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年后
戌初峰比往日多了几分热闹,临近年节食堂菜色也大幅提升,餐餐都有鱼有肉,王怀恩忙得昏天暗地,好几次回了小屋都是倒头便睡。
今日是小年夜,戌初峰风势比往常更干冷。
午后听闻声响,徐之原推开院门,来者竟是徐之玫。
少年十分惊讶:”四姐姐?!”
徐之玫挽起鬓边青丝,微微笑道:”不欢迎我?”
徐之原连忙将她请入屋中。
屋内生着炉火,茶香正暖,五年未见的徐之玫,眉眼已完全长开,皮肤白皙,气质温婉。
徐之原仅在徐家学堂的数月间,和这位四姐有过短暂的交集,但此刻遇见,还是十分欣喜。
徐之玫双手叠在膝上,环顾着屋内,见床边叠着厚褥,木架上油盐米面样样不缺,神色稍有放松。
徐之玫开口道:”前些日子在庶务堂见到你,这才知道你已入了宗门,这里比东跖干冷得多,弟弟你可别着了凉。”
徐之原这才恍然:”四姐姐是什么时候入了宗?”
”三年前,执令司来东跖收人,家中安排年龄符合、中品灵根以上的族人,一起入了宗。”
接着她状若无意开口询问:”之原你……五年前忽然离开,又突然进了宗,是宗内另有安排?”
徐之原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当年……有魔修将我掳走,是玄清宗一名师叔将我救回,这几年,我被安排在、在附近一个小村里。”
徐之玫忽然一把抓住徐之原的手,眼中露出惊慌:”你没事吧!”
少年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回应是虚惊一场,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吴大爷……’
徐之玫蹙着眉头,眼神带着恐惧,还想追问详情。
少年略感不自在,轻轻挣脱了她的手,走出屋外,洗了点橙子拿入屋中。
徐之玫也察觉有些失态,脸颊上飘上红晕,神情已恢复正常:”听说你被分去田务部,可还习惯?”
”受到不少人照顾,舍友也是好人,日子还算过得去。”
短暂沉默,徐之原起身替她斟茶,问道:”家中还有哪些人在宗内?”
“外门有些家丁所出,内门有位族叔及族姑,但不知为何一入宗大家就散了……”
一直沉默的薛旺名此时忍不住插话:’人情世故罢了,既已踏入修仙道,谁还肯再向凡俗主家低头?’
少女低声道:“如今家中外门嫡庶仅剩你我二人。”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若没有当年东跖城那场魔修袭击……之渊应该也……’
徐之玫有些恍神,盯着桌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内又陷入尴尬沉默,徐之原剥了橙子递出,她这才回神。
徐之玫朝着他歉意一笑:”之原你是上品灵根吧?如今修为境界如何了?”
“我前些年已晋升胎息,如今胎息四层。”
少女小声惊呼:”修炼得好快!”
随即赧然一笑:”姐姐天赋不行,以后就依靠你了。”
徐之玫眼中闪着光芒,徐之原天赋过人让她感到欣喜,她看着少年,又有些失了神。
已过世的徐之渊身影,仿佛又重叠在了徐之原身上:“……真像啊。”
少年疑惑道:”四姐姐?”
徐之玫未曾响应,只是呆愣地看着徐之原。
少年轻咳两声,她身子微微一僵,指尖绞着衣角,像是有话想说又硬生生忍住。
似乎是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徐之玫起身辞别。
少女拿出随身的包裹,细声道:”我现在在染坊帮工,这是我亲手织染的布,是送你的入宗贺礼,你收下吧。”
说着,将一匹青布推到案上。
徐之原手足无措,急急转身,想去翻找蒋苍送的年货作为回礼,却被少女拦下。
”我只身离乡已三年,如今见到你,姐、姐姐当真开心得紧。”
徐之原笑道:”以后若有空闲,我也会前去染坊探望四姐姐,同在玄清宗,自会常见。”
此言一出,徐之玫猛然抬头,眼神里满是欣喜。
忽然感觉鼻尖一酸,眸光微动,抬起手像是要摸摸他的头,但在半空一顿。
但又像被烫到般快速将手收回,神情复杂。
徐之原愣了愣,随即镇定道:”四姐姐,新年快乐。”
少女眼眶微微泛红,也勉力挤出微笑:”新年快乐。”
她微微一礼后离去,背影逐渐没入暮色。
薛旺名满是狐疑:’这女孩,有些不对劲……她看着之原的眼神怎么有些古怪?’
屋内重归寂静,徐之原点起油灯,坐回案前,凝望桌上的青布,久久不语。
……
除夕过了,王怀恩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从后厨抱来一大串腊肉、一只腊鸭,还有一些鲜鱼与白鸡。
徐之原把蒋师兄送的干货翻出来,两人把前院当成厨房,支起简易火架,肉香一路窜到巷口。
王怀恩边翻肉边说笑,油花滴在炭上’吱啦’直响。
他们整整吃了三天,吃到连薛旺名都在脑海里打着饱嗝儿。
随即日子又归于常态。
徐之原在田务部又接了一回蓝灵果的差务。
王怀恩闲来无事,常常跑来他这闲聊,这日他盯着阵纹看了一会儿,忽然动手修改了阵法。
”我给你挪挪这几个引水位,让灵棚也有水可用,浇灌是不足,但泡个茶倒是有余。”
随即急匆匆跑回食堂,又火急火燎的回来,从袖里摸出几只陶杯、一把陶壶,大喘气道:”我从食堂顺来的!”
还拖着徐之原砍了些竹子,在灵棚外,搭了个小竹台,放上蒲团与竹桌,笑嘻嘻道:”这样才有点样子。”
……
即将入夏时,期待已久的家书终于寄到。
徐之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封口,第一眼就见到信头上歪歪扭扭的四字’之原吾儿’。
‘是娘亲手写的!’徐之原仅是看到开头,便觉得鼻头酸涩。
往后翻阅,多是容姐姐端正的字迹。
信中提到,两人刚回到东跖便收到徐之原所寄家书。
是由新上任的东跖城执令使亲送至灵植坊,也等候叶兰写完回信才取走离开。
交代了家中大小事,小黄狗也恢复活泼,徐之原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少年提笔写下回信,说自己一切安好,若有机会,必会回去探望母亲。’
一笔一划写得端正。
写完回信后,徐之原将笔一搁,长长一吐气,随即仰身倒在床榻,午后日影斜照,他难得偷闲,一躺就是一下午。
……
接下来数个月,徐之原在播种前,都先以胎息观想法筛选灵种,将好坏分级。
浇灌方式也不再是一株株细灌,而是改用竹筒滴灌,省力之余,灵浆均匀渗透,灵植反倒长得更旺盛。
这一来,他的收成量一次比一次高。最后甚至连梁师兄都忍不住跑来向他请教。
徐之原毫不藏私,将方法全数交给田务部,连自己测试出的稀释比例,也一并奉上,唯独灵种筛选,旁人却怎么都学不会。
梁师兄暗暗心惊:’这小师弟在灵植上的天赋,当真非同寻常。’
薛旺名见他脸色就知道他在想甚么,冷笑道:’我们家之原可不只是灵植拿手,他对灵气的敏感度,恐怕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高,哼哼!’
徐之原的天才之名,也在外门不胫而走。
……
灵棚里潮气弥漫,叶片舒展微动,仿佛呼吸,徐之原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刺根草所需的稀释比例,他已经来来回回调了三次,这次终于没问题了。
“徐师弟!”外头传来一声呼喊,田务部的师兄声音里带着些急切。
徐之原擦了擦手,快步走出去。
“梁师兄叫我来请你去田务部一趟,有人找你。”
徐之原一愣,心里有些狐疑,跟着师兄往田务部去。
庶务堂内的气氛和往日不同。
往常弟子们交头接耳,翻簿册的声音和灵木纸的刷刷声此起彼落,热闹得很。
可此刻却静了大半,只剩下笔墨摩擦的细响。
上首案前,坐着一名青年,云纹青衫,腰垂玉佩,眉宇清俊,神情端正。
在他身侧,站着一名瘦削随从,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锐利,带着恭谨。
梁师兄见徐之原到了,主动迎上来,压低声音道:”这位是萧孟林师兄,内门弟子,有灵植的事情要来询问。”
说完便领着徐之原坐下,自己倒是站到一旁。
萧孟林抬眼看了徐之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很快露出一抹笑意,抬手推开案上的木盒,语气温和:”小师弟,可认得此物?”
盒盖揭开,一枚青紫灵种静静躺在其中,外壳纹理宛若环形,灵光若隐若现,带着淡淡寒意。
四周弟子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想看这名内门师兄究竟为何而来。
徐之原凝神,目光一寸一寸掠过灵种,脑海里飞快闪着翻阅过的典籍。
萧孟林继续笑称:”这位田务部梁师兄,可是大力称赞你,说你是田务部不世出的天才喔!”
梁师兄老脸一红,未曾多言。
徐之原未做回复,唇间低声喃喃:”纹理像碧纹芝……只是壳质太脆,不像;灵息里带安神之性,又和定心草相近,但看这灵华偏寒,更接近……紫苍花?”
萧孟林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唇角弯起:”果然慧眼如炬,正是紫苍花。”
他伸手合上木盒,声音带着几分郑重:”此花为我萧家立身之本,只是数年前,最后一株枯死,如今世间已无。
我这次前来便是看紫苍花能否于师弟手中重现,算是为家族留个念想。”
厅中弟子大多未曾听闻紫苍花之名,但依旧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在嘀咕甚么。
萧孟林看着徐之原,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期待:”若小师弟愿意一试……一颗灵种!无论成败,灵石三十枚,功绩点一百,先行奉上。”
这下周遭群众就坐不住了。
“三十枚灵石、一百功绩点……”有人小声重复,这数目,对外门弟子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薛旺名在脑海里听到,眼睛一亮:’哇塞!小之原发达啦!这不是白捡吗?三十枚灵石!一百功绩点!快答应啊!’
徐之原却盯着木盒,快速回忆起关于紫苍花的纪载。
‘紫苍花性娇贵,需于阴寒灵土以极纯灵气培育,稍有不慎即枯死。’
徐之原同时感到疑惑:’根据典籍记载,紫苍花以往是多用于清神丹主药,但现今早已被小叶珠兰全面取代,药效更佳、成本更低,这名萧师兄重金欲复现紫苍花,此事不单纯……’
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我……怕是难以胜任此重责。”
萧孟林神色未变,仍带着笑意,语气更加和缓:”无妨,即使失败也算功绩,何必推辞?若真能成,我萧家另有厚报。”
‘居然还加码!’薛旺名急得直喊:’徐之原快点头啊!怎么还愣着?你都入宗快一年了还没见过灵石,这个天下掉下的馅饼还不快接下!’
徐之原依旧摇头,语气清楚:”当真种不了。”
堂中一片死寂。
萧孟林眉心轻蹙,笑意逐渐收敛,声音冷了几分:”你确定?这个机会,可是你梁师兄替你争取而来的,不是人人都有。”
薛旺名气到简直要跳脚:’徐之原你种草种到脑子进水了?这都能推辞!’
徐之原抬起头,眼神坚定,声音干脆:”还请师兄另请高明,真的不行。”
厅中气氛凝固,四周弟子屏息,谁也不敢插嘴。
萧孟林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既然如此,师弟请便吧。”
徐之原拱手微礼,转身离去。
直到背影消失,一旁瘦皮跟班忍不住低声道:”少爷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推辞,真是……给脸不要脸。”
萧孟林斜眼看了他一眼,声音冷淡:”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厅堂重归寂静。旁观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议论。
萧孟林指尖摩挲着木盒,心中却不似表面淡然:’老祖对此事全不理会。
且前些日子,亲自去寻过另一位长老,也只得到一句:今时天地环境已变,紫苍花注定灭绝!’
他暗自咬牙:’若无法弄到紫苍花,重现祖传丹方,那父亲的家主之争,就再无一锤定音之势,紫苍花一事定要另觅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