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决意
小溪旁,水流潺潺,却冲不走空气中的淡淡血腥。
夜亦全低着头看着吴景明。
老汉浑身是血,身上布满可怖裂痕。
他沉默良久,低声道:”都两百岁的人,还是用不出瞬影游。”
他走了两步,将吴景明的长刀拾起,撕下衣袍下摆,将刀仔细擦拭干净。
他将刀放入吴景明手中,用力捏紧。
冰冷僵硬的手掌却始终握不紧。
他将刀丢给一旁的修士,叮嘱道:”保管好,到时一起烧了。”
然后转头看向范启远。
范启远眼中布满血丝,脸色铁青。
夜亦全看着他,道:”徐之原的身份是我们的人泄漏出去的,回去东跖,把所有执令修士跟裴刚都控制起来。”
范启远郑重接令,驭气离开。
夜亦全随即转头,有些无奈看着蹲在一旁的圆脸女修:”晓晓,哭了半个时辰了,能消停些吗?”
夜晓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吴、吴老……呜呜……”
夜亦全蹲下身,认真道:”想帮吴叔报仇吗?那就别哭,有正事要妳去做。”
夜晓晓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四、四叔你说,晓晓一定办好!”
夜亦全拍了拍她的头,拿出一枚墨色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新月符号。
他手指向南方,道:”去毕安城,找那边的执令使,将消息传回族中,说我要十个筑基修士。”
他将玉佩递出:”五日后,让他们到南荒边城等我。”
夜晓晓以衣袖用力擦干眼眶,重重点头,驭气离去。
此时紧急处置也完成,一众修士小心将吴景明尸身与重伤的叶兰抬起,向夜亦全一揖,快步离去。
秋日萧瑟,冷风穿林,卷起一地落叶。
“来我家,绑了我的人。”
灵气波动散出。
“来我家,杀了我的人。”
夜亦全仰头大笑,笑得泪水都从眼角溢出。
“是瞧不起玄清宗……”
一抹暗红染上夜亦全瞳孔。
“还是瞧不起我夜家?”
惊人灵压爆出,周遭石块、落叶化为齑粉,虚空中轰鸣一声。
清光骤起,化作一道流光,划破苍穹,向着南方而去。
……
两名魔修忽走忽停,时而脚下生风,掠过林梢,又落回地面,反向折返。
薛旺名听得见声响,但方向感早被一遍遍打碎。
天色渐暗,他们在一处山坳停下。
山坳如扣倒的碗,风进不来,声音也出不去,闷得像困兽之笼。
干瘦男修解开绳索,将徐之原随手拍醒,声音干涩:”……坐着。”
他取出水囊灌了两口,又把水囊丢过来。
徐之原没接。
干瘦男修眼神扫过,那一眼不似人类,蕴藏着满满的暴戾。
徐之原不吵不闹,仅是安静地与其对看。
这时,满脸皱纹的老妪歪着头打量,她眯起浑浊的眼,娇声问:”不哭啦?真是个乖孩子。”
徐之原转头看向老妪:”……他们都死了吗?”
老妪露出黄黑牙齿,笑声尖锐刺耳,像针刺进耳膜。
干瘦男修喉咙发出咕咚声:”都死了!男的死了,女的也要死了,大家都死了!”
徐之原觉得喉头一阵苦涩,胃里翻腾,他低下头逼着自己不许哭。
老妪腻声问道:”你是怎么在灵秽中活下来的?”
徐之原听不懂,低着头不回应。
一枚风刃在老妪手中凝出,射向徐之原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老妪字里藏着阴寒:”你的绝灵体呢?”
鲜血流出,徐之原指尖紧握,一声不吭。
她歪着头,像少女一般撒娇,满脸皮肉堆栈,挤成一团:”只是普通的上品灵根,这趟算白跑了呢……那玄清怎么会派人保护你呢?”
干瘦男修鼻尖闻到血腥味,有些坐立难安,眼里清晰可见的升起渴望。
薛旺名心中一凛:’他们想逼疯之原!’
干瘦男修俯身逼近,鼻尖顶着徐之原脸颊,似乎在享受着血腥气味。
他伸出舌头,舔舐着徐之原伤口,粗重气息喷在他脖子上。徐之原本能想避开,却强撑着不动,冷汗湿了后背,他用力捏着自己大腿,不让自己哭喊求饶。
一阵风吹来,干瘦男修鼻尖抽动,身影骤然窜出,如鬼魅般没入林丛。
再次现身时,手里攥着一条毒蛇,蛇身被他折断,脑袋还在痉挛,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仰头接过,热烫腥腻的蛇血滴落在他口中,他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
徐之原只觉得一阵作呕。
老妪笑得浑身直抖,满脸皱纹挤成一团,声音沙哑:”呀呀呀……孩子你别怕!他不会咬你的,他只咬坏孩子。”
干瘦男修扑向徐之原,将他压倒在地,对着他的面孔呲牙咧嘴。
腥臭气息喷在徐之原脸上。
老妪笑声骤停,大吼道:”你!是个坏孩子!”
孩童闭上双眼,尽管恐惧已塞满心中,但他依旧闭口不言。
老妪嘶哑声起:”吃了他!吃了省事。”
干瘦男修尖利牙齿徒然变长,张开血盆大口。
徐之原静静等待。
老妪忽然将干瘦男修击飞,男修嘴里发出呜噎声。
她音调一转道:”时间晚了……小孩该睡了,不然会被咬掉小指头哦~”
啪!一声脆响,世界陷入黑暗,徐之原身躯软倒。
徐之原晕厥过去,可薛旺名依旧清醒。
黑暗里,他的感官像被强行撑开,魔修的对话一字不漏传入耳中。
干瘦男修声音死寂空洞:”嘶嘶——嬷嬷!不能吃吗!”
老妪细声低笑:”乖小狼,等离开玄清地界,嬷嬷再帮你抓个小女娃,这孩子有古怪,不好吃的。”
干瘦男修像砂纸刮过石面:”……为什么要带他回宗门?”
老妪开口道:”他能免于灵秽,却又并非绝灵体,这孩子身上有秘密,说不定……失魂的真相就在他身上!”
薛旺名静静听着,没了往日轻浮。
‘灵秽、失魂、绝灵体……’
他在心底一遍遍咀嚼这三个词。
‘灵秽指的应该是启灵仪典上,那个将范围内点燃、吞噬的术法。
绝灵体字面解释应该是无法感知灵气,但之原又是上品灵根……
失魂意味着什么,类似走火入魔吗?像启灵那天发狂屠城的翁老头吗?’
薛旺名心口沉甸甸,像压着千斤巨石。
他揪紧心神,把听到的一字一句刻在心头。
‘该死!如果徐之原能听得到我讲话,至少可以将情报分享给他,就不会陷入被动了!’
干瘦男修鼻翼急速抽动,忽然一把拉起徐之原,背至身后系紧。
老妪歪着脑袋,询问道:“追上来了?”
干瘦男修未响应,只是发出阵阵低吼,老妪神色一肃,领头飞身至山坳口。
月色下,一道清光垂落。
夜亦全坐在一棵榉树上,衣袍随风飘荡,神色平淡:“还没出玄清地界就停下,被老头子伤到了?”
干瘦男修喉间挤出嘶哑低吼。
老妪目光落在夜亦全腰间,瞳孔猛地一缩——暗蓝酒葫芦!玄清少宗主夜亦全!
她先是一愣,旋即转为阴狠:‘看来这孩子果真不凡……既如此,就绝不能再落回玄清之手!’
然而念头未止,又有一缕贪婪悄然滋生,若能将这位少宗主也一并留下呢……
她娇声怪笑:“嘻嘻……原来是玄清少宗主亲临,小妹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干瘦男修听到来者身份,全身毛发猛然一竖,眼中泛出精光,像因狂喜而失控。
老妪斜眼一瞥,手指掐住徐之原后颈,猛然一紧,徐之原被掐醒,干咳不止,脸颊胀红。
老妪冷声道:”你这孩子,见到玄清少宗主还不行礼,真是不懂事。”
徐之原脖子被掐,只觉阵阵窒息感传来,大脑晕眩。
夜亦全袖口微微一振,眼神沉冷,他远不如表面看来云淡风轻。
一路追来,他数次被留下的痕迹误导,不惜灵气损耗,急速飞驰,这才赶在离开玄清地界前追上。
夜亦全声音淡漠:“废话少说,孩子我要带走,你们俩也留下吧。”
“少宗主啊!太贪心会两头落空的。”老妪语气轻飘,似乎漫不经心,眼底却闪过一抹阴寒,“不如,孩子还你,我们当没见过?”
夜亦全断然拒绝:”你们两个今天会死在这。”
老妪松开了手指,徐之原大口喘着气。
她轻巧跳步向后,将自己隐没在干瘦男子身后:”乖孩子,还不快求叔叔救你?你娘说不定没死,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徐之原闻言浑身一僵,双手掐得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掌缝滴下,他低垂下头一言不发。
干瘦男修腰背弓起、全身绷紧,口鼻吐出大股白烟。
老妪已掐好术诀,杖顶发出刺目金光。
夜亦全跳下树梢,唇角勾起弧度,却丝毫感受不到笑意,他打算强行出手了。
薛旺名心头一沉。
今天,可能要死在这了。
徐之原抬头,目光平静看着夜亦全。
被绑缚在男修身后的他,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徐之原双手前探,用受伤的手掌遮住男修口鼻。
掌心的腥甜气味,让他动作一滞。
那来自本能的渴求,使他意识瞬间恍惚。
两人仅是眼神交会,但夜亦全瞬间便意会到徐之原将有动作,他能做的仅是——左手遮目。
夜亦全身影瞬间被月光吞没。
下一刻,残影已消散无踪——瞬影游!
月光一闪,夜亦全出现在干瘦男修身侧,指尖闪着寒光,划开他的喉咙。
他摀着脖子,鲜血喷涌而出,似乎想说话,但只在喉间发出低沉嗡呜,便带着徐之原摔倒在地。
老妪心头一紧,蓄势已久的木杖,目标却并非夜亦全,反而直击徐之原头颅。
葫芦中酒液洒落,化作一道冰墙,被木杖瞬间击碎。
但夜亦全已割断绳索,带着徐之原从容后撤了。
倒地男修任由脖颈血液喷洒,将双手插入腹中,灵力爆涌。
忽然一道冰尖插入前额,将他钉落在地。
夜亦全挥散指尖灵气。
老妪冷汗滴落,腐朽身躯一阵颤栗。
实力差距太大了,眼前这男人宛若神魔!
夜亦全看着她,目光一冷,足下清光再起,身影再次一闪
砰!
铁木杖被击飞。
她衣袖翻卷,曲指如钩,指尖带上一缕寒光,直逼夜亦全咽喉。
银白身影再次消失。
老妪大笑出声,状若疯魔。
两只枯爪狠砸落地,顺势一跳,地面刺出无数尖利金针。
一双手却突兀出现在她后背。
砰!空气炸响。
老妪被拍落在地,腿脚被金针刺穿,口中吐出大量鲜血、残块。
夜亦全出现在她身前,拿着蓝色葫芦大口灌酒。
老妪瞳孔缩紧,细声道:“咳咳……连续四次瞬身!你不是筑基……百岁以下的金丹!”
夜亦全掌风带着翻涌气浪拍出,冲击如骤浪席卷,树木齐断,石壁崩裂、血雨翻卷。
老妪瞬间毙命,身躯四分五裂,皱纹仍凝固在惊疑之中。
夜亦全灵脉如焚、气血翻涌,却全然不在乎。
他抬头望天,今晚无月。
……
徐之原已经看过母亲叶兰了,她正在安睡中,他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他沉默的跟着夜亦全前往一个偏房,掀开白棱,看到吴景明尸身的那一瞬间,他整日的恐惧、不安终于溃堤。
泪水止不住的一颗一颗向下掉,他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低声啜泣着。
夜亦全在一旁沉默不语,眼神哀戚,待孩童情绪略缓,他轻声开口:“东跖不安全了,去玄清吧。”
徐之原全身一僵,冷意蔓上背脊,自喉咙勉力挤出声音:”……修炼会死吗?”
夜亦全垂首,静静看着木台上吴景明的尸身。
他的声音低得像风。
“不修炼……你连替别人死的资格都没有。”
孩童紧抓着白棱,尚未停歇的滚烫泪水落在吴大爷冰冷、长满老茧的手。
夜亦全转身走出屋门。
“我去。”
身后传来稚嫩童音,夜亦全脚步一顿。
徐之原眼眶通红,带着决意,一字一顿道:“我去玄清,我要修炼。”
东跖的风吹过启灵广场,吹过密林、溪畔,吹进了屋中。
吹燃了星火,在孩童眼中烧起了燎原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