
“对不起,棠棠,我……”陆远揉了揉眉心,“所里临时有点事,我走不开。你们先看吧,把照片发给我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是工作?”苏棠的声音冷了下来,“陆远,我们已经一周没有一起吃过晚饭了。心理医生也看了,你说会调整,可现在呢?你连试酒店都要爽约?”
“我真的有事……”
“什么事比我们结婚还重要?”苏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带着疲惫,“算了。你看吧。我自己去。”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像一根细针,扎在陆远心上。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白练含泪的眼睛和苏棠失望的脸交替浮现。一边是陌生又熟悉、牵扯着神秘前世的悸动,一边是相恋三年、即将步入婚姻的真实感情。
他该选哪边?
不,他根本没得选。苏棠是他的现在和未来,而白练……白练只是一个被离奇梦境困扰的陌生人,一个和他有相同“症状”的巧合。
一定是巧合。
他发动车子,驶向家的方向。他需要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然而,这一夜,梦境前所未有地清晰连贯。
他梦见了雪。
铺天盖地的大雪,落在荒芜的山道上。年轻的书生背着书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脸色冻得青白。
忽然,书生停住了脚步。路边的枯草丛里,蜷着一团白色的东西,还在微微颤抖。书生走近,发现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后腿上插着一支箭,鲜血染红了周围的雪地。
狐狸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书生蹲下身,没有丝毫犹豫,撕下自己内袍的衣摆,小心地裹住狐狸的伤腿。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很轻柔。
“别怕。”书生对着狐狸低语,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我带你回家。”
画面一转。
简陋的农舍,一盏油灯如豆。狐狸的伤腿被仔细包扎好,它蜷在干草堆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书生的身影。
书生在灯下读书,偶尔抬头看看狐狸,露出温和的笑容。
“等我进京考取了功名,”书生对着狐狸,像在对一个能听懂的朋友说话,“就不用住这么破的地方了。到时候,我给你盖个暖和的窝。”
狐狸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接着,场景飞速切换。
山间破庙,大雨如注。书生因风寒高烧,昏迷不醒。一个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用湿布为他擦拭额头,将采来的草药捣碎,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书生的烧退了,醒来时,看见少女守在旁边,面容清丽绝伦,眼神却有些怯生生的。
“你是……”书生虚弱地问。
“我……我叫雪练。”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路过这里,见你病了……”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书生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别动。”雪练按住他,手指触到他手腕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窗外,雨声淅沥。庙里,火光跳跃。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病弱与照料之间,悄然滋生。
然后,陆远看到了那棵桂树。
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得仿佛能穿透梦境。雪练在树下起舞,白衣如雪,身姿翩跹。书生(柳文渊)坐在一旁石凳上,看得痴了。
舞毕,雪练微微喘息,脸颊泛红。
柳文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环,轻轻戴在她手腕上。
“此玉伴我多年,今日赠你。”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待我金榜题名,必以红衣骏马,迎你为妻。以此为信。”
雪练抚着玉环,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却笑着用力点头。
画面开始剧烈摇晃,扭曲。
喜庆的红色铺天盖地而来,却不是嫁衣的红。是灯笼,是绸缎,是陌生厅堂里刺目的装饰。
柳文渊穿着新郎的吉服,面无表情。身边,盖着红盖头的新娘静静站立。
窗外,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狐鸣!
柳文渊浑身一震,猛地看向窗外,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和绝望。
“雪练——!!!”
他嘶声喊出这个名字,想冲出去,却被无数双手拉住。
场景碎裂。
最后定格在一幅画面上:深夜的书房,柳文渊(已显苍老)提笔作画。画中红衣女子翩翩起舞,容颜绝美。画成最后一笔,他怔怔看了许久,然后,拿起一块细布,蘸上清水,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地,擦拭画中人的脸……
“不——!!!”
陆远从床上猛地坐起,大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窗外天光微亮。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枚青玉环,不知何时,被他紧紧攥在手心。而环心的血沁,此刻已经蔓延开来,几乎覆盖了半个环身,红得刺眼,红得……像刚刚从心头沥出的血。
枕边,手机屏幕亮着。
是苏棠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
「陆远,我们谈谈吧。关于婚礼……也许我们需要重新考虑。」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