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白传:第4章 第三章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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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道

五年后,天宝元年(七四二年)。

小城集市的边缘,目光涣散的年轻乞丐蜷坐在烂菜叶堆旁,他摸索着地上被弃的残叶,一片一片缓缓塞进嘴里,咀嚼着咽下。

几个顽童起初只是朝他方向踢着石子,见他毫无反应,便越发大胆,有孩童相互怂恿着朝他身旁撒尿,见他依旧无所动容,慢慢的就有孩童朝他放在身边的烂菜叶上撒尿,他面容却仍麻木,将污浊的菜叶咽下。渐渐的,孩童们开始拿烂菜叶子丢他,他依旧望着前方,好像这一切都与己无关……

烈日下,乞丐的嘴唇干裂。他步履蹒跚走到了官道旁的小山岗上。

山风拂过,散乱的发丝下那目光,与山岩同灰,无悲喜,无波澜。

夜色下的长安。

一酒肆外,那乞丐望见店内一桌酒客都醉伏在桌边,他进去拿起桌上那半瓮残酒,退至墙根坐下,仰头便灌。

一醉客转醒,发现酒不见了,抬眼瞥见门外乞丐正捧着自己那半瓮酒,顿时怒起,他推醒同伴,几人踉跄冲出,指着乞丐破口大骂,随即拳脚相加。乞丐只蜷身护住怀中酒瓮,任拳落如雨,目光仍散在虚空里,好似一切纷扰,都与他毫无关系。

那几人打累了,骂得舌燥,见他如死木一段,也觉得无趣,啐了几口,摇摇晃晃的走了。那乞丐再次捧起那半瓮残酒,一口,接着一口,灌入喉中。

酒肆斜对门角抵场的掌柜,方才一直抄着手立在店门前,饶有兴味的瞧着这一幕,见那群人散去,他转身进店,便提了一壶新烫的酒、揣了一包热腾腾的羊杂出来,走到乞丐跟前,将酒肉塞进他怀里,让他跟自己走。

乞丐跟着到了角抵场,换了身短襟衣裳,做起了挨打的活。

掌柜不曾问过他半句愿否,便在一旁竖起一木牌,牌上明码标价写着:“拳脚相向,两文一记、掷鸡蛋,十五文一枚(不拘落处。)、棍棒击,二百文一记……”末尾有一行朱砂小字标注:“凡击打限四肢臀背,伤肺腑头颅者报官究办。”以两文钱一次的拳脚击打作饵,规矩也立得精明……

那青年立在场中,任人击打仍面无波澜,宛若木偶。常有客人疑为假人,伸手探他鼻息、抚他肌肤,又绕至身后端详地上人影,方才信是血肉之躯。

时常有回头客,口口相传,生意很是红火。旁有几个靠挨打糊口的长安破落户,心中不忿,凑钱让其中最凶悍者前去揍他。那人拳脚相加之后,直打得自己累在一旁喘粗气,却见他眼中未起一丝涟漪。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言,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他依旧站在那里,不悲不喜,立在喧嚷的夜色里。

一日,天光微亮时,男子从角抵场提着酒壶蹒跚归家,不知为何院门始终推不开,醉里却也没注意院门的锁已不见了,他褪去上衣,裹住酒壶,背在身后,退了几步驻足冲向院墙,手脚并用,三两下便无声无息翻过高墙,落地后仰头灌尽壶中酒后便倒头睡去,酒意中朦胧间似乎院子里有人影闪过,午后醒来,发现躺在床榻上,衣衫已换成干净的,身上也没了污垢。

原来是张倚刚在朝廷里汇报完了在洛阳,河北的赈灾事务,已回到家。听到院中有异响,只见院子里躺着喝醉酒,满身伤疤和污垢,形同流民的张奭。帮张奭清理好后就一直坐在边上,像钉在那,好几个时辰,一动没动,直到张奭醒来。

张倚问:“这几年你都到哪去了?”

张奭似醒非醒,皱着眉思索了半天,困惑的说:“我也不知道,好像就在长安瞎混吧,我也不知道……”说着又睡了过去。

张奭醒来后似乎有点口渴,找到酒喝了些,晕乎乎的就又回去睡了。

张倚看着这情景,从袖袋中取出一张纸,正是张奭当年留下的去嵩山逍遥谷的路线图,已折旧、泛黄,想起给张奭擦洗身上污垢时看到的伤疤,每道深深的伤疤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这日,张倚带着张奭拜访张奭族里的祖父,前太仆寺少卿张景顺。

宅院内外,寻不见半分朝廷大员的府邸气象,倒像是个寻常读书人的朴素院子。

张倚聊着去河北赈灾的事:“……此次抵达河北之后发现,原本为赈济灾民所设的各地义仓与常平仓,竟几乎皆是一本烂账,假账。救灾效能未达预期。

此外,免息或低息公贷,寻常民众往往求贷无门,当地大户却可轻易获取。

驿站、旅舍里也出现了很多持各地口音的生人,与当地世族大户往来甚密。

外地粮商,其所运来的米粟,不得入市,唯许售予指定之人……

当地权贵趁灾盘剥,他们向灾民所放高利贷,复利之高,比朝廷的赈灾公贷高出五十倍不止,受灾百姓只能被迫以田宅、以人身作为抵押,艰难求生。

唉,一场天灾,百姓的财产尽成了权贵的盛宴。

灾后百姓流离失所者比比皆是,或典卖自身为奴,或赴边镇参军。

这些当地大户背后究竟是何人撑腰,勾结图利,实难测度。

我察实后制止了此类勾当,但也未再深究。并严惩了一些倒卖赈灾粮、伪造灾情,虚张户口冒领物资的官吏,不知这样处置是否得当?”

张景顺听后并没回答,只是说:“对了,我想起一人,前些年他在河北赈灾出了点事。”

张倚:“叔叔说的可是张之辅吗?”

张景顺:“正是,他在世之时倒是和我常有往来,他家长子在太仆寺任职,从前也是常见,自他父亲过世之后,他也就没来过我这里了。有好些年了,不知如今可还安好?”

张倚:“我在河北时,常见当地百姓为张公所立的祠碑,至今都依旧香火很旺,河北百姓们仍怀念着他的恩德啊。

不过从我这次在河北赈灾的经历来看,他当年的做法,确实得罪了太多本想趁机大肆牟利的豪强权贵啊。”

张景顺点点头:“是啊,当年之辅为了让沧州百姓能活下去,不顾个人得失,私开官仓赈济灾民,他们张家也就因此而没落了。

如果做官不能做到没有任何私心、不顾个人得失的话,但求无愧于心便是了。这些积弊,也远非你一人所能扭转。”

张奭听了两人的对话之后,神色间带有些许困惑,似乎有话哽在喉头。他望向族祖父张景顺,见他向自己点头示意,便问道:“灾情当前,为何不允许当地官员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张景顺:“这是为了防止有地方官吏借赈灾之名,无灾而谎报灾情,甚或夸大灾况,冒领、侵吞官粮。

然而,按照流程逐级上报的话,审批流程极其冗长,可能会耽误赈灾时机。

所以律法也有明文,准许当地官员先行开仓赈济,事后再行上奏。然此举有一紧要前提,须得地方数位主官联名具结,共同承担事后朝廷稽核之责。此举也是为防有官员欺上瞒下、从中舞弊。

不过,谁又能保证事后朝廷核查时账目分毫不差、绝不牵出贪弊?谁可担保无人借机诬告构陷?因此,欲使诸官联保,实则极难。

所以,当地官吏往往宁可坐视灾情蔓延,亦不敢擅动一粒官粮。甚至会有人故意延缓官仓放粮,抬高粮价以求牟利……

之辅他当年私自放粮,只是为了力争可以早日救济灾民。其心可鉴,不过也切实是违制行事了。

律法有时并不周全。你可尝试潜心研习律例,或可寻得两全之道。”

张倚目光游移片刻,似乎带着商量的口吻,看着张奭,说:“近日替你谋了一份校书郎之职,已打点妥当。

你不妨去试试。校书郎之职虽微,却是朝中难得的清要之职。既不会让你卷入朝堂纷争,又能让你博览群书,涵养心性。当年……为父……,正是从此职起步,逐步历练出来的。”

张奭眉头微蹙,神色间透出几分不愿。

张倚:“沉下心来,每日与古圣先贤对话,校勘典籍,既能明辨是非,又能通晓治乱之道。这等修为,岂是寻常官职所能企及。我朝宰相之中,由校书郎晋身者,十中有二三。”

然而张奭仍是不为所动,直摇头,说:“河北的那些豪强大户和官吏他们难道没读过这些文章吗?不还是一点用都没有,我不想读那些书。”

张倚听罢,点头叹口气:“哎,是啊,总有人以为持强权便可横行无忌……将民本之道视作可有可无的空谈。终有一日,他们会懂,‘道在形之上’。”

只是张奭依然无动于衷。

张景顺此时开口:“不如让张奭先往太仆寺任职,历练一番再说。”

没过几日,张奭便被安排进了太仆寺任职。

与他同处一室的,有王祖荣,张通儒,李俊。

那个年轻人李俊,正兴致勃勃的向王祖荣展示着自己新练的武艺,眉飞色舞道:“瞧我这招‘回风摆柳’,可是苦练了半年的成果。”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拧身发力跃起,背脊蜷曲如猴,跳起来双腿也无法伸直,腾空转着踢了半圈,算是踢完了。

王祖荣赶忙拍手,连声喝彩。张通儒则自顾自处理着桌子上的文牍。

那李俊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接着炫耀道:“如今我能一口气连提四十斤石锁五回。”说罢便扎个马步,两手握住石锁,身子却不由自主的抖着,咬紧牙关勉强提了三四回,已是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了。王祖荣依旧笑着拍手恭维。

张奭目睹此景,面色瞬时惨白如纸,怔怔的看着这一切,说不出一句话,不禁陷入迷惘与疑惑,就这种人也能进太仆寺……?

张奭走出门,逛到了马场,见地上散落着厚厚一层草料与麦粒。他俯身细看,才发觉竟是有人用饱满的麦粒混合草料,填垫着坑洼的路面。

于是将尚好的麦粒与草料一一拣出,过筛去杂,铺于马槽旁的竹筛上晾晒。将坑底那层浸满湿泥的草谷弃置原处,又用铁锹从墙边树周凸起之处铲来了浮土,铺平路面。

干完了这些活,在一边树下坐着歇会。

此时走来一个马夫,马夫看到地上新铺的土和马槽上的草谷,叫嚷着:“谁啊,这粘过土的草料还收拾起来,添乱。”说着骂骂咧咧的端起马槽筛子里那些已筛干净了的草谷,走到墙边,“这等秽物,合该烂在那里。”说着便将草谷撒到了墙边,让它们自然腐烂去了。

张奭望着那粗布衣衫的老马夫,再次陷入困惑……若这些草谷是他自己家的,还会这样吗?

夜色渐深,接风宴席逐渐散去,唯剩王祖荣与张奭二人仍在席间对酌。

张奭问张通儒怎么没来?王祖荣已是半醉,摆摆手含糊应道:“那个张通儒一向都不会做人,我们少管他。

那么多年了他还只是个录事,多年前我就对他指了条门路,有个地方利息很低,他不领情。

你看我,前后借了两回,打点得当,连升了两阶,俸禄也跟着涨了。那点债没几年就还清了。”

王祖荣嗤笑一声,摇头道:“鼠目寸光。所以他妻子也不要他了,改嫁了。说来他那娘子,倒真是生的幅好容貌,是个难得的美人。

他家娘子新找的那个男人,原不过是在长安县里替人收放高利贷的泼皮,成日里争勇斗狠,混成了个修河拉纤的脚力头子。虽是下贱行当,偏他通人情世故,后来不知使了什么门路,攀上了河渠署里的一个署丞,见面就喊‘舅舅’,他借着帮这认下的干舅舅打理河道事务的由头,在采买工料时压价强征,又高价卖与河渠署;雇募河工时克扣工钱……几年下来,狠捞了不少油水,竟也人模狗样的发迹起来。手里有了几个钱,便养了几个打手,也做了那九出十三归,利滚利的高利贷买卖。有到期还不上的,便强占地产,还接连逼抢了几个民女,做了妾室。

说来可叹,张通儒的官阶,与那河渠署丞本是平级。可两人放在一处,真是一个云泥之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说,这天下从来不缺会做事的人,缺的,是会做人的。

不过凭你们张家在朝廷里的人脉,你不用担心这些……哪天我要是能遇到个欣赏我的上司就好了,对了,又有新的太仆大人要上任了,我消息灵通的很,是皇亲……”

王祖荣见张奭目光涣散、面色苍白,还以为是酒力所致……

本年的吏部铨选考核之期将至,应考者众多,其中有六品以下官员、候缺进士及朝中大员的门荫子弟。为显示朝廷恩典,历来都会将门荫子弟集中授学一段时日,以备考选。

真正的达官显贵之后是不屑于来此修习的,也就张倚为人低调,让张奭过来,所以此处真正的权势人物也就张奭一人,余者早已是门庭冷落了的,为了保住最后的荣耀也只得勉力搏一把。

学堂里自然而然的分为两帮人,一帮是长安本地的,王祖荣凭着能说会道,都围在他身旁。在王祖荣与李俊的一番宣扬下,众人都知晓了张奭是朝中新贵、当今圣眷正隆的御史中丞张倚之子。于是纷纷随王祖荣聚在张奭四周,听他高谈科场规矩、官场秘闻。

另一伙人则出自河北将门,此刻正咋咋呼呼的簇拥着近日大破奚人,立下战功的苏孝韫。他们高声议论各方战事,或敞着衣襟踞坐于案头,或三五成群演示着格杀技巧,在长安子弟眼中,自是粗野不堪。

有人提醒张奭:“我们要求每人写一首诗,先生还要评阅的,兄台竟不知么?”张奭抬头看去,果然每人案上都铺着一张纸,纸上已落了工整字迹。就连河北帮那些人的案上都摆着写了字、揉得发皱的纸,张奭瞥了一眼,浑不在意。

开始讲课,一位满面皱纹的老先生取过一篇学子的习作,凝神细看,抑扬顿挫的诵道:“风吹繁星落,浪卷冲天尘,汤汤无垠洋,如于瓮中荡。”

诵毕,他略作思索,评点道:“此诗气象初具,意象跌宕,已入诗之门径,尚可称道。不过细察声律,则多有不协之处。

首句‘落’属入声十药韵,末句‘荡’乃上声二十二养,虽皆为仄声,然药韵与养韵相隔甚远,非邻韵,不得通押,此其一病也。

再观平仄,‘风吹繁星落’五字,‘风’平、‘吹’平、‘繁’平、‘星’平、‘落’仄,是为‘平平平平仄’,第四字‘星’本当用仄声以调其律,却复用平声,与第二字‘吹’同为平声,两平并肩,犯‘双肩挑平’之忌。若依‘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之规矩,此句宜作‘平平仄平仄’或‘仄平平仄仄’方合律句规范。”

先生环视堂下诸学子,续道:“今日授诗法,诸位当知,作诗非但凭一时灵光乍现,更须恪守体式,有所依循,合乎声韵,循其格调。等这些规矩烂熟于心,便可自然成文,游刃有余了。

初学之人,当首重‘声韵’之学,诸位需熟读牢记《声类》、《韵集》、《纂韵》,《韵略》等书。

今之韵书,共分一百九十三目,上平十四部,下平十四部,上声二十六部,去声二十九部,入声十七部,合为百九十三类。每日须择一部,细读其反切,若无反切,则依直音或读若某字法,辨其清浊,明其开合,记其所属之字。

譬如‘真’部,收‘人、尘、新、晨、春、身、臣、宾’等字,皆为开口呼,音清而悠长,宜用于抒怀寄慨;又如‘尤’部,有‘楼、舟、愁、流、秋、游、留、柔’等字,发音圆转,余韵绵绵,多见于送别登临之作。每日当择一部,抄录三十字以上,分列‘天文’,如星、月、风、云;‘地理’,如山、川、城、野;‘人事’,如思、愁、欢、别;‘器物’如舟、楼、灯、盏诸类。再以《诗》《骚》中成句或汉魏乐府短语辅助记忆,如‘青青子衿’、‘秋风萧瑟’之类。

更进一步者,须研习‘四声’之说。平声舒缓,上声高亢,去声沉远,入声短促。作诗之时,须使平仄相间,如织锦然,错落有致。忌‘平头’,上下句首字同声、‘上尾’,句尾连用同声字、‘蜂腰’,第二字与第四字同声;‘鹤膝’,第五字与第十五字同声,五言诗尤忌,诸病。至于‘双用’,乃指一联之中,上下句第五字皆用平声或皆用仄声,亦属声律不谐,当避之……”

堂内众人皆埋首疾书,笔录着先生所授的诗法要义,张奭初时还听了几句。

不多时却仿佛看见堂上有一个老匠人,手执算盘,以及角规、直尺、墨斗、水准等测量工具,在一处稿纸上仔细反复推敲,计量盘算着。

随后又按照稿纸中所算出的数据,在纸面上标注好刻度,纵横勾勒,分经纬、定界域,刻出一个个丝毫不差的方格子。待格子悉数刻完,反复校验无误之后,又于每格上方逐一标注“平、上、去、入。”等声律符号,再翻着一堆韵书,对照格子上的平仄变幻标注,遴选出各字填上,一字一查,一句一验……

张奭眼前逐渐模糊,眼皮不由自主地缓缓垂落。只好转身望向窗外,稍后看着自己带来的《秦律》、《开元律》,《大唐六典》等法典书籍……

讲课时,老先生提问,让张奭点评某位学子诗作中的问题。张奭却佯装没有听见,自顾自的看着自己带来的书。

有时张奭也会偷着喝酒,其实本不必偷偷摸摸,旁人又不是没有鼻子,怎么会闻不到酒气,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故作不知。偶尔他喝多了,沉睡中会在梦里突然大叫一声,把自己惊醒。这突如其来的喊声让所有人,包括老先生,也都不禁一惊,但众人依旧默契的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每天先生都会留下诗题,让他们第二天拿出各自所做的诗文进行赏析,探讨,张奭从来都没写过一首;有时先生当场命题,让所有人都写一首诗,张奭依旧都只交白卷一张……

河北帮那群人,常朝长安帮这边投来轻蔑的目光,偶尔还会甩出一句类似“娘娘腔”之类的讥嘲。长安派众人们只佯作未曾听见,家道早已中落,对方又如此悍勇,除了将这口闷气生生咽下,又能如何。

一日散学后,“我猜今年考题八成与……有关。你们若想知晓,便请我喝一杯,我猜的保准错不了……”王祖荣边说边看向张奭,忽然俯身,替他将散落的裤脚仔细塞进鞋中,原来是张奭的裤脚未整理妥当。

学堂中人群渐渐散去。

张奭正要离开,一个瘦弱矮小的男子也站起身走向他,带着怯意与期盼望着他:“河北帮的人……向我讨酒钱,还说若我不给便要打我……”

张奭瞥了他一眼:“一起走吧。”

那男子顿时松了口气,恭敬又忐忑的跟在他身后。

果然,河北帮的那几人正喧哗嬉笑着,堵在学堂的出口。

只见有人侧过身,袒着胸膛,露出一道深长狰狞的刀疤,目光斜视,看着张奭两人,又瞥了瞥自己的伤疤,手中戒尺“啪、啪”的敲在旧伤之上,声响刺耳,满是挑衅之意。

张奭却恍若未闻,唇边仍衔着一抹浅笑,步履从容的向前走去。他只伸手,似拂拨开柳枝一般,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两人,径自朝人丛中走去。

说也奇怪,方才还嚣闹的人群竟霎时一静,不由自主的分出一条路来。甚至有人急忙拽了一把同伴,像是生怕触怒了什么,忙不迭为张奭让出通道。

那瘦小男子则几乎屏住了呼吸,战战兢兢紧随其后,几乎将整个人缩在他的影子里。

两名河北帮的头领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判断:若真动起手来,只怕占不到半分便宜。可为何会这样?他们面面相觑,一时迷惘不解。

张奭二人身影渐远,而众人仍怔在原地……那戒尺悬在半空,一时忘了动作。

苏孝韫却在此刻心头一震,恍然醒悟。

那笑容,是见惯生死,亦不畏生死之人方有的从容。想到此处,他不禁心中大惧。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苏孝韫,似对他流露出的恐惧有一丝不满。

苏孝韫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强作镇定,连忙堆起笑容,一手搭上身旁同伴的肩膀,故作豪迈的笑道:“愣着做什么?走,喝酒去,喝酒去,别在这儿干站着了。”

众人虽说心里还有些不悦,可又能怨得了谁?自己不也退让了吗?终究无人再提此事,只得应和着,朝着酒肆的方向去了。

回到家中,张倚待张奭在茶几旁坐下,便给他倒了杯茶,说道:“今日我路过你们学堂了,听先生说你不太注意听讲,也未曾完成课业。连考题都未作答,都交了白卷。

这位先生的诗名冠绝全国,门下高中进士者不计其数,多少人想拜入他门下求学,还求不来呢。”

张奭:“我不想学那些。那是娘儿们学的。选拔治世之官吏,考作歌词干啥?为何不去选些会唱歌跳舞的?”

张倚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争辩:“哎,就算是作歌词,也总须通晓些历史人文,才能写出些与众不同,辞藻优美的歌词吧……”

这日,太仆寺内一派纷繁忙乱。

少卿亲自奔走督工,指使着属吏、杂役们洒扫整理着各处。

属官们手忙脚乱的整理着案牍文卷,擦拭着印匣砚台;杂役们以清水反复泼洗着厅前石阶,刮除苔痕。连最偏僻的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漆匠们正忙着翻新粉刷墙面,一时间灰浆飞溅。就连马厩中剩下的唯一一位正在照料着马匹的马夫,也被寺丞高声唤去,马夫只得放下草料,提起装满灰浆的木桶,攀上木梯,战战兢兢的刷起高处的墙面。马厩中骏马无人照料,不时发出焦躁的嘶鸣。

张奭见此,偷偷抽身离开太仆寺大院。少卿远远瞥见从大门溜走的张奭,也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并不多言。

数日之后,太仆寺大院已焕然一新。廊柱门窗漆色鲜亮,石阶洁边角皆映着微光。百余名署员一派肃穆,按品阶列队等候着。

衙外有车马声渐近,有典仪官快步进入院中,神色端凝立于阶前,深吸一口气,拉着长音高声唱道:“敕授太仆寺卿到。”众署员整冠肃立,向门外望去。

但见两队皂衣仪卫骑从率先驰入,分立两侧,划出中央通路,一辆宏大的玄色轩车缓缓驶入。

待太仆卿车驾停在阶前,满院属官皆趋步上前,垂首躬身,齐声唱喏:“属下恭迎太仆大人。”

轩车帷帘被扈从掀起,一身着紫袍的少年官员自车厢中走出。两少卿见状,将一旁备好的漆木踏石放置在车辕之下,随后一左一右毕恭毕敬屈身,搀扶着那位少年太仆寺卿稳步下车。

远处一马厩边,张奭正踮着脚远望着,对边上的老马夫说:“嘿,新来的太仆大人咋是个小娃啊?”马夫看着远处那华服环簇的阵仗,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敬畏说:“可不敢乱说……那可是皇亲贵胄,真真的贵人。”

远处,那紫袍少年对左右两位少卿低语几句,二人立即领命,转身令众属官散去。

三人在院中一路聊着,信步而行。

只听一声清亮的马嘶惊破院内的宁静,紫袍少年脚步一顿,循声便朝马舍走去。两位少卿不敢怠慢,急忙敛袖跟上。

只见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正脖颈高昂,在马厩中焦躁的踏着蹄子。

少年太仆卿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说道:“看这气势……越是桀骜难驯,越是证明其血性未失啊。”

两位少卿连忙躬身附和,语气里满是恭谨:“寺卿大人慧眼,此等神骏,寻常人难以洞见其真髓,也只有大人这般气度,方能识得它的不凡。”另一位也紧跟着说道:“看这骨相肌理,分明是千里驹的品相,或许是我等凡眼未识。先前许是少了些调教,往后若随了大人,自然会显露出其蕴藏已久的灵性来。”

不远处的张奭见此幕不禁暗自窃笑,这马哪是什么天生烈性。分明是因连日来署中上下为迎接新来的太仆寺卿,人手短缺,连马夫都被抽调去了做些粉刷墙面,洒扫庭院,整理库房等杂事。无人耐心遛它,饮饲也不比往日精心。它闷得久了,筋骨郁结,心躁不安。方才见有人来,不过是急着想让人带它出去驰骋一番,这才显出了几分焦躁性子……

正窃笑间,三人已边说边朝他这边走来。一少卿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拱手介绍:“启禀大人,这位是御史台张中丞公子,系我大唐开国年间,故太仆寺少卿张公万岁之玄孙……”

话音未落,却见那紫衣少年眸光骤亮,脱口唤道:“张奭哥哥?”

少卿的介绍戛然而止,僵在嘴边,面面相觑。

那少年展颜而笑,正是李俻……

张奭时常带着张通儒前去拜会李俻,向他详述太仆寺的各项规程要务,寺中诸衙署的职分等事,更不时探讨相马、养马的心得。有时也和张通儒一起去族中祖父张景顺家聊马政之事。

这一切都被一人暗中看在眼里。

这日,太仆寺丞找到了张通儒,拿出一个册子,说这些都是自己多年暗中的取证,张通儒接过翻开,越是翻阅,眉头越锁越紧,脸色越是铁青:“这真是骇人听闻,竟已糜烂至如此地步了……”

太仆寺丞上前一步,紧接着说:“通儒兄与新任的寺卿大人相交甚熟,你看这该如何处置……”

张通儒找到了张奭和李俻。

李俻翻看了一两页,便把册子放茶几上,说:“我也是刚来,这里的人名我也没记全,要不你先把册子放这吧。”

张通儒走后,李俻把册子递给张奭,张奭看了怒上心头。

李俻问:“咋啦,你想管啊?”

张奭:“你不管吗,为啥?”

李俻:“这些人的关系都是盘根错节的,要是没点靠山也不敢这么干啊,你把这个拿给你父亲,他正好是御史,让他看看该怎么处置。”

李俻变了好多,小时候都只是从早嬉笑到晚。如今难得见过他脸上挂有笑容,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

张奭带张通儒一起回家。这张通儒,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比周遭的京兆男子略矮了一寸。衣着不甚讲究,一身青旧官袍,宽宽大大的罩在他身上,显得他愈加单薄。内里粗布中衣已卷边,领缘也有些泛灰,还沾着些许洗不净的油垢。口音里还夹着些许乡调。他额角生得高,沉默时双眼显得木讷,可一旦开口,却立刻抬起眼,双目炯炯的直望向对方眼眸,字字清楚,句句认真。

正碰到张倚和同僚李若幽在院中喝茶攀谈。

张通儒:“下官一向自觉位卑学浅、也恐难对大人有所助益,因此往日未敢叨扰。

而今冒昧前来,实因目睹之事令人发指,恕在下唐突,这样的事…大人你可能坐视?”说着把册子递给张倚。

张倚翻了翻,只是看了看册子里的某些人名,张倚:“这个册子,牵涉了太多的人,你不能,我不能,除了一个人才能治的了,你懂吗?”

说着看着张通儒,张通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张倚,随后字字清晰的说着:“我家还有几位兄弟可以继承家业,所以我不怕坐牢,也不怕杀头。”

张倚看着张通儒,点点头:“去年我和弱幽一同去河北赈灾,到处可见河北百姓给你父亲立的功德碑和祠堂,那么多年过去了,香火依然很旺,当地人还都很怀念你父亲啊。你着实太像你的父亲了,可是这世易时移……”

张倚有些为难的不知该怎么说,只能说:“这个册子给我就行了,我会妥善处理。”

李若幽和张通儒走后,张奭问张通儒的事该怎么处置。

张倚:“其实这个册子只看名单就行了。

那些贪腐的事你们可能觉得是惊天动地的大案,这类事,我这里压着一大堆呢,不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无外乎就是那些伎俩:虚报马匹数额,贪吞空饷,然后找个时机再把那些虚报的马匹报作病亡损耗,一笔勾销;或勾结亲信私设马场,以公帑高价从亲信所开的马场购入劣马充作良驹;将朝廷骏马贬为无用老病之驹,赠与权门,或是卖给富商大户;对外租借马场土地牟取私利。

这里面牵扯甚众,有些事可以查办。有些还没能力处置的,也只能静待时机了。”

吏部铨选考核之日到了,拿到了两张卷子,一张是填空,一张是策论题。

张奭看了看填空题,竟然都会作答,心下暗自庆幸。未加思索,片刻间便填写完毕。

其实他并不知道,这考卷本就分为两等。朝廷也深知那些门荫子弟多纨绔,那特地为他们备下的试题,与正常的考卷相比较,浅深之间犹如天壤之别。

张奭检查了几遍,确定无误,因为昨日已与张通儒、李俻有约,要同往张景顺府上拜会,所以心想着能合格就好,并不想再继续写下去,就打算交卷,至于策论题就不看了。

他正欲起身,却见一考官走入,在堂前巡视,那人是父亲的旧日同僚,曾在家中见过,名叫苗晋卿。此时张奭已半身离席,见状只好又退回座中,不太好意思交卷了,至少要写完吧。

看着策论题,考场里河北帮的那些人都笑了,考题为:“对外之政策,将用礼义,抑或用兵欤?”,他们长于边塞,自幼耳闻征战杀伐,写这个可以说是得心应手,而并不是让他们为难的作诗。

张奭在心中构思着答卷:“外交根本在自强,德政御内,强兵应外。

国势强盛,则外敌不敢侮,自会以礼相交;国力衰弱,则空讲仁义无人肯听,强邻必会觊觎。

内政为外交的根基。若能以兼相爱,交相利之心,以民为本,使百姓安居乐业,则民心凝聚,国力强盛。

反之,若吏治腐败、民不聊生,则内乱生,国势颓弱,外寇亦必将乘虚而入。

故应废除禁止越诉之苛法,当鼓励越诉、直诉,广开言路,使民情得以上达。并可借鉴改良告缗令、铜匦制等庶民监督机制,用于监察官员,让贪腐无所遁形。则原被贪墨之财可转投于运输、马政及边防。选贤与能,恢复昔日科考糊名旧制,不问门第高低、情谊亲疏,唯以才学定高下。

如此政通人和,民心便会归附朝廷。百姓自然会踊跃支持,提供源源不竭的人力,物力,兵源,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外邦自会臣服。”

心中暗想,能合格就好,就不再多作犹豫,迅速写下了答卷:

“安邦之要,自强为本。内修德政,外饬兵甲。

国盛则四夷宾服,礼聘相交;国弱则仁义空陈,强邻窥衅。

内治者,外交之基也。若推兼爱交利之心,以民为本,使黔首安业,则民心自凝。倘或吏弊政糜,苍生凋瘵,则祸起萧墙,戎狄乘隙矣。

昔者越诉之禁,伤民害国,亟当革除,可大开越诉、直诉之途,广辟言路,以通幽滞。效法改良告缗、铜匦旧制,俾庶民劾吏,墨吏无所遁形。如是则贪囊之财尽归国用,转输刍粟,充备边储。选贤与能,恢复昔日科考糊名旧制,不问门第高低、情谊亲疏,唯以才学定去取。

夫如是,则政通人和,朝多俊乂,野无遗才,天下归心,丁壮竞赴,刍粮辐辏。不待干戈而远人自服,殊方重译而来王矣。”

写完后,趁那个认识自己的监考官出去了,赶紧交完卷就走。

众考生们先是一惊,心想哪有人能这么快就答完。等看清交卷的那人是张奭,众人交换眼神,惊诧之色顿时化作心照不宣的掩面讪笑,都以为张奭肯定是又像平日那样,直接交了个白卷……

这日宰相李林甫府中设宴,张奭亦随父前往。

宾客们也纷纷向父子二人拱手道贺,皆是盛赞张奭在此次铨选考核中高中榜首,年少出众、家学深厚,将来必成大器……等等恭维之辞。

随后,张倚带着张奭拜见主人李林甫。张倚听着两人寒暄,李林甫含笑握住张奭的手,温和的向他点头致意,张奭低头带着笑意,作矜持状,应付过去了。

张奭随父亲和众人进入厅堂,只见满座皆是朱紫显贵,大多还带着自家子弟,衣冠济济,笑语盈盈。

张倚与张奭落座后,张奭便始终低垂着头,只专心吃着眼前的酒菜。席间众人高谈阔论、彼此敬酒,鲜有来吃喝的。

侍女看着张奭,有点怔住了,张奭只当没察觉,自从穿上绫罗绸缎的衣裳,加上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和中性清冷的五官,每每行于街巷,常会惹来路上女子的回眸,早已习以为常。

那侍女送张倚父子离席时,目光仍随着张奭,这情景,李林甫夫妻都看在了眼里。

酒宴散后,李府后院。

室内一女子面容中似喜似怅,正在深思着什么,正是那侍女,此时已换上了府中小主的装束。

李林甫夫妇在窗外见此状,走到远处,李林甫说:“今日那个张奭挺有意思,张倚的儿子,刚在吏部铨选中得了头名,这张倚,平日也不曾听他提起,从哪就冒出来这么个儿子?这些年张倚常在外地巡查,对他儿子是有点疏于管教了,方才见他独自一人在那饮酒,也不与人往来,就觉得他有些乖张不羁……”

正说话间,一家仆匆匆闯入,禀报宫中急召,命李林甫即刻觐见。李林甫正欲出府,夫人急问:“这事……要不我去找找张倚?”李林甫停下来想了想:“你和王鉷商议着办吧,家事还有劳你们了。”

次日,王鉷到了李府,和李林甫女儿一同看着一张卷子。

王鉷叹道:“这便是张奭那篇文章。今早,我特地去了吏部,想去要一份答卷抄录,原本以为不过举手之劳。

岂料吏部众人皆避谈此事,最后只得借用了你父亲的名义,才得此文。”

纯风不解问道:“为何如此周折?”

王鉷指着试卷中某处字间:“这篇答卷,大部内容也都是老生常谈,平淡无奇,不过暗藏玄机。

你看这‘昔者越诉之禁,伤民害国,亟当革除,可大开越诉、直诉之途,广辟言路,以通幽滞。效法改良告缗、铜匦旧制,俾庶民劾吏,墨吏无所遁形。’

他力主废除这“越诉之禁”,鼓励越诉,直诉,要重制、改良告缗令和铜匦制。

这‘越诉之禁’,讲的是自暴隋以来,就有一项劣法:百姓遇不公之事,严禁越级上诉,若县衙处置不公,方可诉至郡衙,只能逐级上告。

此苛法规定:不仅越诉者要受鞭笞、拘役之惩罚,受理越诉案件的官员亦会受到严惩。

有此恶法的袒护,当地官吏无论是有意徇私、偏袒一方,或是怕有人上告冤情影响其政绩考核。皆有充裕的回转余地去打压原告、销毁罪证,或贿赂上官、打点关节。

这诉讼程序层层设限、百姓必会心力交瘁,往往只得被迫忍冤含愤,放弃诉讼。

张奭提议要将此滋长官吏怠政、伤民的劣法废除,还提倡鼓励越级上诉,直诉到朝廷。

这告缗令,原是汉武帝时期推行的一项律法,讲的是朝廷鼓励百姓揭发奸猾之徒隐匿田产、虚报户籍等逃避赋税之行径。一旦查证属实,便没收犯者家财,并将所罚没不法财产的半数赏予告发之人。

张奭却提议,仿告缗之制,以此法鼓励百姓揭发官吏贪墨、隐匿赃产之行。

这铜匦制,则是武后时期创设的制度,允许百姓直接将诉状或谏言投入朝廷特设的铜匦之中,再由专司呈送御前,使得弱势者也能有力直达天听,陈诉心声。

政令施行的利弊得失,只靠官吏之间互相监察,有时会闭目塞听。毕竟‘知屋漏者在宇下,知失政者在草野’。马喂得好不好,倘若能直接去问马,远比去问马夫更可靠。

若只以这前三句论,纵有人欲反驳,尚可借‘若强行此法,必致天下动荡’之类惯常托辞搪塞,大不了一句‘需从长计议’置之不理。反正此类建言大多难见施行,非有强权铁腕竭力推行不能成事,毕竟其中涉及了所有官吏的切身私利。

只是这句:‘选贤与能,恢复昔日科考糊名旧制,不问门第高低、情谊亲疏,唯以才学定去取’……

这‘科考糊名旧制’,也创于武后临朝之时,于考试之时封住考生姓名,使阅卷者无从知悉答题之人。以此捍卫选拔公平。

当今科考,考生姓名俱书写于卷上,未行糊名之法。此实为昭然若揭之弊政,其害不言自明,纵是黄口小儿亦能明辨其中利害。若能复行糊名旧法,则可革除科考请托徇私、私相授受之弊。

开元年间,陛下亦曾下旨,意图在吏部铨选中恢复糊名考核,只是后来却不了了之了。

如今这张奭他又公开提出来了。

‘指鹿为马’,‘鹿’和‘马’好歹有相似之处。

但若有人敢站出来反对这科举糊名之制,那便无异于当众承认自己意图徇私舞弊、想要走后门,这简直是颠倒黑白,与天下公义为敌。一旦将事态闹大,必会自食其果。

所以,这篇文章处于僵局了。

眼下就连定此文为头名之人,也不敢宣扬此篇文章。因为他们也知道,如若闹大了,反对者理屈词穷之下,恐怕只能诉诸强权镇压了。所以他们目前也不敢撕破脸。

反对者更是无理可依,也是无人敢动手……”

说到此处,王鉷一声长叹:“可叹!此间道理,天下读书人谁人不明了?这般世人皆知之策,竟能高中榜首,岂非天下读书人之殇?

可悲!何以满朝文武,唯独此子赤诚仗气直书?举世浑浑噩噩,目不敢分黑白,耳不敢辨清浊,心窍俱蒙尘。纵见颠倒,亦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凭方寸未泯之明,发半句真言!

非是众人皆愚,唯他独智,只是举世皆怯。

不过,对外邦交也有点用的,权宜之辞也能定安危,一言可诈退千军。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或欺或诈,言未必信,行未必果,谋略纵横,虚实相生,无义又何妨,唯求利国就好。

但是,大道至简,最重要的还是得靠真实实力,虚饰或许能欺人一时,终难持久。哪有人会不知世间险恶,或许他只是不屑于此道罢?”

女子在一旁暗自想着什么……

这日,张倚说是有一位早年相交甚笃的故吏同僚王鉷,特意相邀一聚,那人眼下虽说只是京兆府衙的一名判官,但京兆尹不过是挂个虚名罢了,整个京兆府衙的事,实则都由他说了算,以后在长安地界上遇到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因此想带张奭一同去。

张奭见父亲善意相邀,也就跟了过去。

雅间内,王鉷正和一个女子在等候着,王鉷介绍,这是自己一个侄女,叫她纯风就好。

几人寒暄之后,王鉷和张倚聊了聊最近的公务和朝廷琐事,有人敲门,说是京兆尹萧公正在边上雅间,听说王鉷和张倚也在,便邀请他俩过去喝几杯,于是张倚和王鉷一同出去了,留下了张奭和纯风在室内。

张奭默默的独自饮酒,等着父亲和王鉷回来。

纯风:“前几日,叔叔给我看了你的试卷,我有几处不是很明白,可不可以请教一下。”

张奭觉得一个女子为何会关注这个,有些惊讶,说:“好,可以探讨一下。”

纯风:“允许越诉,直诉,恢复并改良告缗令和铜匦制,还有科考糊名制,你觉得这些会实施吗?”

张奭只是因为听了族祖父张景顺的建议,最近一直在看历代律法书,又结合了在太仆寺的一些所见和张景顺与父亲、张通儒探讨的问题中的所思,在铨选考试中写了出来,至于别的,自己并没想那么多。

张奭:“不知道啊,只是对的,真的事总要去做吧。

错的,假的事总会是贻害无穷。”

纯风听后似是若有所悟,默默的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我也觉得那些是必须的。

如果没有民间草野的监督,那确实容易会出现像晏子治东阿那样的事。”

见张奭不解的样子,纯风继续说:“当年晏子治理东阿时,施行善政,廉洁爱民。从严打击盘剥百姓的官吏、豪强,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晏子也深得民心。

然而,当地官吏却向齐景公进言,诬告他推行苛政,以至东阿民不聊生。景公大怒,欲治其罪。晏子请求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去复治东阿,景公应允。

晏子复任东阿后,一改前策,与欺压百姓的官吏、权贵同流合污,横征暴敛。不料朝廷接到的奏报却盛赞其治理有方、政绩卓越,景公因此对他大加赏赐……”

张奭并没读过这段史书,看着纯风,听得入迷……

纯风:“不过也有好多人说,如果按照你说的那样做会造成天下动乱?”

张奭惊讶的说:“也许是他们见不得光的勾当做的太多了,怕被揭露吧。

他们才是社稷的蠹虫吧?不除去这些蠹虫,社稷才会动乱吧……

整肃执公器者营私,到了他们口中,就成了动摇国本之祸?”

张倚和王鉷从门外路过,站了一会,两人相视一笑。两人到了院外,王鉷问:“你对张奭考取头名这件事怎么看?”

张倚:“懵懂童心,言必称尧舜夷齐。待他见识过权场博弈利欲交织,尔虞我诈……在官场历练几年之后再看他会是怎样吧。”

王鉷:“既然你这样说,那你怎么看还重要吗?”说罢,冲张倚意味深长的一笑。

张倚闻言陷入沉思中。

室内,纯风点点头:“我也觉得你说的对,我去翻看了史书,发现历朝来,那些反对施行善政者都是执同一言论,都声称那些改革必将招致天下动荡。

吴起在楚推行变革,旨在削夺尸位素餐,蠹国耗财的世卿贵胄之世袭特权,强兵富国。然楚国贵族纷纷群起攻之,斥其新政:‘扰民乱政、动摇国本’。

西汉末年,土地兼并日益猖獗,有识之士提出限田之策,主张权贵占田不得超过三十顷,将超额的田地分授给贫苦百姓。而权贵豪强竟声称:‘百姓安于旧制’,说改革若行,天下必将动荡不宁。

东汉末世,士人屡屡上书痛陈时弊,直指宦官专权之祸。宦官朋党反而倒打一耙,宣称:‘此辈若掌权柄,天下必遭大乱!’

这些都是借口,相反,商鞅在秦变法,废世卿、统一赏罚,秦未因之而乱,反以强盛;我朝立均田之制,授无地者以田亩,亦未致动荡,反成贞观、开元之盛世。东汉由宦官专权日久,排挤忠良,钳制言路,终酿黄巾之祸。

纵览青史,凡阻变革者,莫不高唱‘恐致大乱’,其言慷慨激昂,似忧社稷。然其肺腑所念,不过保一己之私利,正是他们的自私自利才导致生灵涂炭,山河破碎。

不过,他们依然视若无睹,只要特权依旧。

二十年前,陛下启用宇文融,欲整顿田籍,打击土地兼并,重振均田制。只不过数年,便勘查出被权贵所强占的田地竟占天下十分之一。朝廷因此而府库丰盈,百姓亦得田地以安身立命。

这项人人都懂的良政。换来的却是张说、张九龄等朝臣的群起攻之。他们也打着民本的旗帜,斥其新政‘与民争利’、‘苛政扰民’、‘动摇国本’。

陛下不得已,终将宇文融贬谪流放,任其毙于途中。

我觉得你考卷中说得那些都对。或许借百姓之力,制衡官吏,才能长治久安吧。

只是,可叹,千载轮回,世事似乎未曾变过分毫。”

张奭听到最后那句话之时,眉头紧皱,手掌紧按面颊,全身颤抖着……似是有什么不适。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为何自己想不起来,可越是用力回想,越是头痛如刀绞,他抓起面前的一壶酒,仰头直灌下去,直至意识模糊,重重醉倒在桌案上。

酒肆小厮将不省人事的张奭扶上马车。王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张倚:“你这儿子,如今怎么嗜酒至此?”

张倚:“实不相瞒,这些年来我奉旨巡按四方,与他音讯断绝……前些日才在京中重逢。他这些年去了哪里,经历过什么,我也是一无所知。”

纯风听到所言,静立在旁看着马车上皱着眉醉倒的张奭,眉目间露出阵阵心疼之色。

到家之后,纯风想起小时候张奭在京兆府外被掳走时护着自己的往事,当年王鉷叔叔带着她撤离,却未能救下那哥哥。自那以后,岁月流转,她无一日不愧疚,不惦念他的安危。

如今,终于见到了那哥哥……

穿过满是书籍的书房,到了后院,院子里满是石锁、弓箭、长短兵刃……怒掣出一柄长剑,腕势一抖。

小院传出阵阵兵刃破风之声。

多日前,张倚托请在吏部任职的旧日同僚,将张通儒擢升两级,调至河北道牧监,由太仆寺录事,升任中牧监丞。这日调令下来了。

长安城外。

张通儒驾着驴车缓行。忽然驻车停下,车内是大半车箱子书,书边坐着个胖实的小童。

张通儒和小童一起把那些书小心的搬下驴车,整整齐齐的码在道旁。

随后张通儒整衣跪地,对着那堆书册,郑重叩首三拜。

礼毕,他凝望远方,伫立良久,终不发一语。

而后牵着驴车调头,登车,挥鞭驱车回城。

苏孝韫骑着马与张通儒擦肩而过,学堂风波之后,他便被河北同僚孤立,如今只得孤身北返。

忽闻前方铁蹄齐踏,震得官道微颤。但见写着“平卢节度”的旌旗迎风招展,十余精骑引路,后随贡品车队。一巨肥的官员身披紫色官袍,端坐高头骏马之上,肥硕的身躯随着马步微微晃动。此人正是平卢节度使,安禄山。

安禄山在马上目光一扫,正瞥见道旁牵马独立、面色惶窘的苏孝韫。

他驻马道:“苏郎何故独行于此?莫非专为迎我安某而来?”

苏孝韫闻言,瞬间明白自己已被河北同僚彻底抛弃。他走上前,语带哽咽与愤懑:“节帅!下官…下官并非在此迎候,实是…实是刚被那御史中丞张倚之子张奭当众欺辱,同僚们怨我无能,竟无人告知下官节帅已至京畿。

那张家小儿仗其父势,辱我河北官员尽皆无能鼠辈。下官无能,求节帅做主……”

安禄山听罢脸上笑容渐渐敛去,眯起的眼缝中寒光一闪:“既然求到安某跟前了……那安某,倒也想与这长安城中的俊杰稍作计较了。”

苏孝韫诺诺称是,慌忙起身牵马,混入队伍。

马蹄声碎,断断续续传来苏孝韫与安禄山的话语:“那张奭实为京中一霸,其纨绔之名无人不晓…目不识丁,却仗其父权势被定为铨选状元……”“竟有这等事……朝廷取士,原该量才录用。不想在这天子脚下,竟也有人把朝廷的铨选大典,当作了自家的私产。这般作为,倒是让安某开了眼界……这长安城,果然是卧虎藏龙,比咱那苦寒的边关,有趣得多……”

张通儒步履沉毅的踏入御史台大门,寻至当值的受事御史,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要告状。”

这天,张通幽带来些礼物登门致谢,张倚不受,见张通幽面露难色,张倚只得收下礼物,同时回赠与张通幽一枚成色上佳的玉佩。

张奭见此状,不禁一笑。

待张通幽走后,见张奭不解的眼神,张倚对张奭说:“通儒状告太仆寺韦少卿等人,御史台便传召了韦少卿来问话核实。

韦少卿他声称,太仆寺所低价变卖的,不过是民间上交的一些不堪战阵之用的劣马。说此举全为体恤农户生计、保全民间养马的热忱,方未将此项收支明细公之于众。

至于说有些马场存在多报马匹数目之事,只因各牧场间常有马匹调拨往来,文书流转、档案登记往往滞后于实际情形,方才造成数目一时未能吻合。

御史台又传唤了太仆寺主簿及数名牧监监官前来对质,最终查实了几名无品级的小吏确有渎职的过失。

之后,御史台将此案发还给太仆寺自查处置。太仆寺依照本衙规制,审定那几个小吏犯了“怠职、疏漏”之过,循例处以罚俸的惩处,此案就这样结了。

案子被压了下去,奏劾通儒举报不实,朝廷免去了他的官职,等风声过了再安排他去外地任职吧。

通儒并不知晓其中深浅利害,他兄弟倒看得清,这背后盘根错节,牵连远不止一个太仆寺。若执意深究,恐引朝野震动,届时他必成众矢之的。

当下为官只能做到彼此相安,不树敌,不张扬,莫把自己看得太重,少几分锋芒,方能长久立足。

像通儒那样持守清正,才是读书人应有的风骨。我们的书都白读了,做不到他那样,可至少得守住底线,不推波助澜吧。

回想前些年人人意气奋发,皆怀澄清天下之志,满朝朱紫皆以天下为公自勉,夙夜在公,惟恐有负苍生。

如今的朝廷,所看中的不是什么道义,整个天下自上而下的就形成了以利相交之风,官场上以利相交,其实就是把朝廷的名器,天下的公器,当成了私相授受的筹码……”说着,看了张奭一眼。

张奭这才发觉刚才自己为何会发笑,张通幽送张倚礼物以及张倚回送他玉佩,其实送的都是百姓之力。

张奭:“这事如果皇帝知道了他不管吗?”

张倚:“三庶人之变后,政风每况日下。

说实话,武惠妃她长的无一悦目之处,只是他们都是从小就在极度不安中长大的,她的眼神与皇帝很像,只是因为这眼神就让皇帝以为她就是此生可以终生相托的依靠,在三千佳丽中独宠爱这一个眼神,那是怎样的一种信任,依恋?

皇帝被自认为可以不分彼此的人欺骗,一天里杀害了三个自己亲生骨肉,谁人遇到这种事不会变得失智。

求医者才能被医治,寻常人必须去亲自去揭开自己的伤疤,去找到病因,才能自医自救。他老人家可以什么都不缺,可以选择不再记得那些不开心的事,用酒色自醉,岂不更简单?久而久之,他也常会由着自己的内心行事,由着本性活着。想去和这样的人去讲公理辨是非,会有几分把握?

你出门去看看,那些高官权贵、富商家的子嗣、亲眷所乘用的马匹哪个不堪比御马?明摆着就是典厩署有人伪造文书,更改马籍定为伤病淘汰等级,然后转卖或送给他们的。当然也有人送你,只是那匹马让我给卖了罢了。

张通儒举报的那份名单里的典厩署令杜翰是皇孙李俨的老丈人,李俨正是当年三庶人之变后幸存的皇孙,杜翰之前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你想,仅凭他一人之力怎敢大肆倒卖官马?他今日如此大的势力是哪来的?

让陛下他怎么处置李俨?

如今朝堂上很多老人都念着他的旧日恩情,哪个不是在小心、心照不宣的陪他演戏,都不想去揭他的伤疤,不愿伤害这老人,人心与人心相处不就是人情世故吗……”

这日,正是新年的第一天。

城中爆竹声不绝,家家户户门楣上新贴的桃符色彩鲜亮,炊烟里夹杂着椒柏酒的辛香。街巷间拜贺之声不断,人人身着新衣,笑语盈门。

张通儒到了一处大宅院外,远远的守候着。

那宅院,围墙垒得比周遭屋宇高出一截,门上铜环大如碗口,锃亮逼人。墙头瓦片间插满碎瓷片。门前两座石狮子雕得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嚣张气。

他等了好几个时辰。直到院门中走出一个胖实的小童,那小童一身崭新锦缎,八字步迈得不紧不慢,神情中透着几分骄矜与得意,走起路时满身的金玉坠叮当作响,身后紧跟着两个随从。

张通儒追了过去,两个随从伸手拦住他,不许他靠近那小童。张通儒口里唤着:“儿啊,爹来看你了……想爹了没?……””推搡着想要冲破阻拦,那二人不言不语,只一推,就让他踉跄后退。二人目光森冷,无声逼视着他,他们的手按在腰间,袍角下隐约露出短刃的轮廓。

院内走出一对夫妻,男子三十出头,体重约有三百斤,肚子鼓胀如同水缸,行走时颤巍巍如土堆移动,腰间竟是一条一指宽的玄铁节鞭,乌沉沉的鞭身泛着幽冷寒光,盘绕数圈权作腰带。

女子生得白皙秀气,眉似柳叶,唇若樱桃,眸光流转间犹带几分怯生生的柔婉。遇见张通儒的视线,当即低眉垂眼,侧身矜持避让。

好似深闺中从未被别的男子窥见过容颜的守礼佳人,今日却遇到陌生男子唐突直视而自然避开的模样。

胖男子斜眼讪笑,看了看张通儒,露出几粒镶金的大金牙。张通儒急忙举起手中那串铜钱,朝小童方向示意:“爹爹给你带了些铜钱,你买些......”话音未落,胖男子朝随从冷冷一瞥。二人会意,当即挥拳如雨点般落下,重重砸在张通儒的脊背与头颅上。铜钱绳断,散落一地,在青石板上叮当四溅……

那小童听见动静,只是扭头瞥了一眼,便若无其事的扬长而去。

胖男人揽着女子腰肢,又俯身对孩童嘱咐了些什么,一行三人渐行渐远。

巷内渐寂,远处依稀传来邻家守岁的笑语。巷中唯余张通儒蜷在污浊水沟里,望着散落一地的铜钱和那消失在巷口的身影,再无声息。

张奭在路上遇到了王祖荣和李俊两人。

王祖荣远远便拱手笑道:“张兄,年旦吉庆。张通儒的事听说了吗?”

张奭走上前还礼,见他二人皆穿着新衣,正是贺岁的打扮,问道:“二位年旦吉庆,张通儒他怎么了?”

王祖荣:“他不是被免职了吗,他那离婚的妻子把他的儿子也带走了……

张通儒他是从乡下调过来的,乡下待久了,人都傻了。不太懂长安城的规矩。

我那时劝他,长安城里的规矩就是以利相交。

他说的那些圣贤道义又有谁不会背啊,对吧。

权和利都是皇帝一层层指派下来的,官位是谁给的就应该听谁的,对吧。

你讲公道、是非,百姓拍手叫好,上司又看不见。上司看见的,是你听不听话。

一斤公理是非能不能买不到一斤米面?皇帝陛下说能那就能,皇帝陛下说不能那它就一文不值。”

李俊也跟着笑着说:“这世上哪还会有人正眼瞧他一眼,也就他还把自己当回事。

家都散了,还成天大言不惭,说什么‘君子固穷’那种话。

若那野狗都不如的东西真有些气节,就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才是,也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王祖荣和李俊两人捧腹大笑而去。

穿过一条条张灯结彩、欢庆满溢的巷子,张奭到了张通儒家,院门没锁,推门进院,见张通儒正蜷缩在地上,全身湿透,嘴角渗血,眼眶青肿,双目布满血丝,见他进来,只无力一瞥。

两人路过一家酒肆,只见当初给张通儒那举报册子的太仆寺臣正恭送着一个官员状的男子,张通儒见太仆寺臣,正想说什么,那寺丞不待他开口便堆起笑脸走向张通儒:“哎,张录事啊,岁旦吉庆。最近可好,日后切莫再这般莽撞了。当初我只是想让你帮着把这些年寺内的财务诸事审核一下,你怎就把那么些个捕风捉影的事给举报上去了啊。害得我费了好一番心力与韦少卿替你转圜,他才看在我这张老脸上不再和你计较,改天我去找你喝酒啊。”说罢含笑拱手而去。

张通儒一杯接一杯的灌着自己,似乎在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喝完了让张奭付酒钱,含糊不清的说:“我没钱了,我把所有的钱给了儿子,怕他在那边过得不好,你帮我付酒钱吧”

张通儒说想自己走走,酒肆距张通儒家也没几步路,所以张奭也就自己回去了。

在这满城欢腾的岁首之夜,喧嚣的街头,灯火阑珊,有人扶墙醉吐,有人跌跌晃晃的被涂抹着厚厚胭脂,花红柳绿的女子搀扶着……

一场雪将长安城染得素白。张奭踏雪往张通儒家处探看,各坊门巷间仍可见年节余韵。

方近巷口,远远瞥见一人蜷缩在积雪的院墙根下。

待他走近,发觉那人正是张通儒。他披散着枯槁的乱发,双臂紧抱膝盖,浑身早已被雪水浸透。青袍上凝结着冰碴,间或粘着些发黄的米粒,似是被泼了残羹馊水。看那积雪上深深的坐痕,怕是在此已僵坐多时。

不远处,三个老翁正朝这边指指点点。张奭近前询问,一老翁摇头叹气说:“有天夜里张录事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女人,街坊们还替他高兴,谁承想没过几天,就被人家骗了房产,把他赶出来了。”另一个老人赶忙插嘴:“听别人说,那个女的是妓女,张录事真的好傻,那女的肯定是骗婚的,哎。”剩余一老人叹息道:“哎,好好的一个年轻人,怎会落魄到如今地步了,连妓女都欺负他。”

风雪渐紧,老翁们裹紧衣衫各自散去。张奭在纷扬的雪花中,走向那个在雪堆里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见到张奭,“她说…”他嘴唇开合间呵出微弱的白气,声音破碎在风里,“她说她见到我第一眼,就觉得我是她前世未了的牵绊…只愿此生再不相弃。”

一阵寒颤打断了他,他不得不停下话语,“……为什么,为什么都要骗我……我只想变成书里应该有的那种人……也是一直在那样做着的,我从不欺骗别人……从不伤害好人……不占任何便宜,不依附权贵……不与宵小卑劣之人为伍,遇到污浊的事就躲着……我做错什么了?……为何都要那样对我……”

雪花飘落在张通儒身上,他的双耳已冻得红肿,嘴唇乌紫,裂开数道血口子,他牙关不受控制的磕碰,想说什么,双唇却只是随着浑身剧烈颤抖而开合,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张奭将他劝到一间旅舍安顿了下来。

第二天来到旅舍,见张通儒不见了,急忙出门去找,听到远处有打骂声,赶紧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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