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问
唐开元二十一年(七三三年),平凉县一马场旁的村落里。
一男童正趴在床榻上,翻阅着一箱子旧书。
他看得入神,沉浸于字里行间,将自己代入成书中之人。
时而化身为刘秀、马隆、萧摩柯那些盖世英豪,面对万军依旧横戈跃马;忽而又化身成了困境中的冉闵、项羽,琢磨着该如何去为那些末路英雄续命、改写结局。
他也常翻检父亲留下的手札,那笔墨之间处处激荡着浩然之气:“义之为道也,中天地而立,亘古今而不易。士君子秉此以游世,犹舟楫之恃桴,虽惊涛骇浪不能夺其舵焉。当其临利害、遇权势,皎然如精金在冶,不为煅炼所移……君恩如海,臣心如丹。愿效诸葛之忠,死而后已;敢比魏征之直,谏以忘身。马革裹尸,固所愿也;殒首边庭,亦何惧哉!惟愿大唐永昌,四海清平;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臣闻:守在四夷,兵贵先声。今吐蕃恃其骁骑,屡犯河西;突骑施挟其弓马,时窥安西。若不早定庙算,恐贻边患。谨以三策上闻,惟陛下察之。一、固河西以为根本。河西者,中国之右臂,西域之咽喉。今凉、甘、肃、瓜四州,屯戍虽众,然转饷艰难,士卒疲于奔命。臣请:广置屯田……”
读到双眼酸涩,他目光游移在土墙上,那深浅不一的纹路与岁月留下的斑渍交错层叠,在他眼中勾勒、汇聚成心中那些英豪的身影。
他取出一本册子,纸页已被画了大半,将方才在墙上看到的身影也细细描绘于册子中。
正在此时,房外传来叩门之声。
“张奭,走,我们去练跑桩吧。”
原是同窗相约去马场练习跑桩。
史大虎与康继业略显生硬的骑在马上,磕磕绊绊的绕桩、越杆……
张奭也牵着一匹小马,勤练骑术。日复一日,那马儿仿佛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可以随心所欲的驾驭。
可到了比赛的那天,他竟连第一桩都未绕过,直直的撞倒了第一根木桩。
某个午后,张奭家的院子里,三人用拾来的枯枝生起一小簇火,烤着面饼吃。康继业用树枝拨着火堆,望向张奭说:“张奭,听我娘说,你父亲在长安当了大官,你要去长安了,对不对?”
史大虎听后眼睛一亮:“张奭,那你家肯定买得起甑糕了吧?回来可别忘了给我们带点儿。村头那个石有书,天天吹牛说全村就他一个人吃过甑糕,哼!走,咱这就找他算账去。”
三人在巷子里堵住了石有书。史大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石有书嚷道:“石有书,你有啥了不起?张奭他爹在长安当大官啦,等他回来,甑糕管够,轮得到你显摆?”话音未落,一把将石有书推倒在地。
石有书哇的哭出声,抓起地上一块石头,作势要砸。史大虎立刻缩到张奭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石有书举着石头,泪眼模糊,委屈的盯着张奭。
僵持片刻,史大虎趁机又猛的一推,石有书再次跌坐泥地。三人扬长而去,留下石有书独自哭坐巷子中央。
长安城。
张奭渐渐知晓,身形高大的父亲张倚不仅是皇帝身边的侍御史,还在崇文馆教书。
这日,张倚归家,见张奭晚归,便问其去向。张奭兴冲冲的说,去了邻居老丈家看书,“他家满屋都是书,老丈他自己还会写书呢。”
张倚闻言随即了然:“是吴太史啊,他的书看看就好。
他日日将辞官挂在嘴边,这般嚷嚷,多少年过去了,也不见他辞官。”
张奭:“吴太史他为何说出却不做到?”
张倚笑笑:“这,为父亦不甚明了,或许,他怕真舍了这身官袍、断了朝廷俸禄,无人供他著书吧。离了朝堂这台面,又去何处标榜清直、邀名士林?
往后你入世立身,切记一事,遇着不称心意的境遇,或可暂避,或可设法匡正扭转这些事,唯独不可如他这般,既食君禄,又借位扬声,沽名钓誉,却始终恋栈不去。这般行径,唉……”
一日,他随父亲去看望族中的祖父张景顺,途经崇文馆。张倚有事要进去一趟,便让张奭在门外等候。
父亲出来时,有数人相送,张倚对几人很是恭敬。一青年男子目光一转,落在张奭身上。张奭亦正在望着那人,只见那男子周身气度华贵而不落凡俗。张倚连忙让张奭跟太子殿下见礼,张奭上前端方一揖。
原来这男子是当朝太子。他温声问向张奭:“小友今年几何?”,张奭回答:“十二齿半。”
话音方落,忽听有一声嗤笑,紧接着又是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断续漏出的窃笑。原是太子身旁一位与张奭年岁相仿的少年,他正低着头捂嘴欲止住自己忍不住的笑。
太子见状,初时眉间微蹙,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了之态,对那少年道:“签儿,他们张家人为避先祖名讳,向来只以‘齿’字称年纪。此是孝道谨严,家风清正,岂是可笑之事?”
那被唤作“签儿”的少年这才明白,连忙收敛了笑容。
太子又问向张奭:“小友于何处就学?”
一侧的张倚连忙躬身代张奭回答:“回殿下,犬子愚钝。此前只在平凉乡间马场的蒙学读过几年书,仅粗通文墨而已。臣正思量着,待过几年若他课业有所进益,便设法送往四门学附学。”
太子看向有些懵懂的张奭,含笑道:“学业不可荒废。不必再等几年了,先让他来崇文馆吧,与签儿一同读书,彼此也好有个伴,莫要辜负了韶华。”
张倚面露出复杂的表情,太子看在眼里,只淡淡的说:“无妨,就这样吧。”
张倚只得深深一揖:“臣……谢殿下隆恩!”
张奭在旁看着,并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似乎是一件好事,也学着父亲,跟着行礼。
张倚领着张奭向太子几人告辞离去。张奭跟着父亲走着,又回头望去。恰巧看见,太子身边那名叫“签儿”的少年也正回望过来。那少年牵着太子的手,身形微壮,肤色略深,一双浓眉下眸子亮得惊人。他见张奭回头,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格外显眼的大门板牙,嘴角边随之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次日,父亲将张奭送到了崇文馆,把他托付给了一位名叫牛知义的先生。
张奭被安置在学堂的最末排角落。同窗们见这布衣少年入座,都交头接耳的朝他看去。正此时,一少年匆匆走入堂内,身后跟着位小童,满面笑意的抱着个书包。那少年坐到张奭身旁,张奭扭头看去,正是昨日见过的那大门牙少年。
他身子不住晃动着,微微笑时,深深的酒窝衬着两颗门牙格外显眼,不停把手里的干果捡着塞到嘴里嚼着。见张奭望来,便把手里的干果分了一部分,放到了张奭案上,笑问:“那个‘十二齿半’的?”一边说,一边骨碌着他那乌黑闪亮的大眼眸打量着四周。
一旁的小童取出册子写写画画,不时抓耳挠腮。见张奭看他,便朝他做了个鬼脸,又低头写画起来。
此时牛知义先生手持戒尺,轻拍案几,室内细微声响顿时止住。
他说道:“今日我们讲《礼记·礼运》,诸位都已预习过了吧?”
堂下齐声应:“是,先生。”
牛知义先生继续讲道:“此文所述,乃孔夫子追慕上古之治而发的深叹。
彼时天下为公,人人皆为共识而劳作,田里的谷粟,作坊中的器物,皆是天下人公有,不藏于一家一室。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为那共识各尽其力。
讲信修睦,选贤与能,能者任其职,各得其所,无贵贱之隔,无强弱之凌,亦无特权横行,豪强欺压。此为大同之世。
纵使后来私欲萌生,天下为私,世人各亲其亲、各子其子,亦能以礼为纲纪,以义为准则,构建出一个纲常有序、百姓安乐的小康之世。
今日有两问,供诸君思辨:
‘公与礼’是此文主旨。公,即共享,共有。礼者,‘制度、秩序’也。夫子所言的‘公,礼’,出于周礼,源自尧舜。‘大同’以公心行之,‘小康’以义礼维之。二者皆本于仁道。
‘天下为公、世间大同’等至善愿景,时刻宣扬,不辍教化,历经三千余年,为何迄今却仍是空言,未见践行于世?即便是退而求其次的‘小康之世’,也只是史书中的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此题,诸君可于暇时品悟,暂不作为试策之题。
其二,去年我等研读了《后汉书》、《晋书》等书,其间治乱兴衰、贤愚忠奸,诸位应还记得。
史书之中,圣贤典范、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为何仍总有后人会重蹈覆辙,致使天下动荡不休、王朝兴替轮回不止?
本年岁试便以此为题,诸君可自行寻证作答。若有不解,也可询问助教与我。”
话音落下,满堂学子或凝神思索,或低头翻书……
窗外的蝉鸣声提醒着众人,时光在这静默的求索中正悄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