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青溪集镇
时节已入冬,这日徐之原从灵棚回来时,正好遇见徐之玫抱着一个木盒,站在屋舍外等他。
她笑着说前几个月便已完成,但当时徐之原正在忙着紫苍花,怕影响他状态,便押后至今了。
薛旺名撇撇嘴:’手工高级订制服也不用排一年才完成吧?’
徐之玫推辞进舍房小坐的邀请,只说还得赶在天黑前回染坊。
徐之原连忙进屋,将先前的青布取出,想要还她。
徐之玫眉眼弯弯,抬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意里带着几分调侃。
徐之原心中暗道:’看四姐姐这样子,过不了几日,大概又要多一件青衣了……’
送走徐之玫,他快步回屋,将木盒放到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
白袍整齐叠放在最上,他随手移到一旁,目光便落在底下那件墨鹿皮内衬上。
他将衬衣小心取出。
皮料薄如纸纱,入手却带着一丝温热,触感细腻光滑。
他稍一用力扯了扯,立刻感觉到韧性与弹性并存,神异非常。
抖开衣襟时,他才发现与之前相比,多了许多细密缝线,缝线间隐隐有灵光流动。
领口处还绣上了细致的云纹,显然是徐之玫后来特意交代的心思。
他又摸出一把小刀,先是轻轻划过,后来用力刺击,结果皮料竟丝毫未损,赞叹道:”刀刃难进,果然已脱离了一般皮革、布料的范畴。”
徐之原指尖在衬衣上摩挲,嘴角微微上翘,脑海里只浮起一个念头:’往后只需洗外袍即可……’
薛旺名发出提示音:’叮!获得新装备——蓝色质量免洗内衣一件!’
徐之原看了片刻,忽然犯了难,小声嘀咕道:”这墨鹿黑衬衣,可以直接穿上吗……罢了!先洗一次吧!”
薛旺名忍俊不住:’小之原你到底有讨厌洗衣服!我看黑衣搞不好到穿坏前就洗那么一次了……’
徐之原将白袍及黑衣整齐叠放回木盒,这时才注意到桌案上还压着一封信。
徐之原迫不及待将信件拆开。
拆开时,最上面几个字歪歪斜斜,依旧是叶兰亲笔写下的’之原吾儿’。
指尖在那几笔上停顿片刻,才继续往下。
后面依旧是容嘉代笔。
信里先报了平安,说家里一切无事,小黄狗也还好,只是常常趴在他的床边,不知是否在想念徐之原。
但接下来的消息却让少年大受打击。
叶兰前些日子为他生下了一个妹妹,取名徐之青。
’我多了一个妹妹……娘与爹重修旧好了?娘身体原本就不好,这……’
徐之原紧皱眉头,心情复杂,既有欣喜又觉不解。
他耐着性子继续读,末尾却忽然有潦草字迹,纸面甚至还晕开了几道痕迹,像是写完就急急合上,连墨都未干。
徐之原猜测应该是容姐姐偷偷补上的。
上面写着,叶兰自从生下徐之青后,身子愈发虚弱,大夫只说要补气静养,却没什么良方。
信中问道,宗门里能否求到养生丹药。
最后几句则让徐之原更加烦躁,父亲徐承扬居然又纳了一个妾。
薛旺名闻言大笑:’徐承扬真男人典范!媳妇怀孕了怎么办?再娶一个就行!’
徐之原将信仔细折好,压在衣盒底下,脑海中交错闪过母亲冬日的咳病及温婉的笑容。
……
时间一晃而过,不知不觉春节将至,宗门内外已透出年节气息。
前两年这个时候,徐之原都是与王怀恩凑合过节,今年却例外。
王怀恩前两日便被抽调去卯灵峰,支持年节期间的内门食堂,要到初五才能归来。
因此今日醒来后,徐之原便感觉小院显得格外清冷。
思忖片刻,终究没有去寻徐之玫。
院门忽然被敲响。
开门一看是蒋红,她开口就道:”庶务课要下山采买,缺个壮丁帮忙搬东西。
师弟闲着也是闲着,陪我走一趟吧。”
薛旺名立刻开口:’哎呀,终于有人想到家里还有个留守儿童了!’
徐之原心中一暖,知道红师姐是特意带他下山转转,连忙应下,回屋披上崭新白衣,再度出来。
蒋红伸手搭在他肩头,纵身驭气而下。
青溪镇的轮廓自远而近。
自空中望去,镇落层层迭迭,与当初刚到玄清宗时,似乎差异不大,但与山门内的庄严肃穆相比,却是大不相同。
足尖刚一落地,便有喧嚣声扑面而来。
街口张灯结彩,红纸春联从墙檐一直贴到门板,灯笼高高悬挂,连白日里也映得一片鲜红。
街巷比东跖城更窄更逼仄,街边风格迥异的小房,记录着青溪集镇逐年扩张的痕迹。
摩肩擦踵的人流涌动,将人推着往前,热闹喧腾中透着久违的人间气息。
在戌初峰时,鼻尖一直缭绕的是那万年灵木焚烟,灵棚内则是淡淡花香、草香。
而此刻的青溪集镇,空气里混杂着烤肉的油香、糖浆的甜腻,还有熏香与烟火气,浓烈得几乎能钻进肺腑。
徐之原随着红师姐缓步前行,只觉一切新鲜。
他自小长在徐家灵植坊,几次去集镇也都是匆匆而过,从未真正逛过市集。
看着如今年节喧闹,就像另一个世界。
他抬起头,望着一盏盏灯笼在街道上连绵如河,眼里一时恍惚。
宗门里的节日不过是走个仪式,食堂菜色会多出腊肉、腊八粥等年节食物,但其余还是与平日无异。
而这里,却是滚烫的生活气息。
薛旺名忍不住吸了口气,语气浮夸:’这味道可比山上那点药香带劲多了。’
随即低声感叹:‘唉,这才叫过年啊!吵归吵,却多了些人味。’
蒋红领着徐之原踱步到灵鱼摊位,熟门熟路地与摊主谈价。
徐之原在一旁插不上话,便忍不住东张西望。
他看见摊位上糖果堆积成山,香烛一捆捆码放。
孩童在人群间钻来窜去,手里或拿风车,或舔糖人。
爆竹声不时响起,与叫卖声、笑闹声混杂在一处,热烈而真切。
街角围着几个孩子,正目不转睛看着老匠人捏面人,彩色面团在指尖翻转,不多时便成了小兽小仙,惟妙惟肖。
孩子们一边惊叹,一边缠着母亲买下。
“娘,我要这个!”
“不许!没两天就坏了的东西。”
“我不管!我就是要!”孩子的声音里满是执拗。
徐之原驻足,看得出了神。
这是他缺失的童年中,未曾发生过的景象,热闹声在耳边轰鸣,他却觉胸口一片寂静。
正失神时,嘴里却忽然被塞进一只糖葫芦
“小孩就该吃点糖,别一天到晚愁眉苦脸。”蒋红没好气的说道。
徐之原一愣,满口酸甜,脸颊微窘。
不远处,忽然传来争吵声。
几名仓务部弟子正与一名中年商贩争执,话声激烈。
徐之原下意识望向蒋红,却见她神色淡淡,不急着插手。
争执间,一旁木车无意间被推翻,米粮洒落满地。
只见表层晶莹的灵米之下,全是普通稻米,原来是那中年商贩趁节日以次充好,被当场揭穿。
徐之原心头一动,刚要开口,蒋红这才淡淡说道:“凡人有好有坏,修士也一样。
别一看到有人受骂,就急着替弱势抱不平,对错和强弱,从来不是一回事。”
徐之原若有所思。
识海中,薛旺名却大笑:’说得对!小屁孩就爱上头主持正义!’
采买告一段落,蒋红与店家确认送货日期,这才满意点头,带着徐之原往外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蒋红忽然一拍额头,笑骂道:”差点忘了,申明峰还要寻一味药材,我去药铺看看。”
她说罢便转身进了街边药铺。
薛旺名翻了个白眼:’这红师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啊!’
徐之原留在门外,他抬眼四顾,注意到对街的一处医馆。
医馆门扉半开,旧木牌上的’回春堂’二字已被岁月磨得斑驳难辨。
街边板凳上坐着几名百姓,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肩头缠布,脸上皆是焦急。
帘子忽然一掀,一名老年大夫快步走出。
须发皆白,衣襟带着药屑,看起来与寻常市井郎中无异。
他径直走到一位老妇面前,伸手去搭脉,手指粗糙有力,动作利落。
才探了片刻,脸色立刻沉下来:”风寒未解,还跑出去淋雨?嫌命长不成!”
老妇被骂得脸色煞白,慌忙低头,不敢多辩。
门口候诊的百姓见大夫骂人,都低头憋笑,医馆里立刻多了几分轻快气息。
大夫落笔如飞,刷刷几下便写出一张药方,叮嘱得分外清楚:”白日热水擦身,夜里加被,不许吃油腻。
此方三帖,早晚各一次,三日即可退热。若还不愈,再来找我。”
老妇慌慌张张地接过药方,眼中惶惶,连声道谢。
紧接着,大夫便走到第二名病人前。
是
一名中年壮汉肩头缠着厚布,血迹早已浸透,走到桌前时还不断渗血,伤口腥气扑鼻,叫人皱眉。
杜大夫一瞧便脸色铁青,伸手扯开布带,只见底下溃烂不堪,里头竟还撒着一层黑乎乎的草灰。
大夫气得胡须都歪了,大声嚷嚷:“好啊!谁教你撒这东西的?这是止血还是怕你死不够快?”
壮汉疼得直吸冷气,冷汗直流,讪笑道:”江大夫别动气,老法子都是这样弄的……”
医馆里的百姓又忍不住窃笑。
江大夫头也不抬,手里一边利落拆掉布条,一边冷声喝道:”王二!你再笑,笑到疮口裂了,看我给不给你治!”
笑声瞬间断掉,病人们个个噤若寒蝉。
他动作快而准,先用清水冲洗干净,再抹上药粉,最后缠上干净布带,打个牢靠结子,还留出透气口子。
嘴上骂得恶狠狠,手下却极为细致:”三日换药一次,不许喝酒,不许搬重物,听明白了吗!”
壮汉疼得咬牙直点头,眼中却闪过一抹真心的感激。
徐之原站在街口,静静看着,心头不知不觉生出波澜:’暴躁、嘴臭、手快,却是真心向着病人。’
自淬骨境后,一般病痛便与修士绝缘。
因此徐之原见过的少許丹方,无非是疗伤止血罢了。
这名江大夫抬眼时,目光明亮如电,灵光隐隐,至少有炼气以上修为。
但他却用着最朴素的凡人手法,不求功绩灵石,一个又一个替百姓诊治。
徐之原盯着医馆,忍不住低声喃喃:”替凡人诊治,为百姓悬壶……”
话音极轻,却像落石一样,在他心湖深处激起涟漪。
正当此时,忽然哐啷一声脆响,打断了徐之原的沉吟。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踩着小板凳,正在桌案上研磨药粉,却没抱牢,整个药钵翻倒,洒得满地皆是。
桌案上乱成一团,小姑娘却全然不觉,还捏着一撮药粉凑到鼻尖,好奇地嘟囔:”味道怪怪的……是不是受潮了?”
圆脸、招风耳、大眼睛灵动得像会说话,模样古灵精怪。
江大夫额角青筋直跳,冷声怒喝:”小芽!快给我扫干净!再闹一回,就去扫茅坑!”
小姑娘蹲下身以手指沾着药粉,嘴里却还自言自语:”真的有点酸涩……跟书上记载不同啊……”
江大夫提起一旁扫帚便挥向她屁股,她小小的身影才连忙跳起,在满地药粉间忙活,既滑稽又专注。
周围候诊的百姓再忍不住,欢快的笑声此起彼伏,医馆却因此添了几分温润生气。
徐之原望着这一幕,心头也不由得放松了些。
……
蒋红终于将采买物资都安排好。
她顺手买了些吃食,带之原走出繁华集市,来到青溪岸边坐下。
远处亥致殿隐隐可见,灯火如星。
重油重咸的滋味让旺名大呼过瘾:’每天都是馒头、咸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终于让我吃到象样的东西了。’
就在徐之原扯着肉串时,蒋红忽然问:”年节到了,有没有想家?”
徐之原低头不语。
她望着远方,语气放缓:”快点进内门,这样才有机会离宗返家。”
她伸手拍了拍他背:“但你得明白,这条路走下去,亲人也好、朋友也好,总有一天要看着他们走在前头。”
顿了顿,轻声道:”毕竟……修士与凡人寿数实在差太多了。”
徐之原听后默然不语,心里却想着:’我会找到让娘长命百岁的法子的……’
吃食用毕,蒋红驭气领着徐之原返回戌初峰。
回到徐之原小院门口,蒋红不知从哪摸出一盏小红灯笼,挂在屋舍外,随手一弹,烛火便被点燃,红光映照,喜气盈门。
她满意点点头,一手叉腰,一手搭在徐之原肩上,大声笑道:”小师弟!新年快乐!”
徐之原望着灯笼,再望向红师姐,嘴角也漾出一抹笑意,轻声回道:”红师姐,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