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白传:第3章 第二章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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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行

晚饭后,牛知义先生的儿子,牛守心,带着张奭坐在院墙边的石阶上,等待稍后的夜读。

牛守心肤色微黑,身形虽仍是少年模样,神情举止却像是个小大人,皱眉时额头上现出几道细纹,一双眼皮止不住的眨动,仿佛时常有飞虫扰他一般。

牛守心:“那两个助教你知道吗?”看张奭不解的样子,继续说:“那个刘宴,他小时候就被皇帝陛下称赞为神童,还有另一个叫李华的也是,很年轻的时候就是进士了,也可有名了,诗写的可好了……学士是我的父亲,我家书可多了,他和你父亲也都在御史台任职。”眨巴着眼说着。

“我祖父与你族中的一位景顺公是好友,他们常常在一起探讨养马之术。我祖父也常提起你的高祖,总说,如果大唐能再出一位像张太仆那样深谙马政、为国育骏的能臣就好了。”

张奭对高祖张万岁自是很了解。在平凉学堂时,他们便常拜高祖牌位;乡间邻里的人们也总爱提及高祖当年执掌太仆寺、牧马蕃息的赫赫功绩。听到牛守心提及,他心中不由生起一股自豪之感。

“前些日子我刚给我景顺祖父背过《马经》……”张奭正说着,却见牛守心伸长了脖子望向不远处的学子们。

此时学子们已在院中聚集,分成了两派相互对峙着。人群中间站着的正是那兔牙少年和另一个高个少年,两人面对面梗着脖子叫嚣着,目光灼灼如炬,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两派少年也互相笑骂推搡着。有的挥木剑木刀,有的解下腰带充作软鞭,还有的以折扇为兵器。

这时从旁跑来一少年,问牛守心:“牛守心,你要加入哪一派?要不也加入李签这吧……”话未说完,一执软鞭少年追至,鞭子甩在地上“啪”的一声重响,那少年慌忙跑开,执软鞭少年紧追不舍。

“李签和陈凯之他们各有一派人,他们谁也不服对方,两帮人经常在学堂外边打仗,听他们说今日要在学堂里打仗。”牛守心目不转睛的看着院子里的两帮人,说着:“他们哪一边能先抢到对方的旗帜就算赢。”

院中静了下来,两拨人各自退开,遥遥对峙。只余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随着李签一马当先发难,他手中的木剑挥起,大吼道:“杀,给我杀,冲啊。”率锥形阵如尖刃直插敌阵中军护旗手之处。他满面通红,紧皱双眉,圆睁的双眼显得眼珠愈发大,额上汗珠晶莹,好似一副深陷沙场的将军模样。

陈凯之却稳稳站在阵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木剑高高举起,他身侧的亲随见状大声传令,喝道:“变阵。”

原本舒展的鹤形阵两翼闻令而动,左翼快速向右前方斜插,右翼则向左前方迂回,如同两只巨大的鹤爪,精准钳向锥形阵的腰部。瞬间便将李签部拦腰截断,使得李签部首尾不相顾。

李签扬声大吼:“抢占高处。”原来是他指挥几名外围人马迅速冲上树旁土坛,抓起泥块向下投掷扰敌。一时间泥沙纷飞,上下交攻,陈凯之部顿时左支右绌。李签一方渐占上风。

陈凯之见状,脸上露出惊惶之色,大声喊道:“顶不住!退!快退!”其部下阵型慌乱的向后收缩,向庭院中央且战且退,看似溃散,实则保持着基本的阵形。

李签见对方溃败,高呼着:“追!给我杀,杀光他们!”李签部士气大振,全力追击。陈凯之部一边后撤,一边不动声色的将战场引向一片大石板区域。

待李签大部追入石板区域,陈凯之众人突然止步,眼中慌乱尽去,“哗啦啦……”只听一阵密集清脆的撞击声,他和身旁数名同伴猛的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布囊,手腕一抖,将囊中无数圆润硬实的小石子滚珠密密麻麻的洒在本就光滑的石板地上。

李签部正冲得兴起,猝不及防,踏上粒粒滚珠……

“哎哟!”

“滑!”

惊呼声中,冲在前的少年们接二连三脚下打滑,摔得人仰马翻,阵型瞬间大乱,兵刃脱手,倒地者甚众,攻势顷刻瓦解。

李签反应极快。他感觉脚下一滑的瞬间,双腿猛的劈开成一个极稳的“一”字,硬生生止住了滑势。顺势向侧翻滚两周,滚出了石板区域之外,但见他腰腹发力,身体如陀螺般就地一旋,一个灵巧的乌龙绞柱,腾身而起。落地瞬间,他木剑向前疾挥,继续砍杀着。

然而他身后已是一片狼藉。陈凯之其部众迅速合围,将李签部众人制住。

李签冲杀之际听到了身后陈凯之部的大笑声。回首瞬间,只见部众皆已被制服,己方大旗已落入对方手中。

陈凯之手中多了一柄折扇,扇骨尾端轻拍着掌心,仰着头,步履从容的踱过僵立的李签身旁,不紧不慢的说道:“兵法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来人啊。”他扬声吩咐,目光却仍带着几分玩味落在李签脸上:“送李大将军本在下所著的拙作,《凯之之阵》,对了,记得将书翻至《军形篇》与《始计篇》,折好页角,免得李大将军戎马倥偬,翻阅劳累……哈哈哈哈……”

其部众也再次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暮色中的庭院里回荡。

只留下孤零零站在原地、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紧握木剑的李签,和满地挣扎呻吟、羞愧难当的部众。

夜课。

李签扯起袖口,胡乱往额上一抹,混着方才激战留下的汗水和尘土,竟在脸上蹭出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灰印子,像个戏台上的大花脸。

这时,陈凯之手下送来一本陈凯之编写的《凯之之阵》,李签咬牙切齿的将书攥的皱折、变形,随后扔到地上。

他胸膛起伏未定,一双怒目死死瞪着前排的陈凯之等人,顺手抓起邻案张奭面前的一册书卷,便扇起风来,待脸上汗迹干了,放下书册,目光无意间瞥见封页上的名字,他眉头一拧,带着未消的火气粗声问道:“那个十二齿半的,你咋连自己的名字都写错了,咋写成张爽了?”

张奭抬起头正要答话,一旁的牛守心却眨着眼睛,额间挤出几道细纹:“那字不念爽,念奭。”

“这不明明写着‘张爽’么?”李签蹙眉细看,牛守心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李签信手翻动书页,目光忽然停在书页边缘,那是张奭平日里想象着绘出的山川城池、披甲持戟的将士小像,以及各式精巧的兵器图样。

李签眼眸在张奭面上一转,若有所悟。

此后的日子里,张奭渐知此处学子皆是皇亲贵胄、高门子弟。某月假,李签邀他与牛守心同往家中游玩。

所谓的李签家与崇文馆,都只是这庞大的十王宅中两处院落。这日,张奭与牛守心依约早早的到了崇文馆后门,经护卫引路,穿过数重门禁,到了一僻静边院,但见一人短襟劲装,正在习射。只听弓弦一响,羽箭已中六七丈外靶心。细看,那人正是李签。

李签见两人来了,擦了擦额间汗珠,随手将手绢扔给侍立于一旁的李俻。他含笑邀二人入亭就座,石桌上早已备好茶点鲜果,并放置着两卷书册。

“请用茶。”李签兔牙微露,笑着说:“两位稍坐片刻,容我练完这套枪法。实不相瞒,平日习武较忙,每日数个时辰的刀枪骑射,十年如一日,未曾有一时蹉跎,还望海涵。”

说罢转身扬手,不远处一男子掷来一把长枪。

李签信手接住,便舞动起来。但见人若游龙腾转,枪似银蛇翻飞;寒星点点破空,衣袂猎猎生风。腾挪挑刺间,招招如行云流水,人枪合一,浑然天成。

张、牛二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多时李签收势还枪,含笑入座:“惭愧,前些时日在练双剑,枪法荒疏数年,生了。”

他拿起茶盏润了润喉,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一本正经道:“经本道多日观察,尔二人皆属可造之材,今破例收为门下,未知尔等意下如何?”

李签将桌上书册推至他们面前,继续说道:“本真人仗义任侠多年,武功渐臻化境。奈何俗务缠身,又唯恐绝学失传。特邀二位将我的学术、武功、兵法、生平事迹记录成册,以供后人瞻仰。”

说罢抿茶静候。

牛守心当即扑通跪地拜师,张奭也随之叩首。

李签翻开那两卷书:《纯真教宝经》、《遗洲志》,叹道:“有一位祖母赐不才道号:‘纯真真人’,惭愧。”只见书页间涂改累累,图示密密麻麻,墨迹深浅不一。

李签:“本真人庶务繁忙,这些都是吩咐舍弟李俻代笔的。”只见李俻早已躲到亭柱后,正探头咧嘴窃笑着看向几人。李签又继续说道:“稍后会由张教头传授本派武功,你俩须认真记录下招式要领,绘入《宝经》里。这本《遗洲志》,是记录本真人言行、语录,行迹之书,但愿可以流传下去给世人带来光明,不被世人所遗忘吧。”

随后将两人带到那位张教头处。此人身形矮壮黝黑,约二十五六岁年纪。

他将二人带至院中,问可曾习武。见皆摇头,张奭更是自幼多病,日常中闻到馊食散出的气味都可导致伤寒。

张教头:“习武首重体魄,须不断突破极限,直至出招如吃饭嚼咽般自然。”随后向两人示范了石锁、沙袋习练之法,指导他俩练起臂力、腰腿。两人练得兴致勃勃,汗透衣背仍不肯歇。

李俻则侧躺在一旁秋千上,随着秋千慢悠悠的晃荡,啃着瓜果痴看热闹。

至黄昏辞别时,李签已分派妥当,张奭负责绘制书册插图,牛守心撰写事迹、语录与武学兵法纲要。并严嘱两人,此事机密,不可令外人知晓,倘有违者定逐出师门,两人领命而去。此后,二人课后常聚于学堂寝室或彼此家中,暗中编撰书册、勤练武功。

这日,张奭正焦虑的对着写满字的纸张发怔。岁试到期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就连牛守心也在上月勉强通过了,他却仍是崇文馆中唯一未得通过之人。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在平凉的那些笔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君子义以为上……”

他试图在史书中寻得印证,翻遍史书,却发现青史浩浩,竟鲜有人践行此道。张奭越想越困惑。

几日后,他捧着答卷叩开了牛知义的书房门。

牛知义展卷细读后,微微点头:“所答甚是,‘言必信,行必果’确是不错的对策。”

见张奭眉间仍有不解之色,牛知义问:“可还有困惑?”

张奭这才将郁结说出:“自幼也诵读过圣贤经义,我想从史册中寻找例证,然而那些王侯将相的故事里多是利令智昏,尔虞我诈,与圣贤所言多是相悖。从《刺客列传》、《游侠列传》那些史书里的小人物身上,才见得‘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的事例。”

牛知义:“孟子有言‘人皆可以为尧舜,言尧舜之言,行尧舜之行,可以为尧舜矣。’

然其要义,在于真知尧舜之所以为,而非徒仿其迹。世间万事皆须格物以致知,只有经切身之感,躬行之验,方为真知。

诸子百家的济世之学、圣贤之道,为何多出于草野,只因其饱尝世间生存之艰,身受彻骨之痛,方得安世济民之真道。

反观官吏王侯、将相贵胄,多久居庙堂,养尊处优,隔于尘烟,即便饱读诗书,若未入世践行,如何能洞悉世间疾苦?又焉能推己及人,与人谐行共生?人人都图利,与人共利,此即所谓之‘义’也。正如古人言:‘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之大同之世至臻至美,千载以来,人心所向。可为何至今仍遥不可及?

或因知而不行,亦或因未曾感同身受,故不肯为。

千百年来,内官擅权、外戚干政、世族垄断朝纲,祸乱相继,生灵涂炭。而今科举取士,寒门得进,岂非亦是不得已之变?

或许,只有痛过之后,痛到无路可走,才会改变,才肯去走那正确之道吧。也许那些将来终会做到,可为何总要这般迁延拖沓?

只要是对的,就必须去做。反之,知而不行,永陷混沌。”

牛知义忽而一顿,问张奭:“境遇固然重要。然世间尚有另一种人,未经世间苦难,即便行于暗夜荒野,四顾茫茫,不见星月,歧路交错;孤寂彻骨,无人可依。却心怀远谋,秉持信念,故能辨明方向,坚行大义不辍。你可知有这种人?”

张奭努力从史册中搜寻这样的人,未得;又竭力思索身边可有这样的人……

牛知义打断了他的沉思,笑道:“不可能有这样的人。

你这篇文章暂可作岁试答卷。待日后阅历渐深,若有所悟,再与今日所见相互参详吧。”

日复一日,在崇文馆已近四年。这日,张奭正赤裸着上身,在寝室里挥举着石锁。他的身量已拔高,褪去了少年的单薄,覆上一层紧实的筋肉。额头上却缠着几层细麻布,布上有着板结的暗褐色血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签大剌剌的走了进来,牛守心捧着书跟在后头。

李签急转过身说:“本尊还有它事,你们先商议吧。”就急急的走了。

李签走后,两人把两本册子摊开,今天要编撰《遗洲志》中李签在麦积山仙人崖的故事之一,还有《纯真教宝经》的兵法篇。

牛守心拿出稿纸和笔墨:“师父刚才跟我说,他为了在仙人崖只杀死了三只大虫,而被逃走一只的那件事反思了好久,他今日总算想明白了,总结出了那回打大虫失误的原因,让我记录下来。他说往后作战不能只顾一城一池的得失,要考虑全局,这件事写完之后再总结一下,改成兵法篇写在《纯真教宝经》上。

我想用《鹖冠子》中‘一叶障目’的故事来总结这件事,在兵法上我想到了《太公金匮》上的:‘凡战,先谋后事者昌,先事后谋者亡。’我觉得也比较贴合,你可有什么建议?

对了,师父跟我说,四天后要和陈凯之他们决战。”

张奭眉头紧锁,心里很不安。他摘下额头上的麻布,揉了揉即将结痂的伤口,和身上的淤青。

近两年多的苦修,他每日都比他人睡得晚,起得早。论力量,馆中已无人能与他角力;论招式,张教头所授已练得纯熟。

只是到了实战中手脚便似灌了铁,招式尽显呆板无力。李签总是责骂他不出力,上次干脆将他推到阵前:“你便作冲车罢。”他便如撞木般闭着眼埋头前冲,倒也奏效,总能撞开缺口,只是一次对方侧身避开了,他整个人直撞上了青砖墙……

李签疾走在大街上,面色赤红。

张奭心中忐忑,悄悄寻到张教头,问:“为何我平日里练得都没错,但是一到战场上,所学的招式半分也使不出来?莫非我根本不适合习武,天资太过愚钝?”

张教头:“天赋之说,多是那些江湖骗子自己只懂皮毛,未知事物的本源,才编出来的故弄玄虚的说法。

若说真有那么一点天资,那便是内心去喜欢一件事,只要喜好一分就会求索一分,就能学到一分;若有三分喜爱,便会下三分功夫,所得便有三成。不喜欢就不会去求索。”

见张奭不解的样子,张教头接着说:“你所喜欢的可能只是习武。如果想打赢仗,必须要嗜血,好杀。沙场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心里毫无杀心,当然就只会被别人揍了。你若不愿染血,便莫入战阵。”

两日后,学堂放假。

又过了两天,张奭想着要和陈凯之决战的事焦虑的睡不安,天还没亮就到了崇文馆的后墙外。

此处是一片小果林。秋天的时候,张奭和牛守心还在此处捡过被采摘后遗落在地的果子。

他翻过墙,拨开墙根杂草,抽出一块松动的青砖,把《纯真教宝经》和《遗洲志》塞了进去,又把砖推回原处堵上。

正想爬上墙头,回果林里去温习平日所学的招式,忽听一旁室内传来人语,张奭心想会不会是学士和助教,这要是被发现了可不好。赶紧蹲下,躲在一颗小树之下,想等没人时再翻墙出去。

室内传出牛知义和另一陌生人的声音。

“真的没办法了吗?”牛知义问。

室内沉默良久。

陌生人:“三位皇子被废,朝堂上下,谁还敢发声?都在静观其变、明哲保身……令尊怎么说?”

牛知义:“唉,家父也……张相、李相、武惠妃,乃至陛下……谁不想利用太子,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可太子他还年轻啊,是非对错且不论,毕竟是天子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啊。

只是,陛下若真行此绝情之事……将来难免追悔莫及。”

两人叹息,室内又是沉默。

稍许,忽听室内传来掌击桌案的声音。

听到牛知义说:“我去敲登闻鼓。”

“这……有用吗?”另一人无力的问。

听得牛知义说:“平日里我还教张倚的儿子,要知行如一。

有没有用,我不知道。凡事当问该不该去做。

知行如一者,万里难寻其一。言行相悖,空谈大义,以伪善巧言惑众,盗名营私之辈,反倒能坦荡自如。

我不愿后人读史时,耻笑我辈膝骨皆碎,尽是苟且偷生之徒。

世间路难,王君且珍重,我先行一步了,待来日九泉之下再聚吧。”

直至室内二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张奭才翻身越过墙头。

走到街上,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抬眼望去,只见一骑驰来,那仿佛是李签的坐骑。待马驰近,马上之人正是李签。他的衣衫和腮上都有血迹,手中提着一杆枪,那枪头上也淌着血珠,李签似未瞧见张奭,只怒目圆睁,纵马向前冲去。

张奭心道他必是去寻陈凯之决战,拔腿便追,却如何跑得过快马?

正当此刻,又一骑快马擦着他身边掠过,马上骑士勒马回望,急声喝问:“张奭!可见过李签?”正是张教头。张奭慌忙指向李签消失的方向。张教头猛抽一鞭,马长嘶着追去。

张奭也在后狂奔,不一会儿,便见张教头那骑快马去而复返。

只见李签面无血色,双目紧闭,整个人瘫软在张教头怀里,身上的血迹更骇人,几乎浸透了半边衣袍。张教头一手紧紧箍着他,一手控着缰绳,奋力疾驶而去。

而后有队士兵紧追着两人。

士兵的铁骑掠过他身旁,张奭徒劳的跟着跑着,直至再也听不见任何马蹄声。

张奭身上已被汗水浸透,到了城门口,此时一列士兵封城了。

透过军士的身影,他看见城门外牛知义驾着马车,车窗帘被风卷起的一瞬,只见李签双目闭紧,面色惨白的靠在车厢里。

张奭去牛守心家,却是大门紧闭。

后从市井流言与牛知义先生的话语中,他得知太子府出事了,一日之中,包括太子在内的三位皇子被逮捕、遭废黜。

往后的日子里,张奭带着水和干粮,独自待在崇文馆后的果林中,时而拿出那两本册子翻看,时而练习在李签家所学的武术,时而发呆。

似乎又回到了平凉的日子,独自躺在草地上,望着空中,心中出现了李签御剑飞行的身影,想着李签是不是逃到仙人崖,去和神仙学修道了……

两月后,正在果林中练武的张奭,忽闻崇文馆传来动静。他走近察看,见往日同窗正从陆续抵达的马车上下来,走入学堂,张奭随之跟入。

学堂内,学子们正交头接耳。他从议论中得知,太子与两位皇子因谋逆被赐死,皇帝仁厚,只罪及三人,其家眷皆获赦免,崇文馆也因此复课。只是牛知义先生不知去了何处。

当夜,寝室中仅他一人。牛守心终日未现身影。连等数日,依旧不见其人。张奭到了牛府,却被管事拦在门外,只含糊告知牛守心已回老家,再问归期,对方便支吾其词。

张奭正低头走在街上,却见几双鞋截在眼前,堵住了去路。抬头一看,是崇文馆里那几个终日围着陈凯之打转的学子。

“张奭,你主子呢?听说你们在练什么神功,你练到第几层了?”几人哄笑起来。其中一人伸手推他,张奭当即回推,对方几人一拥而上。他小腿被人从后踹到,踉跄倒地,随后被按住,拳脚相加,直至众人尽兴方休,嬉笑着离去。

路人见这些少年衣着光鲜,都不敢上前干涉。待他们离去,才有人过来查看,见张奭只是皮外伤,便劝他:“该去告诉学馆里的先生,让先生管管这些学子。”

张奭觉得在理,便折回崇文馆。他衣衫破损,脸上的淤青在途中格外引人注目。

如今的崇文馆由李华暂行代管,张奭找到了李华,和他说了这事,李华听完之后,目光有些费解的在他身上稍作停留,说了声知道了,就整理起了文牍,不再多言。

第二日,张奭又去找了李华,李华见张奭进来,只是翻看着书,说:“我问过他们了,他们说昨日没有见过你。”话音落下,便再无他话,只余书页翻动的微响。

随后的日子里,每日散学,张奭便被驱赶至院中。此刻,便是开战之时,是他一人,独战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不过有一回,对方只派出一人应战,是对方最为体弱的那一个人。想来,许是他们有心要借此机会,磨炼此人一番吧。

那一日,陈凯之麾下七八个得力好手将张奭堵在院中,出手极其狠厉。听说是因前日张奭反抗时,失手将他们一人的手臂击至骨折。可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张奭自始至终,都未曾可知。

张奭再去找李华说了这件事。

李华缓缓放下手中茶杯,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满脸不屑,像是多说一句话就是对他的施舍:“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此间进学的,不是宗室皇亲,便是朝廷重臣之后,你能来这里读书已是侥天之幸了,你倒是还讲究起这些来了,那你就好自为之吧……”

接下来李华说的什么,张奭或许是没听到,或许是忘了。

夜里。

张奭想起那日在学堂后院墙夹道中听到的牛知义先生的话,“知行如一者,万里难寻其一。言行相悖,空谈大义,以伪善巧言惑众,盗名营私之辈,反倒能坦荡自如

……”

李华平素最爱写些辞藻华美的诗词,也常指点学子文章,满口皆是圣贤大义,劝人效法先哲、端正品行,道理讲得滔滔不绝。可一旦真遇到事,却只是个势利小人。

想着想着,似乎懂了什么,眼眸中露出不合他年龄的苍茫之色……

这日,李华正在讲着《大学》:“大学之道,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今日我们便来谈谈这‘善’字。

初善者,孟子有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此乃人性之本善,如日之始升,不染尘埃。

小善者,如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安仁忘贫。穷则独善其身,虽处困厄而能持守本心。

大善者,博施济众,兼济天下。其善如江河,润泽万里。行仁政、成仁业。

至于伪善者,借善名谋私利。昔赵宣守丧二十余年,却于期间连生五子。外饰孝名,内行苟且,此所谓‘乡原,德之贼也’,恶丑伪善也。

善道之难,在初性之守,亦在践行惟艰。须不以财货移志、不为权势屈节……”

张奭听到此处,不禁从鼻孔中哼笑了出来,前桌两学子听到张奭在笑,回头怒斥:“你笑什么?”话音未落,其中一人已抓起书砸向他。

李华闻声停下讲解。那两人抢先告状,指认张奭无故发笑,李华指着张奭:“张奭,你出去罚站。”

张奭看着那两个人,又看了看李华,无奈向堂外走去。

此时前桌的人伸出脚,意图绊倒张奭,张奭不知为何血涌上头,一脚踢到那人脚踝上,对方当即痛呼出声。

李华愤愤的冲过来抓住张奭的衣领,拉着他出去。

此刻室外进来一人,是刘宴,他看到陈凯之等人蓄势待发的样子,心下已明白几分,忙说:“张奭,你跟我出来。”

刘宴把张奭带到了自己的书房,想了片刻,问:“张奭,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奭:“不知道,我不想在崇文馆了。”

两人沉默良久,刘宴送张奭出了崇文馆。

一日,崇文馆后的小果园里,张奭提着张倚喝剩下的半壶烧春酒,仰头灌了几口,平生第一次喝酒,酒浆灼过喉咙,好烈。

半醉半醒间,自己也到了仙人崖,与李签、牛守心一起修道习武,终修得绝世武功。

三人御剑凌空,逍遥天地间,灭奸邪、劫富济贫,安扶良善。

还有些没苦硬吃的踏过雪山、穿过荆棘,一次次不惜性命深入险境,最终总是彼此搀扶,捂着伤口,从尸横遍野的修罗战场中踉跄走出……

从草原大漠的商队,到海滨渔村的百姓,世间处处流传着他们的侠名,天下人无不敬仰,称三人为一代豪侠。

直至立于万丈峰顶,三人手持着刻有“纯真教”的金戈,率领天下义士抵御外侮、转战四方,屡次挽救大唐于危亡,护佑苍生免遭战火。

自然,也会有三位红颜,为三人倾心……

就这样躺在果园的草地上,沉溺于虚渺的幻想和自我沉醉之中……

醒来后,他惬意的低着头,晃晃悠悠的往家走着。忽然,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颈,抬头看去,正是崇文馆的数位学子,张奭借着未散的酒劲,不管不顾的往前冲着,和对方缠打在一起。

数不清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是头部接连受击,让他阵阵晕眩。最终,他还是倒在了地上。他们停了手,围着他哄笑起来:“张奭,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西域醉舞?也不过如此啊。”

正当众人哄笑之际,张奭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忽然闪过李签纵马提枪、疾驰向前的身影。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他体内涌起,愿此刻就化身成李签,他猛的站了起来。

几人见他居然还敢起身,当即上前推搡。但这一刻,张奭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只一拳、一脚,两声闷响,那两人竟被他击倒在地,他们从未见过今日这般的张奭,不过,也只当是自己大意了。

众人围上,突然,场中传出一声惨叫。原是有人从背后锁住张奭的脖颈,却被他猛的后仰头颅,一记头槌狠狠撞中对方面门。那人捂着脸蹲了下去。其余几人闻声都看向惨叫的同伴,就在这分神的刹那,张奭又一记重拳击退另一人,那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终于跌坐在地。

几人吃痛,爬起来后退了几步,与张奭拉开距离。张奭站在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环视着几人。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慌乱……

就在此时,一群街头恶少走来,站在学子身后,嬉笑道:“哟,这是咋了?碰上硬茬子了?”

学子们回头一看,顿时喜形于色,急道:“快!给我上!”

几个恶少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摆开架势,绕着张奭转圈,脸上挂着轻蔑的笑。

张奭却不再犹豫,猛冲向前,一脚踹向为首之人。他抬手接住张奭踹来的一脚,顺势一带,张奭失去平衡,踉跄向前倒去。

那人向后退避,可周边都有人,正在被身后之人挡住分神一刻,张奭倒地前的刹那,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狠狠的一口咬了下去,那人瞬间惨叫起来。

旁人好不容易才将张奭拉扯开,可他仍攥紧那人的衣领,两人开始不管不顾的互相挥拳踢打,那人虽格挡自如,但无奈已半瘸,身形不稳,渐渐招架不过来,慢慢被一步步逼退,众人干脆一拥而上,张奭顿时被多人压制,却仍在拼命挣扎,用全身之力抗衡着。

就在这混乱之际,远处一骑缓缓而来。马背上坐着一男子,身前还坐着一个女童。

随着那男子一声令下,巷口两端涌出大批捕快。

众学子与恶少见势不妙,四散奔逃,却尽数被擒。张奭亦被押走。

一行人被押至京兆府衙门。张奭与众学子关在一处,恶少则另关一旁。

学子们神色自若,仿佛身在自家,只是恶狠狠的盯着张奭。

待一学子被提审之后,众学子被放了出去。

出了衙门,学子们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指着张奭说道:“就是他,勾结京兆府的王鉷,把我们都抓起来了。你的手下也都被关进去了。”

那马车上的人狠狠的看向张奭,此时,一男子带着一个女童走出衙门,学子们凑到马车旁低声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车上之人向马车边的随从吩咐几句,那几人立刻走向府门,朝那男子与张奭冲去。张奭刚反击了几招,便被制住;那男子虽奋力抵抗,无奈对方人多势众,最终小女童与张奭双双被抓。

衙门内的捕快闻声冲出,马车上的人见状,立即命人将张奭与女童强行拖上马车,疾驰而去。

马车内,女童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们死定了,我叔叔会杀光你们!”

那人大怒,朝女童挥掌。张奭一把将她护在怀里,硬生生挨了一掌。他暗自咬牙,悄悄从靴中抽出一柄匕首,猛的刺向那人。那人反应极快,一把攥住刀刃,鲜血顿时从指缝渗出。张奭趁机抱住那女童,纵身跳下飞驰的马车。

他在地上翻滚数圈,却始终将女童牢牢护在身下。

此时,马车后方一骑疾驰而来。女童站起,一眼认出马上之人,朝着马上之人高喊:“叔叔!”

那女童被提上马背,马上之人见几人冲来,只得调转马头离去。女童大叫着:“叔叔,救那哥哥……”

张奭见两人远去,猛的蹬踏坊墙攀上墙头,几人在墙下叫骂不止,忽闻远处马蹄声近,只好撤去。张奭也跳入坊内离去。

月光下,张奭蜷缩在床昏睡着。

他痛得闷哼一声醒来,挣扎着撑起身子,一瘸一拐的走到案前点燃烛火。铜镜中,映出一张肿胀不堪的脸,看着那个被打的看不出往日模样的自己。张奭佝偻着坐在地上,良久。

他收拾了几件衣衫与干粮,一并装入行囊。随后翻出《括地志》,又取出父亲留下的钱,对着那不足一吊的铜钱反复盘算。先在纸上绘下从长安直赴仙人崖的路线,思忖片刻,将纸揉作一团丢开,重新绘制了一幅,自长安经平凉,再转往秦州仙人崖。

若由长安直抵仙人崖,这一吊钱尚可勉强支撑;若绕道平凉,就得多走一百余里路,盘缠便是更吃紧了。他望着那几串铜钱,长叹一声,终究咬牙下了决心:住最便宜的客栈,每日多赶些路便是。

天刚放亮,张奭便来到街市,买了四盒甑糕,又在每个油纸包写下“张奭”二字。出得长安城,细雨如丝,山峦连绵,雾气缭绕于林间,长路寂寂,行人稀疏。

他背着行囊,雨丝落在脸上,青肿未消的肌肤微微刺痛,心头忽涌起一阵渺小与无助。

途中住宿,本已议定价钱,店家却因他年少可欺,次日借口他起身迟了,硬要加钱;路上又有骗子假称盘缠用尽、乞求施舍归家,他见其状可怜,竟也解囊相助;又驻足观看街口猴戏,不过略停片刻,转身欲走,竟被人拦住索要赏钱。

他不敢歇息,昼夜兼程,这日清晨终于抵达马场边。他将两盒甑糕悄悄放在石有书家门外,另两盒则分送史大虎与康继业家门外,每户一盒。

盘缠日渐见底,前路却仍遥远。此时囊中仅余几十文钱,只够买些干粮果腹。行至暮色四合时,他寻到一处半坍的土屋,墙垣残破,勉强可蔽风雨。

他拾来些麦草,在墙角胡乱铺了一层,将疲惫的身子蜷进去。夜深了,寒气从泥地、从破墙的缝隙里一丝丝渗进来,手脚冰凉,浑身冷的战栗。他缩了缩身子,把单薄的包袱也盖在身上,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冷意。

寂静里,细碎的声响便格外清晰。先是头顶窸窸窣窣,似是尘土落下,又像有什么在梁上轻巧跑过;紧接着,近处的麦草堆里传来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拖过草茎的悉索声。他屏住呼吸,感到有细微的触碰隔着薄薄的衣衫,在小腿上迟疑地爬过,冰凉,带著鳞片般的粗糙触感……

这日,他行至华亭城外,估摸再有三五日便可抵达仙人崖。买了些干粮,坐在路边啃食。

正吃着,一辆驴车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身旁还坐着一个与张奭年岁相仿的少年。那赶车男子问张奭要不要去烧炭挣钱,张奭正在思索,对方又问他要去何处,听闻张奭说要去秦州,那汉子便笑道正巧顺路,邀他上车同行。张奭于是跟了过去,登上驴车。

驴车一路颠簸,驶入深山。在一处炭场前停下。

只见场中之人,无论老幼,都目光空洞,衣衫褴褛,满身都是炭灰,戴着脚镣……张奭与同来的少年一见此景,心下一沉,暗叫不妙,可也只得戴上了随意抛来的脚镣。

两人就这样干起了苦活。

根据几日的观察,共有四个监工,有一天,三人进城,只余一人留守,那人喝着酒,喝多了后就沉沉的睡着了,张奭偷得钥匙,和少年解下脚镣,随后跑到工棚,给他们钥匙。

众人待在原地不动,张奭蹲下,想要给众人打开脚镣,所有人都后退躲开了钥匙,往复几次,张奭也没办法,不再继续,只能和少年离开,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张奭让少年跟自己一起躲到山上,等到了天黑再走,少年着急的说:“我得早点回去帮我娘推车拉水浇地,她一个人拉不动,我俩说好了,每拉三十车水,她就给我去村头的铺子里买一个甜米糕吃。

甜米糕你吃过吗,我见村里的孩子们吃过,里头有好多葡萄干和别的果子,想想就应该很好吃。来之前我已经推了四十六车水了,我跟我娘说好了,等推到了九十车水,就买三个甜米糕,我想分给我妹两块,她也没吃过。我得早点回去,她们应该等我等的很着急了,要是回去晚了我怕我娘会忘了我已经拉了几车水了。”张奭只能嘱咐他别走大路。

那少年离去后,张奭钻进山顶一处杂树丛中的乱石堆里,翻开深深的草丛蜷缩躺下,打算等到深夜再动身。

夜半时分,半睡半醒间被一阵喧闹声惊醒。

钻出树丛,只见山下炭场院中火光晃动,那少年正跪地哀求,声音凄厉,几乎不成人声:“……饶了我……我娘等我回去……求你们……”

看守的拳头毫不留情的击在他单薄的胸膛,少年发出一声惨叫,在地上翻滚,又用尽力气撑起身子,还没跪稳,却又遭一记重踹,少年整个人翻滚出去,撞在炭筐上,碳灰纷飞;他挣扎着爬起,膝盖刚撑地,又被一脚踹中后腰,重重扑倒,口鼻磕在地上,鲜血混着尘土涌出。

篱墙边,几排苦力低头立着,如同枯槁的木桩,无人敢抬眼看。

看守环视四周,高声叫嚣着:“跑啊,院门又没关,你们全都跑啊。”张奭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满眼怒火的看着。

两看守的拳脚毫不留情的落在少年的身上,发出阵阵沉闷的撞击声。终于,看守打累了,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转身离去。炭场重归死寂。

那少年蜷缩在地,肩头剧烈抽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他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抬起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屋门“砰”的被踹开。一看守急步走了出来,满脸怒气,吼道:“嚎什么丧,吵死了。”他抄起门边一根粗大的木棍,大步上前,抡圆了胳膊,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少年的头颅。

“咚”的一声闷响,传到山上。

那少年被这一击打得踉跄站起,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走了几步。他伸着脖子,头颅缓缓转动,目光在虚空中艰难的搜寻,月光下,张奭站起身,少年终于望见他的身影。

可就在这一瞬,木棍再次落下,重重击在他的头顶,棍子的木屑飞溅而出,少年终于扑倒在地,眼神迅速涣散,但那双眼珠仍望向张奭的方向。棍影随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一棒,又一棒,砸在头上、背上……骨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起初,他的手指还在尘土中微微抽搐,随着棍棒的起落,那点微弱的动静渐渐消失了。

终于,他不再抽动了,伏在尘土里,身下缓缓洇开一片暗红。

张奭咬着牙,竭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走下山坡,来到炭场。他绕过那群依旧沉默、正盯着少年尸体的苦力,尽可能轻的推开了炭场的房门。

屋内鼾声此起彼伏,四个看守在通铺上酣睡。张奭靠近一人,猛的捂住他的口鼻,匕首随之划过脖颈。那人双腿一蹬,发出几声短促的“嗬嗬”声,短暂挣扎后,便彻底瘫软下去。

身旁的人被这动静惊醒,含糊地惊问:“呃!谁?”

一时间,有人惊惶的缩向床角,有人慌乱的跳下床榻。张奭没有半分迟疑,猛的跃上床榻,趁着那人还未完全清醒,手中的匕首已朝着他的胸膛接连刺下。温热的鲜血从对方胸腔里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张奭的衣裤。

此时一条粗壮的手臂铁箍般死死勒住他的脖颈,另一只大手攥住了他握着匕首的右手手腕。窒息感瞬间袭来,眼前开始发黑。

张奭双脚猛的蹬住了土坯墙壁,用尽全身力气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向后猛撞。两人重重的摔下土炕,砸在地面上。身后之人被张奭压着先着地,脖颈和手腕的钳制也因这股撞击而松脱。

张奭趁机站起,另一个看守此刻已经抄起一条长凳,面目狰狞的朝着他的头猛砸下来。张奭急用手格挡,木凳腿砸在小臂上,沉重的凳边拍中他的颅顶。

“嗡”的一声,张奭仿佛被罩入了一口正在被撞击的巨钟之内……剧烈的眩晕伴随着温热的血从头顶涌出,他被砸的靠坐在墙边,血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划过眼角,视野一片血红,那个拿着残破凳子的人影再次逼近……

被砸的手臂已疼至麻痹,张奭咬牙忍着痛,用那唯一还能控制的右手,紧紧握着那柄沾满粘稠血液的匕首,对准那个逼近的身影……

山顶上的张奭在心里想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不知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看着山下的炭场,浑身颤抖不止,于是咬紧牙关,猛的抽出匕首,刀刃深深的划破手心,割裂的痛带来一股清醒。

他伸出舌头,舔舐着掌心流出的血,随后用手心的血抹在脸上,感受着血腥之味。

此刻,身上的颤抖奇迹般止住了……他闭上眼,继续在脑海中演练那即将上演的一幕。

那人正举着残破的凳子砸来,张奭忍着痛,竭力抬起酸痛到没了知觉的左臂挡着,找见空隙,弓身冲去,用匕首刺中那人心脏之处。

同时背后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侧身回转同时猛的后退几步,是那个刚才一同摔下炕的汉子,此刻正手持利刃,刀刃上滴着他的血。两人在屋内对峙着……

接下来会怎样,没想下去,只是回想起从家中出来前,镜中那落魄不堪的自己,心想,这样活着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静静的想着接下来要对付的最后一人。不管被砍几刀,只要自己能刺到那人要害一下就行,如果受伤太重、太疼了,便自我了断就好。

想到此,口里念叨着:“其知必行,不爱其躯。”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不屑的冷笑,“哼。”

随后脱下鞋子,赤脚走到山崖边缘,将鞋子远远的抛下了山崖……

撕下衣摆的布条,将匕首与鲜血淋漓的右手掌死死的缠在一起。

用匕首在脖颈上跳动的血脉处试了试。

转身看向山下的炭场之处。

退路被斩断,必死的心忽然就松澈了下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通畅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充荡着每一寸血肉。

他迈着如同即将到家般轻松、安逸的步子,走进了炭场。

绕过若枯槁般的众苦力,无声无息的推开房门。

如所料一样,床榻上的人还在熟睡,借着月光,静静的靠近,看准之后捂住一人的嘴,重重的一刀抹过他的脖子。随着那人即死之前的挣扎,“鬼啊!”一声惊惧的惊声尖叫划破寂静的院落。

只见炕上另一人惊恐万状的缩到墙角,看着张奭,眼珠几乎瞪出眼眶。

月光下,那张沾满血污、面无生灵之色的脸,被认成了那个刚被他杀死的少年,变成了索命厉鬼……

几声闷沉的惨叫声之后,室内重归死寂。

张奭意识到什么,点起灯看,只见房里只有两个死去的守卫,另两人并不在。

张奭攥紧匕首冲出房门,四处搜寻。

他喝问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苦力:“还有两人呢,去哪了?”众人只是用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他……只有一个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牙齿几乎掉光的老者,颤巍巍的抬起手指向院外,含糊不清的漏风道:“那俩……去去抓你了……”

张奭没再理会,回到看守的房间,坐在桌子边,倒了杯水缓缓喝下之后,再次紧了紧手上缠刀的布条。

熄了灯,整个房内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院外传来了动静。疲惫而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

“娘的,那小崽子跑哪去了…白折腾半宿…”“赶紧睡吧,晦气……”

是他们回来了。

张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随后攥紧匕首,无声无息的站到门后,等着两人进入……

黑暗中,几声惨叫后,一个胖大的身躯踉踉跄跄的从漆黑的房内跌撞出来,背上多处窟窿正汩汩的冒着鲜血。

他没走几步,便“轰”的一声,直直扑倒在地。张奭追上,跨坐到他的背上,一刀刀刺入那人的躯体……直至身下的躯体彻底停止抽搐,再无一丝声息。

一把火把炭场烧了。

那些苦力都呆滞的离去了。

扛着少年的尸身,找到一处开阔的山头,立了个坟,把炭场里带来的些酒肉埋在了坟前,只愿那少年在地下有吃不完的东西吧。

遥望远山,不知要去向何方,是否还要继续往仙人崖处去,李签他真的会在那里吗……

此时一只雉鸡中箭“扑腾扑腾”的掉落在附近。

只见远处有几个士兵拿着弓箭和猎物看着他,还指着他交头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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