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暮日村
炎热的夏风,自南荒吹来,翻越数千丈,吹上玄清十二峰。
玄清宗卯灵峰。
执律司堂口位于卯灵峰之巅,幽深谧静,门扉古朴、铜环黯哑,看似寻常老屋。
唯有’执律司’木匾上,却以鲜红妖兽血所书,血字透出阵阵肃杀气息,稍有靠近,便会感到阵阵晕眩、心悸,一般修士路过执律司,皆会选择绕道而行。
大堂中未点灯,执律司首座陷在黑暗中,仅能看到一双手正在无声翻阅卷宗。
夜亦全站在堂下,浑身血气、衣袍狼狈,但神情十分放松。
卷宗阖起。
首座平淡开口:”第一条,与千识宗爆发冲突,危害宗门利益。
第二条,擅自调动执令弟子,造成数人死伤。
第三条,与南荒极衡派激烈冲突,重伤数人。”
他语气中没有责难,没有情绪,像在宣读一份例行公文。
夜亦全眉角挑起:”首先,千识门擅入玄清地界杀人、掳人,此行并非私仇,而是护我宗门威望。”
他顿了顿又道:”其次,执令弟子仅替我探查南荒情报,动手皆为我夜家人,死伤我夜家自负。”
接着露出讥讽嘲笑:”再来,极衡派都打上门了,难道要我束手就擒?”
首座双手交握,回道:”第一条,可免。
第二条,你带上十余名执令弟子,违令在外长达五年,这罪得认。
第三条,你擅闯南荒,极衡宗自然需驱逐,你不仅拒绝,还伤了人,此罪还是得认。”
他将双手收起,淡淡道:”可有异议?”
夜亦全点头:”还算公正。”
此时,首座起身站至一旁,大堂前方绽出光晕。
玄清环纹浮现,环型纹路上神秘字仪流动,彷若活物。
玄清环纹上青金色灵光泛出水纹波动,在大堂中一圈圈荡漾开。
夜亦全被灵光所罩,跪在玄清环纹前。
首座再次开口:”以上两条,判你丑奇峰禁足十年。”
夜亦全低下头:”认罚。”
玄清环纹飘出两枚字仪,落入夜亦全体内消散无迹。
灵光褪去,堂内又恢复昏黑一片。
夜亦全起身,拍拍尘土道:”走了。”
首座坐回原位未开口回应。
夜亦全撇撇嘴,转身离去。
桌案上,纪载夜亦全行动的卷宗无风自动,翻开一页。
’离宗五年,击杀千识宗圣女、灭杀三个附属宗门。
轻重伤八人,死亡一人。’
首座一动不动,堂内恢复寂静,彷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
夜亦全未乘灵兽车,而是不急不缓的驭气回到丑奇峰宅邸。
久未归宗的他想看看宗门内有否变化,却发现一切如旧,犹如幽潭死水。
他大步穿过中堂,径直走到书房,随脚踢开布履,砰一声倒在书榻上。
他一口气将葫芦内的酒全喝完,打了个饱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回家了。
翻过身去,准备小憩一会。
他对着空荡房间淡淡道:”泓川在宗内吧?请他来一趟。”
屋外突兀响起一声低沉嗓音:”是的,四少爷。”
周遭又恢复寂静,只有夜亦全隐约传出的呼吸声。
苏泓川才刚走到书房外,夜亦全慵懒声音已招呼他入门。
”师叔。”
“有件事情要让你去做。”夜亦全头未抬,正埋首处理堆积如山的卷宗。
“师叔请吩咐。”苏泓川正色应道。
“去一趟老头村。”
“嗯,嗯?”
“去那边接个孩子入宗,算一算,他应该已满十岁,可以进宗了。”
“接孩子是没问题,但是老头村……非我不可吗?”苏泓川垮着脸问道。
“三叔公一直叨叨你好久没回去了,而且,要接的人是你表弟。”
“表弟……承扬舅父所出吗?”
“自己看吧。”夜亦全抽出一个卷宗。
苏泓川接过,细细阅读。
片刻后,他猛然抬头看向夜亦全:“正面承受金丹境的灵秽,还得以幸存……绝灵体?”
夜亦全就在等这个目瞪口呆的表情:”还是个上品灵根。”
苏泓川哑口无言。
夜亦全低下头道:”宗内报告我未提及绝灵体,这是你猜测的,我可没说。
这孩子身上有古怪,我不愿让他过早被贴上夜家标签,你以表兄身分送他入宗就行。”
他笔尖一顿,轻声道:”我想看他能成长到哪一步。”
苏泓川了然:”那我即刻出发。”
夜亦全又道:”他娘跟一个丫鬟也在那,你跟晓晓说,明年开春时,将她们送回东跖。”
苏泓川闻言,眼神幽怨:”……当年你可是将我一个人丢进老头村,整整七年!为什么他还有娘陪着?甚至还带个丫鬟?!”
夜亦全眼神飘忽,干笑两声:”有这事吗?我怎地全没印象……”
他从储物袋掏出一壶酒,手一推将卷宗扫下桌:”泓川!我这次从南荒顺了好酒回来,来陪我喝两杯!”
书阁中传来抱怨、赔罪及笑闹的声音。
……
啪!
“又错了!”细竹抽打在徐之原指节上。
薛旺名吃痛,怒吼:’疼!老妖婆怎么又发作了!’
“诗书礼你都学得又快又好,唯独这个乐……”一名满头白发,盘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骂道。
她面带怒气:”怎么笨得像头蠢猪!”
徐之原痛得直吸气,手上竹笛差点脱手,他讨好笑道:”婆婆您别动气,我再回去练练。”
夜婆婆怒骂:”别练了!出去只会丢我的脸!”
少年捏紧竹笛,还是笑道:”我、我喜欢竹笛,会认真练的。”
夜婆婆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黯然,本欲开口的责骂,硬生生吞下肚。
她转身步入内房,淡淡道:”随你便。”
徐之原看着夜婆婆离去有些歉疚,这竹笛怎么就是学不好。
他收起竹笛、文具及灵木纸,正要离开却又被唤住。
夜婆婆出房,递上一个纸包:”柿干,拿回去给你娘吃。”
徐之原喜上眉梢,连忙道:”谢谢婆婆!娘每次吃您晒的柿干,咳嗽都会缓和许多。”
夜婆婆一脸嫌弃,将徐之原赶出屋。
徐之原嘴角带笑,脚步轻快。
才靠近小院,又听见屋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徐之原嘴角一点点扯下。
他快步走向屋中:”娘。”
叶兰的眼角因剧烈咳嗽还带着泪光,他快步上前,轻轻的为娘亲抚着背。
容嘉快步走出,她要去烧点热水让六姨娘喝。
待叶兰稍有缓和,正想开口,徐之原连忙举手制止。
“娘,少说点话,待会又咳了。”
叶兰看着徐之原眼中的担忧,不禁有些歉疚。
徐之原露出微笑,提起手中纸包:”娘!夜婆婆又给你柿干了!您快吃点,咳嗽就会止息了。”
叶兰没有拒绝,她拿起柿干小口小口吃着。
气息稍缓后,她脸上也慢慢浮现红晕。
容嘉站在门旁,有些欣慰又带着怜悯的看着屋内母子。
徐之原开口问道:”容嘉姐姐,娘是早上又开始咳了吗?”
容嘉眼神有些飘忽:”过午后才犯病的。”
徐之原知道容嘉怕他担心。
他将纸包留下,探头看了看屋外天色,道:”天色尚早,我去找八太爷。”
然后便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叶兰甚至还来不及跟她说话。
徐之原正要离开,本想小跑至八太爷的小院,却看见小黄狗一跛一跛地跟上。
他只能抱起小黄狗,抚着小黄狗,道:”小黄狗,今天不能陪你玩了,我还得去八太爷那替娘取些舒心果。”
“汪!”小黄狗尾巴扫在徐之原下颔,让少年有些痒。
他快步走到八太爷屋外。
那是一间种满奇花异草的小院,各种缤纷花朵不分花期同时绽放,将屋子点缀的五颜六色。
薛旺名总说他是修真界反季节第一人。
徐之原未打招呼,进院后将小黄狗放下,让牠自己玩。
接着一言不发,低头就开始拔草,还顺带将一些小蚜虫捏死。
戴着斗笠的八太爷,见到徐之原不由得垮下了脸:”小之原啊!我当初也不过帮你配了个药浴包,怎地就缠上我了?
我只是一个种花种草的老头,不是医生!”
少年不说话,拔草动作默默加快。
八太爷无奈,走到桌案旁替自己倒了杯茶水:”……舒心果在里面,待会离开时自己取,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徐之原轻声道:”八太爷,真的没办法治我娘了吗?”
八太爷不厌其烦的再次说明:”治咳嗽简单,问题是你娘受不住呀!
没有灵根的凡人经受不了灵力!所以渡气入体也只是害了你娘。”
徐之原有些沮丧:”若是一般药材制成的丹丸呢?”
八太爷摇摇头:”你娘的病,是当年被魔修重创留下的暗伤,中药可以缓解,但无法根治。”
少年停下手,迟疑道:”若长久以往……会危及我娘的性命吗?”
八太爷愣了一会,见徐之原表情严肃,叹了一口气:”太爷不想骗你,你娘的病……多少会影响。”
见徐之原脸色大变,他连忙解释道:”若你娘好生将养,活到四十还是没问题的。”
徐之原脸色有些复杂:”还剩十四年吗……”
八太爷不知道如何响应,只能撇过头不看。
徐之原失魂落魄的起身,连舒心果也忘了拿,脚步沉重的出了院。
八太爷不敢出声,默默看着他离去。
少年喃喃自语道:“每到秋季,将寒未寒又带湿气时,便会犯病吗……这到底是伤病还是诅咒,偏偏是秋季……”
他脑海中闪过了五年前的密林、溪畔,想起了浑身是血、倒卧在地的吴景明及叶兰。
他连忙摇头甩掉画面。
薛旺名叹气:’这什么古怪的修仙界,瞬移、自爆信手拈来,却连颗凡人治病、疗伤的丹药都拿不出手?这世界有病啊!’
小黄狗跟在徐之原身后,认同般的低声呜咽了两声。
徐之原沉默良久,步伐渐缓,忽然停步。
”若人间无药……”少年望向血色余晖,指节微白。
”我自登天为娘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