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舞:第2章 苏棠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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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棠的直觉

牛奶在书桌上渐渐变冷,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苏棠的目光从素描本上那些起舞的女子背影,一寸寸移到陆远脸上。他的脸色在台灯下白得透明,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惊惶和……心虚。

“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弦。

陆远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该怎么解释?说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画是什么时候画的?说自从看到那座古墓的壁画,自己就开始不对劲?

“我不知道。”最终,他只能吐出这三个苍白的字。

“不知道?”苏棠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陆远,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知道你压力大时会随手画东西,但画的都是器物、纹样、地层线。”她伸手,指尖划过素描本上那个月下起舞的侧影,“这种……这种带着情绪的人像,我从来没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这姿态,这感觉……很特别。像在怀念什么人。”

“没有!”陆远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深吸口气,试图让语气平缓下来,“棠棠,这只是……最近项目压力大,可能无意识临摹了壁画上的形象。那座墓里有幅唐代舞女图,很美,印象太深了。”

“是吗?”苏棠直起身,抱起手臂,“那你刚才搜‘白练’干什么?”

陆远瞳孔骤缩。

“浏览器历史记录没删。”苏棠平静地说,“我热牛奶时,你电脑没锁屏。”

沉默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洇开,染黑了整个房间的空气。

许久,陆远低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对不起。”他说,声音疲惫不堪,“我不知道我怎么了。从看到那座墓开始,我就……不太对劲。心慌,做奇怪的梦,手会不受控制画这些东西。林老今天给了我一块玉,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陆远抬起头,眼神茫然,“他说在我决定戴上谁的戒指之前,先弄清楚心里欠着谁的一支舞。”

苏棠怔住了。这话太过荒诞,不像是那个德高望重的林教授会说出来的。可陆远脸上的痛苦又那么真实。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陆远,看着我。”

他抬起眼。

“我是苏棠。你女朋友,可能很快就是你未婚妻。”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心里有事,告诉我。不管多荒唐,多不可思议,我们一起面对。但不要瞒着我,不要让我猜,更不要……”她咬了咬嘴唇,“更不要让我觉得,我可能要失去你了。”

陆远反握住她的手,那温暖让他几乎落泪。“我不会失去你。”他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项目结束,等这座墓发掘完,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我保证。”

苏棠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明天我陪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就当是……婚前体检的一部分。”

“好。”陆远点头。

第二天上午,陆远请了半天假。

心理诊所的诊室布置得温馨舒适,暖黄色的墙壁,柔软的沙发,绿植茂盛。沈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笑容温和。

“所以,陆先生最近出现了一些……不受控制的绘画行为,以及幻听和心悸?”沈医生在记录本上写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周前。不,确切说,是五天前。”陆远说,“我们开始发掘一座唐代墓葬,我看到墓室里的一幅壁画后,症状就出现了。”

“能描述一下那幅画吗?”

陆远顿了顿:“画的是一个女子在月下起舞。很美,但……她的脸被刻意毁掉了。”

沈医生抬起头:“毁掉了?”

“嗯。人为剥落的痕迹很明显。”

“这让你联想到什么吗?”

陆远摇头:“没有。只是看到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像丢了什么东西。”

沈医生若有所思,继续问了一些关于工作压力、睡眠质量、与苏棠关系的问题。最后,她建议陆远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同时进行几次放松训练和认知行为治疗。

“有时候,过度的专业沉浸和压力,会诱发一些潜意识的表达。”沈医生说,“考古工作接触的是死亡和历史,很容易让人产生存在主义焦虑。你画的那些舞女,可能象征着某种对‘消逝之美’的哀悼,或者对‘不可追寻的过去’的迷恋。”

这个解释科学、合理,陆远几乎要相信了。

如果不是下午发生的事。

从诊所出来,苏棠回电视台上班。陆远独自回了考古所。他本想整理一下墓葬的影像资料,却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关于“南山客”的文献检索页面。

史料记载极少。只知是晚唐时人,科场失意,隐居西北,擅画,尤工人物。有野史笔记提及他“终生不娶,常画一红衣舞女,然画成即毁其面,人莫解其意”。

陆远盯着那句“画成即毁其面”,心脏又开始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丝绸小包——林老给的玉环他一直随身带着。指尖刚触到,一股冰凉的刺痛传来,同时,脑海里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雪。很大的雪。一只染血的白色动物蜷缩在枯草丛里。

温暖的手,少年的声音:“别怕。”

灯光。一盏油灯。有人在灯下磨墨,背影纤细。

桂花的香气,浓郁得令人窒息。

“陆老师?”小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陆远揉着太阳穴,“让你查的资料怎么样了?”

“哦,关于那座墓附近的民间传说,我找到一点。”小赵递过来几张打印纸,“这一带老辈人有个说法,说山里曾经有狐仙,报恩嫁给一个书生,后来书生进京赶考,娶了宰相女儿,狐仙心碎而死。书生晚年后悔,回来修了一座墓,把狐仙的故事画在墙上,但又不敢画脸,怕看了伤心。”

陆远的手猛地一抖,纸张哗啦作响。

狐仙。报恩。书生。宰相女儿。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脑海里某扇紧锁的门。

“还有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没了,就这些。都说是个老掉牙的传说,真假谁知道。”小赵挠挠头,“对了陆老师,周馆长让我问您,电视台那个专题片,您这边什么时候方便配合拍摄?他们好像还请了省歌舞剧院的人来表演唐代舞蹈,想拍个古今对照。”

陆远想起苏棠昨天提到的“白练”。

“时间你们定吧。”他有些烦躁地挥挥手,“我出去透透气。”

他需要静一静。

晚上,陆远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不知不觉,竟开到了省歌舞剧院附近。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剧院宏伟的现代建筑亮着轮廓灯,门口海报栏贴着近期演出信息。

其中一张海报格外醒目:

“霓裳千年——白练唐代乐舞复原专场”

海报上的女子,正是他昨天在电脑上看到的白练。她穿着仿唐的齐胸襦裙,抱着琵琶,微微侧首,眼神空渺,仿佛穿越时空而来。

陆远停下车,隔着车窗望着那张海报。

左手无名指又开始跳。这次比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钻出来。

他掏出那个丝绸小包,打开,玉环静静躺在掌心。血沁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而那圈红色,似乎比昨天又扩大了些,更靠近环心。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车门,走向剧院。

后台通道口有保安,他出示了考古所的工作证,编了个理由说要了解唐代服饰细节用于研究。保安狐疑地看了看他,还是放行了。

走廊里很安静,两侧是排练室。隐约有音乐声从某间屋子里传来,是清越的古琴声,夹杂着悠扬的箫音。

陆远循着声音走去。

排练室的门虚掩着。他从门缝望进去——

一个白衣女子正在舞蹈。

没有华丽的服饰,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色练功服,长发随意绾起。她在排练《霓裳羽衣舞》的片段,身姿柔婉又充满力量,每一个抬手、每一个回眸,都精准地复现着唐代壁画上的仪态。

但让陆远血液几乎冻结的,不是她的舞姿。

而是她在跳到某个旋转动作时,突然停了下来。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颤抖。

她在哭。无声地,剧烈地哭泣。

接着,陆远听到她对着镜子,用极轻的、梦呓般的声音说:

“为什么……画了我的舞……”

“却不画我的脸……”

“柳文渊……”

“你当年……到底有没有……”

“爱过我?”

“砰!”

陆远手中的玉环,毫无征兆地脱手掉落,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排练室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白练猛地转过身,透过门缝,她的目光与陆远惊骇的眼神,直直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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