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道2
只见一群人正围着蜷缩在地的张通儒打骂着,他像一只受伤的野狗般抱着头,呜咽哭泣,怀里却死死护着些什么。
张奭赶紧劝下,向众人询问缘由。
原来是张通儒闯进两家店铺,抓起些小孩玩的拨浪鼓、布偶和几匹粗布,转身就走,店家向他追讨钱,他却只反复嘟囔着:“给我儿子……娘子不冷……”张奭低头一看,他怀里紧搂着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和布料。
他掏出些钱赔给店家,又说了许多好话,这才扶着颤抖不止的张通儒离开。
张通儒一路紧紧搂着怀里的布匹与玩物,像是怕被旁人瞧见了会抢走,他双目圆睁,警惕的环顾着四周,还用力的缩着头,曲着膝……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身形藏得更小些……
每有身影掠过,他便被吓得猛颤,身形缩得更紧。
他时而低头看向怀中,忽然咧开嘴,痴痴地笑起来:“回家给孩儿和他娘……穿上就不冷了,不冷喽……嘻嘻嘻……”
他就这样蜷着身子,向着原先家的方向走着。
他忘了,他已经没有家了。
张奭心中凄楚,却只得强忍眼中酸涩,哄骗着说他妻子带着儿子去她朋友家玩了,这就带他去找。
带着他到了城墙边排水沟附近。见一老翁正负手走来。
张奭上前,低声问附近可有房能租。老翁指了指菜园深处,那里有间他平日种菜歇脚的小院落,正好空着。于是张奭便租下了那院子,嘱咐张通儒要在此静候,莫要乱走,又说他妻儿随友人出了门,过几日便会归来。
他将院门从外锁上。又给了老翁些钱,托他每日从门缝中递些饭食进去就好……
张奭到了御史台,走到门旁受事御史的案前:“我要告状。”
御史头也不抬:“可有状纸?”
张奭扫了眼案头,伸手抽过一张纸,抓了笔砚,拖过凳子就坐在边上写。御史瞧着他这副蛮横劲儿,只得暗叹一声,当作未见。
张奭写毕,将状纸递给受事御史。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只说:“好,你且先将状纸放在此处,到时自会有人传你问话。”
张奭走出几步,忽又停住,折返厉声喝问:“我没写居址,你要如何传我?”见那受事御史只低头假意继续读状纸,张奭把状纸扯过来,又捏作一团,扔到了那受事御史的案台之上:“行,你给我等着,我去敲登闻鼓,我敲死你。”他转身快步离去。
受事御史怔怔的看着那被揉乱了的状纸,直到张奭脚步声消失了,他脸色忽然一变,暗叫一声:“不好。”这要闯下大祸。
他起身撩起袍袖,抓起那张状纸就急追而出,却只见长街上早已不见了张奭的踪影。御史追出不多远便体力不支,只得狼狈的扶住道旁院墙,弯腰大口喘气。正在这慌乱无措之际,忽见一骑路过,马上之人正是李若幽。受事御史也顾不得喘匀气息,便急急扑到马前,将方才之事仓促道来。
张奭已至登闻鼓边,正欲上前,几名龙武军士兵上前阻拦,厉声喝问:“何事胆敢惊扰圣驾!”张奭厌弃的格开阻拦,疾步逼近鼓台,那几名军士竟未再强阻,任他近前。
却见一面大鼓被极粗的绳索高悬于木架之下,鼓面离地怕有丈许,纵是跃起也很难触及。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击鼓的鼓槌,正在困惑间,转头见那几名军士正抱臂而立,嘴角噙着讥讽笑意……
张奭怒目圆睁、咬紧牙关,后退十余步,便要蓄力前冲。
李若幽已快马赶至,拉住他,劝他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宫内朝会。
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出班:“臣有本奏!吏部铨选考核中,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奭,根本没念过什么书,居然被吏部侍郎宋遥、苗晋卿取为头名。他大字不识几个,怎能当状元?”
右相李林甫出列:“陛下明察。臣与宋遥、苗晋卿同朝多年,知其素来谨守法度。
张倚常年外任勤勉,或实不知其子学业深浅。安节度使忠愤可嘉,然‘目不识丁’之说终需实证。若因此动摇选官成宪,恐失天下官吏之望。不若令登第之人当廷复试,优劣自分。”
皇帝闻言转问宋遥、苗晋卿:“宋卿,苗卿。这张奭的答文,作得如何?”宋遥伏地:“陛下恕罪!答卷浩繁,臣……实未深记,不记得了。”苗晋卿垂首不语。
满朝哗动之际,安禄山再奏:“这根本不是凭本事,是仗着他老子的官威走门路,把朝廷选才的大事当儿戏!”
张倚:“臣……教子无方,辱及铨衡,罪该万死。”
皇帝目光扫过一直跪伏不起的张倚,终降圣旨:“官吏铨选考核乃国本所系,岂容清浊混杂。所有判入第者,限三日后集于宫内,朕亲临复试,以正视听。”
张倚回到了家,正听得张奭在说:“张通儒已经被你们逼疯了,我是从小读父亲留在平凉的圣贤书长大的。
父亲的笔札中所言要舍生取义。如今却要我像个妇人一样,去学着写那些破诗,做雕琢辞藻的闺阁游戏,也不让我去做真正的士人该去做的事。
其知必行,知行不一枉为……枉活一世。”
张倚问李若幽怎么回事,李若幽说了方才之事。张倚也说了朝堂上的事。
李若幽将信将疑的看向张倚,张倚苦笑道:“谁敢有那个胆子,去向宋侍郎请托?还有那苗晋卿,我何时找过他二人?”
张奭:“不是要重考吗?待重考之时我会写出张通儒的冤情……不……”
张奭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脸困惑不解:“啥?我铨选舞弊?……我不是谏言破除科考舞弊之法了吗?我还能舞弊?……”
李若幽和张倚面色沉重,各自思量着……
张倚沉思好久,才微微点头:“是啊,世事就是如此。你和通儒两人做得都没错。
只是理非恒理,道非常道。
只是如今的世道并非我们心中应有的模样,就是如此混沌。
世上有太多黑白颠倒,荒唐的事,都只因正义难抵利害算计,公理敌不过强权。
你去御史台递状子,又能如何?
御史们能弹劾的,不过是那些早已失势、身后无人照应之辈。
强权就是道理的世道里,何来什么律法,公正,道义。
科考不糊名。这显而易见的弊政,天下谁人看不出来,可为何就是改不了?”
李若幽在旁听着,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