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启程
东跖城西,徐家灵植坊。
徐之原在收拾东西,他翻开木箱,除了几件衣服外,他还带了在小土屋时,娘亲手替他做的毛笔。
他在箱底拿出了一把竹笛,那是去后山时,吴大爷替他削出来的。
他细细的抚着竹笛上的细致纹路,浮现出吴大爷布满老茧的手和痀偻却替他挡下苦难的背脊。
鼻尖微酸,他连忙摇了摇头。
孩童低声喃喃:“吴大爷说不能哭,以后不哭了。
薛旺名也满是哀戚,他开口道:’小黄狗,去把木牌挖出来!’
一直在地上无精打采的小黄狗,一跛一跛地走出房门。
那次重摔伤了骨头。
片刻后,小黄狗叼着刻着’旺’的深棕木牌,用鼻尖顶了顶孩童。
徐之原回过神,见到木牌,眼眉弯起:”谢谢你。”
小黄狗在他身边趴下,徐之原将它抱起,轻轻抚摸光顺皮毛。
小手在摸到后腿时,不自然的停顿了一下。
徐之原阖上木盒,提着简单的包裹,走至小院中等待母亲。
主屋里,叶兰正在劝着容嘉:”容嘉……你不必跟着我们去的。”
容嘉却执拗的摇了摇头:”六姨娘,少爷还小,妳身体还有伤,我跟着可以帮上忙。”
叶兰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清秀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这一趟去了不知何时归来,会耽误少女的终身大事。
她再次劝解,容嘉却只是收拾行囊,一个劲的摇着头。
小院外,徐宇君踌躇着是否要进入:’承扬连妻儿远行都不来……罢了!让她们母子静静离去就是,还是别去打扰了。’
他无声长叹,转身离去,脸上表情复杂,却夹杂着一丝轻松。
大宅门外,夜晓晓站在马车上,正耷拉着脸等候叶兰母子。
她嘴里片刻不停低声抱怨:”为什么要派我去老头村……去了那边不脱层皮都走不了,我也想跟着去南荒替吴老报仇的!”
她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将一块布幔挂在车后,上面画着代表玄清的环状玄纹,以及代表夜家的暗红新月。
在玄清地界上,除非遇到魔修,不然没人敢觊觎这辆马车,连查探都不敢!
见叶兰母子走出,她强打起精神,将母子及丫鬟迎上车。
她瞥见徐之原怀中还抱着一条小黄狗,是那日在溪边她亲手包扎过的。
甩开不好的回忆,她坐上车夫位置,精神奕奕地驱车出发了。
……
东南沿海,乌炎岛。
一座书楼立于崖边,风声自窗棂灌入,带着咸湿气息。
徐之煌独坐于案后,他身形修长,五官俊美。
年龄不过四十许,修为也至炼气,但其双鬓与短须间却已有丝丝白发。
灯影映照下,他眉宇阴沉,眼神幽深,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不言不语,周围空气亦似凝滞。
案上放着一封信签,他神色平静:“东跖城以后姓苏了吗……徐家终究少了一个高阶修士。”
下首亲信低着头,不敢接话。
徐之煌垂下眼帘,片刻后,将烦心事抛诸脑后,事已至此,悔恨无用。
他往下读着信签,这次,却无法保持淡然了。
他突地起身,身后桧木椅受力倒下,发出砰的重响,将亲信吓了一跳。
‘徐之原……竟被夜家如此重视,将他送至暮日村!!!’
暮日村是夜家祖地,里面住着的都是夜家族老,修为精深,笻基起步。
坊间传闻即使是四大宗主前往,都得先送拜帖,更何况徐之原只是个无亲无故的外姓孩童!
徐之煌放下信签,沉默良久,冷声道:”将东跖启灵仪典的事情打听清楚……不惜代价!”
堂下亲信愕然抬头,迟疑片刻,终究忍不住开口:“家主!玄清宗已公告此事为无界梦庭袭击,若再追查恐会惹祸上身。”
徐之煌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上,对方便如坠冰窟,额角冷汗直流。
“从三爷爷那边下手!徐之原毕竟是他孙儿,他应该知道些内幕。”他声音冷厉,”那里,可能藏着徐家的未来。”
亲信低下头去,不敢再言,徐之煌示意其退下。
书楼寂静,灯火摇晃,他指尖一下一下敲击木案,声声清冷,与窗外浪潮相合。
徐之煌仰头望着屋顶,眼神深幽,像是透过木梁在看更远的风云。
‘苏家苏泓川,三房徐之原……
当初三爷忌惮于我,将承馨姑姑嫁去苏家,想求得庇佑。
没想到竟在二十年后成为我的掣肘!?
苏泓川与徐之原是表亲,同在玄清、同受夜家庇荫……’
灯火映在他眼底,声音低沉沙哑:”拉拢、蚕食、合作、逼压,世家争斗无非如此。”
他扶起椅子重新坐下,将自己埋入黑暗中,冷笑道:“有意思!东跖落在苏家,但我徐家还有一战之力!”
潮声拍岸,带来潮意,也将书阁中的汹涌波滔卷走。
……
晚风吹拂,吹动夜亦全鬓边发丝。
他立于望楼屋瓦上,翻看着吴景明留下的手记。
“孩童很聪明。
孩童又做恶梦了。
徐家娘子做的咸菜很好吃。
……
要中秋了,明日带之原去集镇逛逛。”
他似笑非笑:”吴叔……我是请你写行事记要,不是成长记要。”
夜亦全阖起手记,无奈摇摇头。
他轻飘飘跳下屋顶。
接过递来的长刀,慢慢踱步走向一旁小屋。
屋内昏暗,他随手一挥点燃油灯。
只见屋内横七竖八躺倒十余人,有的体格精壮却穿着平民服饰,也有几位衣着暴露的美艳少妇,但大部分都穿着玄清宗长袍。
十余人无一例外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眼中只剩恐惧与绝望。
夜亦全对周遭传来的闷哼视若无睹。
径自走到屋中一个铺着白布的桌案。
桌案上躺着吴景明的尸身,始终被灵气蕴养着的身躯,让他此刻彷佛只是熟睡。
他被换上了代表夜家的墨色衣袍,被打理的整整齐齐,连胡渣都刮的干干净净。
只是那表情却怎么都摆弄不好,始终还是板着一张脸。
夜亦全将长刀摆在案上,指尖在吴景明眼皮上轻点两下。
“吴叔,连死了还要板着一张脸吗。”
屋外几名亲信正在到处泼上燃油,屋角处早已堆满柴薪。
屋内响起剧烈挣扎、敲击声。
夜亦全举起葫芦嗅了一口,接着全数倒在吴景明身前:”看顾孩子的几个月都没喝对吧?这沁人醉就全留给你吧!”
他有些心疼,这酒以前是要跟吴景明抢着喝的。
他指尖泛出火花,点燃手记。
着火的手记犹如羽毛般在空中轻飘。
“吴景明,一路走好。”
转身出屋,身后大火熊熊燃起。
火光将一位老修士的荣耀,及东跖的肮脏罪孽一并烧尽。
夜亦全没再回头,身后跟着范启远等十数名亲信手下。
裴刚跪倒在地,恐惧紧抓住着他的心脏。
夜亦全蹲下身,从裴刚领口取下蓝色纹章,为自己重新别上。
站起身,没再理瑟瑟发抖的裴刚。
“……千识宗。”他声音低哑,”有笔帐,我来与你算清楚。”
他身后众人齐应,杀气凛然!火光被风卷动,照亮东跖城的半边天。
而那一夜的火,从东跖被冷冽秋风吹到了南荒,一烧就是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