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九死一生
庶务堂田务部,如同往常般嘈杂。
灵木纸堆积如山,簿册翻动声与弟子们谈话交错成一片,繁忙中带着一股规律的秩序。
梁师兄坐在案后,桌上放着一枚玉盒,手里攥着一张差条,脸色青白交错。
他咬着牙,眼神阴沉复杂。
正烦躁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梁师兄,徐师弟到了。”一名田务部弟子探头喊道。
不多时,徐之原推门而入,他身着外门制式灰袍,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梁师兄抬头看他,脸色难看,将差条拍在案上:”你自己看吧。”
徐之原愣了愣,走上前,将灵木纸拿起来仔细一看,随即一凛:”紫苍花!”
徐之原看得极为仔细,甚至连印章边角的细纹都认真端详,神情异常专注,他将木纸重新放下,低声喃喃:”结出花苞……失败扣除功绩点……”
梁师兄盯着他,脸色阴沉:”这是上面下来的条子,指名要你接这任务。”
薛旺名也看见任务条子了,大怒道:’失败扣除二千点,成功奖励三百点?是我数学不好还是你们脑子有洞?这不纯纯挖个洞逼人跳吗?!’
徐之原低着头,托着下颔,闭目沉思。
梁师兄压低声音:”此事我帮不了你,你不是跟蒋红很熟吗?可以去问她愿不愿替你出这个头。”
徐之原闻言,抬头看向梁师兄,神情平静,将任务条子收了起来:”这任务,我接下了。”
梁师兄怔了怔,他原以为这师弟会惊慌、恐惧,甚至出言拒绝,没想到却直接应了下来。
“那你去忙吧。”他挥了挥手,不愿再多说。
徐之原拿起差条,接过装有紫苍花灵种的玉盒,转身离开。
庶务堂外,瘦皮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嘴角带着讥讽笑意:”徐师弟,任务已经定下来了,往后三个月可要多费心啊。”
徐之原看他一眼,没有搭话。
瘦皮继续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你若真心栽培,我家公子未必会为难你。可若是虚应故事,就等着在外门还一辈子债吧!徐师弟,别自误前程。”
徐之原神色未变,只淡淡扫他一眼,继续迈步离去。
瘦皮盯着他背影,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
徐之原并未着急前往灵棚,反而是缓步走回屋舍,他坐在前院中,将任务条子拿出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接着取出玉盒,将紫苍花灵种握在手心,盘腿运起了夜家胎息观想法。
一个周天结束,他将紫苍花灵种捏在指尖,透过阳光仔细观察。
‘运气滞涩、中心色淡……这枚灵种已经回天乏术了!’
徐之原起身进屋,翻起蒋红之前送他的植物誊抄本,想看有没有相关线索,又仔细翻阅自己这一年多来的种植纪录。
他将种植笔记细细读完。
徐之原重重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沉默不语,这一坐,便坐到了夕阳西下。
昏黄日光透过木窗,照在他脸上。
少年睁开双眼,眼神透出坚毅,轻声自语:”九死……一生!那便只能死中求生。”
……
庶务堂的消息一向传得飞快。
不到半日,徐之原被迫接下任务,便像长翅膀般传遍了戌初峰。
厅中弟子们交头接耳,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摇头叹气,也有人幸灾乐祸,但更多的只是单纯看戏,还忙着向四周打听这紫苍花是个啥。
一直在籍务部翻阅卷宗的蒋红,也听到了徐之原被强逼接下任务的消息,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紫苍花?还指定徐之原?’她心里冷笑一声,快步走出庶务堂,驭气直奔萧孟林所在的巳锐锋院落。
院内,萧孟林正对着一盏灯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眉宇间带着惊异。
“萧师弟!”蒋红上前一步,语气压抑着怒意,”紫苍花任务是你派下去的?”
萧孟林眉头微挑,平静道:”红师姐何出此言?我委托任务,任务由执务司下达,合理合规,有何问题?”
红师姐气得双颊胀红,冷声道:”合理合规?哪个任务失败要扣除二千功积点的?紫苍花早绝迹于世,你强扣在外门弟子身上,这是合理合规吗!”
萧孟林淡淡看着她,声音不疾不徐:”若徐师弟真有本事,这也算机缘,若无本事……那也只怪他自己不堪重任。”
“你——!”蒋红气急,一时说不出话。
萧孟林不再多言,只抬手作揖:”红师姐若真忧心,不如亲自去帮他。
至于这任务,既已下达,谁也改不得。”
蒋红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红交错,心中想着:’泓川与之原表兄弟的身分,目前少人知晓,我却不能代泓川宣告于众……偏偏此时蒋苍与泓川都不在宗内!’
她死死盯着萧孟林,半晌才冷笑一声:”好,你尽管得意吧!之后有你后悔的!”
说罢,她甩袖转身而去。
院内重归寂静。
瘦皮小声凑近,试探着说:”少爷,她这是……”
萧孟林瞥了他一眼,声音冷冷:”蒋红与徐之原关系如此亲近?你未曾听闻过此事?”
瘦皮额角冒汗,支支吾吾道:”确是曾听闻互有往来,但蒋红对新进弟子多有照顾,一向人缘不错,因此小的未曾多想……”
萧孟林颔首道:”罢了!一名庶务堂执事而已,无关紧要。”
随即抬头看向窗外,轻声道:”就算徐之原背后有人,此刻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若紫苍花复育成功,则皆大欢喜,我至多赔礼道歉,若失败……”
瘦皮忙低下头,不敢再言。
……
王怀恩是三天后才发现,徐之原已好几日没回舍房了。
他趁着下工后的空档前往灵棚寻徐之原,隔着灵棚油纸,见到徐之原身影透出。
小胖子连忙喊道:”之原!”
徐之原听闻是王怀恩来了,起身推开灵棚门,对着王怀恩笑了笑:”怀恩!有没有带馒头,我快饿扁了!”
小胖子连忙自怀中拿出热腾腾的馒头,递给徐之原。
徐之原点头道谢,走向棚外竹台,还不疾不徐的点了柴火准备煮水,这才小口小口的吃着馒头。
小胖子见他这态势,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之原啊!你这次又是在忙啥了?三天都不见人影。”
徐之原头也不抬,开口道:”被强塞了任务,任务未完成,扣除功绩二千点。”
小胖子听闻,吓了一跳,立刻跳起道:”二千点!这根本摆明要整人,这样不行!我替你去田务部说说!”
徐之原连忙阻止:”这是冲着我来的,你去田务部也没用,且……应该是不碍事的。”
小胖子一脸狐疑,摸了摸肚皮:”究竟是什么任务?失败还要扣二千点?”
徐之原咽下馒头,将第二颗馒头仔细包好,提了热水,冲了壶茶,替王怀恩倒了一杯。
接着才开口说道:”数月之前,有个师兄请我复育一株近乎绝迹的灵花,我给拒绝了,然后也没几个月,这任务便落下来了。”
小胖子焦急道:”这样怎么行!请托不成便威压相逼,我去找红师姐请他想想法子。”
徐之原喝了口茶,道:不必了!既然是执务司直接下令,那红师姐应该也无计可施。”
小胖子急得跳脚,道:”这样也太欺负人了!”
徐之原只是低头饮茶,闭口不语。
小胖子抓耳挠腮,却想不出谁还能帮忙,最后只能道:”我无事便帮你送馒头、团子!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徐之原想了想,道:”那便要麻烦你,下工后若有空余时闲,替我守一守这灵棚,让我回舍房洗梳、换个衣服,便帮上大忙了。”
小胖子连忙表示没问题:”那你现在快回去休息一下!我在这替你守着,连只老鼠都不放牠进去!”
徐之原感激笑笑。
……
接下来的时日,梁师兄、红师姐甚至徐之玫都来了几次,但每次徐之原只是请他们别担心,但关于紫苍花却是只字不提。
徐之原委托王怀恩,以功绩点买了些木、土属性的灵玉,跟部分水属性的灵种,灵玉是用来调节阵法五行,但灵种却作用不明。
接洽的田务部师兄试图打听消息,但王怀恩却是一问三不知,便也只能将疑问悬在心头。
但即使是王怀恩,也是一步未入灵棚中,因此,除了徐之原外,谁也不知道紫苍花到底成功了没。
时节已入了深秋,距离截止日只剩一周。
这日王怀恩提着白切鸡、腌菜到来时,徐之原正在竹台边烤着米果及一种叫不出名头的蕈类,两样都是徐之原常带回舍房请他料理的灵食。
薛旺名见王怀恩来了,连忙呼喊道:’小胖子快接手啊!千万别让这臭小子碰食物,会吃死人的!’
王怀恩顺手便接下竹串,熟练的在火堆上翻烤,并时不时撒上调料。
王怀恩看着徐之原面色正常,觉得不须自己多嘴,只是想着待会回舍房将徐之原的衣袍顺手洗了。
反倒是徐之原自行开口道:”只剩一周了,能做的我都做了,若当真失败,那便认罚。”
王怀恩瞥了他一眼,面色平静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我应该还有一、二百功绩点,到时能替之原分担一些。’
……
约定的日期已至。
经过三个月的发酵,关于徐之原接下的紫苍花任务,被传的夸大不实。
有人说是他得罪了执务司,也有人说这是宗门看重特别下的考验,各种传言五花八门,反倒让萧孟林脱离舆论中心。
一大早,庶务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有些资深的师兄、师姐就大咧咧站在那,摆明了要看戏。
年纪较小的,就找尽各种理由赖着不走,但无论年纪,此刻眼中都燃着熊熊八卦火焰。
“这小师弟是得罪人了吧?”一名师姐压低声音,
“失败了要扣二千功绩点,做牛做马二十年都还不完吧?”
“执务司疯了吧,外门任务还有指名的?”
另一个撇嘴,道:”一定有猫腻!”
“你这不废话吗?”另一人嘲讽道:”这就强逼的呀!不接也得接!”
有人’啧’了一声,往门里努努嘴:”喏,就里面坐着那位呀!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萧孟林穿着一件云纹青衫,眉眼比往日更冷,身后仍有那个瘦皮跟班。
他进门的时候不看左右,径自走向田务部,找了个空位便自行坐下,随后低头不语,像是把世人都隔在外。
梁师兄看了他一眼,嘴角冷冷勾了一下,没说话。
众人这一等,便等到了中午,有些人任务拖不得走了,却又有更多人来办事时,见有热闹可看却又不走了。
徐之原今日离开灵棚时,并未直接前来,而是先回了屋舍,简单洗梳后,换了身干净衣袍,才前来田务部。
他见庶务堂外人头涌动,抱着木盒,静静站在外围,直到有人认出他来,传出一阵骚动后,让出一条道,徐之原这才动步。
外围人群纷纷回头、踮脚、探身,大家都想看看传闻中的徐之原长甚么样子。
只见一名少年身形修长挺拔,乌发简单束起,眉目清俊,眼神澄澈而沉着,大步向着田务部走去。
他手里提着一只木盒,木盒看来挺沉,徐之原抱在胸前,瘦皮一见那木盒,眼神一下亮了,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伸手就去抓。
“我替你拿,徐师弟——“
手还没触到,却被徐之原冷冷拍开,他目光平静,丝毫未在瘦皮身上停留,脚下不停,直接走到田务部梁师兄桌案前。
瘦皮的手停顿在半空,四周几个看热闹的弟子交换了一个眼色,嗤笑出声。
“紫苍花任务时限已到,是来交差的吗?”梁师兄在案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将屋内所有声音压下。
徐之原点点头,把木盒轻轻放下。
萧孟林也靠了过来,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梁师兄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抓稳木盒,一手揭开上盖。
揭盖一瞬,堂里忽然飘出异香,一股紫雾若有似无的在空气中飘散,随即紫华溢出木盒,将徐之原映的仿若仙神。
“紫……苍花!”萧孟林内心狂喜,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
此话一落,在堂内掀起千波浪潮,外围的人纷纷向前挤去,既看徐之原,也看那号称绝迹的紫苍花。
梁师兄的手还悬在空中,他盯着木盒里的那一株灵植,花萼深紫近黑,托举着那浅绿花苞。
花苞此刻正散发出紫白光华,但并不似典籍中记载的一株一花,那粗壮花茎上,足足有九枚花苞!
萧孟林激动得不能自己,呼吸乱了一瞬,久久说不出话,勉力压下喜色。
但随即死死盯着木盒,呼吸急促,心口剧烈起伏。
“这……紫苍花怎会一株九苞?”他眉头紧蹙,声音压抑,质疑道,“紫苍花素来一株一苞,是以他种假冒应付?”
四周议论声再起,不少人面露狐疑。
徐之原深深看了眼萧孟林,随即将目光转向梁师兄,轻轻开口道:”师兄,结算功绩点吧。”
梁师兄终于把手落下,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他强自镇定,道:”任务验收。”
他将九个花苞都认真闻了闻香气、轻捏草叶,并正反翻动确认,才续道:”花香相符、叶脉相符、灵息无误,紫苍花苞无疑!。”
然后转看向萧孟林,神色复杂道:”复育紫苍花、合格!灵植品相、上品且变异,功绩点提高两成!”
这一锤定音,瞬间压过了满堂嘈杂。
梁师兄微微一顿,淡声补道:“九为极数,亦为吉数……徐师弟当真不简单。”
萧孟林愣了片刻,随即猛然瞪大双眼,难掩狂喜之色。
他唇角颤抖着扬起,几乎压不住心底的激动:“紫苍花……当真复现了!”
四周顿时哗然一片。
“居然真的成功了!不是说早已无法人工复育了吗?”
“这紫苍花到底是个啥?”
“这紫苍花竟神异至此,灵植怎会放出光华,这是诞生神识了吗?”
“田务部师兄不是说一株一苞吗?这是假货吧?”
红师姐不知何时已移动到一旁,她冷冷看着萧孟林此刻激动,心想:’这下倒是被你赚到了,但事情可没完!’
随即转向徐之原,目光柔和:’泓川这是又收了个什么天才进宗呀……不对!这一家都是怪物!’
徐之玫也是一早便赶到庶务堂,此刻见徐之原漂亮过关,也不禁松了口气。
“弟弟……真厉害!”徐之玫眼里隐隐带着狂热。
但此刻最为得意的却是薛旺名:’基操勿六!我们家之原不过是牛刀小试,这才哪到哪?我们可是要携手登顶世界之巅的王者!哼哼~’
梁师兄将结算条放在桌上,重重压上田务部正章,递给了徐之原。
徐之原接过,谢了一声,转身就从人群里穿过去。
众人下意识给他让路,萧孟林此时才收敛起心神,看着徐之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既得紫苍花,那爹的家主之位便十拿九稳了!’他握紧了拳头。
’需找机会与之原师弟修补关系,这等人才定是要交好的……’
……
徐之原把结算条塞进袖囊,向着食堂方向前行,走到半途,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天空,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段时间的压抑全部吐出。
他弯进熟门熟路的小巷,穿过两棵榆树,食堂的烟火气就近了。
徐之原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直接绕到后厨,后门半掩着,里头传出叮叮当当锅碗瓢盆的声音。
徐之原悄悄探出头,便见王怀恩正使劲的揉着面团,脸上全是热气蒸出的汗。
他也不打扰,靠着后门旁墙壁滑坐于地,竟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之原被轻轻摇醒,眼睛睁开,就见王怀恩递来一颗白胖馒头,中间还夹了一块卤到透心的肥猪肉。
徐之原接过馒头,大口咬下。
“交差了?”
少年随便应了一声,从怀中摸出结算条,晃了一下,又塞回去。
王怀恩笑得瞇了眼,摸了摸肚皮:”晚上我早点下工,给你煮顿好的,再一起去趟澡堂!”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歪着头,凑过来低声道:”不过……这样不就便宜了那位师兄?”
徐之原低头咬了一口,馒头的热气在嘴里散开。
他边嚼边看着王怀恩,眼尾弯弯,笑得神秘:”那可不一定。”
王怀恩摸不透他这一句的意思。
可他也不追问,他只知道,徐之原累了三个月,现在该吃饭、该睡觉。
此时内厨传来一名师兄大声怒吼:”死胖子!我叫你炖的汤呢?”
徐之原眉头皱起,探头一看,是一名衣领别着白纹章的师兄。
王怀恩急匆匆起身:“你吃完先回去吧!先睡个觉,晚上给你整条鱼吃!我先回去忙了。”
徐之原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将馒头吃完,靠在门框上,看着前方树木枝叶已显枯黄。
“要入秋了……这就两年了呀……”
外头的风在门坎上碰了碰,送给徐之原一场落叶飘零,彷若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