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仙途:第17章 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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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澡堂

徐之原拖着疲惫步伐回了小屋,远远瞧见一名清瘦师兄站在院门外。

那名师兄面带笑意转头看着徐之原,眼角已有细纹,蓄有短须,却不显沧桑。

尚未等徐之原开口,清瘦师兄便开口道:”你是徐之原吧?在下蒋苍,与你表兄苏泓川相交甚笃。”

徐之原连忙拱手行礼,蒋苍笑着说:”不请我入屋坐坐?”

徐之原推开屋舍大门,将蒋苍迎了进去。

蒋苍跟着入屋,打量了屋中仅有的两张床铺,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单手掐诀。

屋内黄土微微鼓动,如水波起伏,转瞬间凝成一张方桌与两张板凳,边角分明,稳稳落地。。

随即又取出茶壶、茶盏,清泉自掌中涌出,火焰随手一弹,壶底滋滋作响,顷刻间茶香氤氲满屋。

徐之原目光一震,忍不住开口询问:”表兄曾说若是专修术法,则食不碰手、茶不沾嘴,蒋师兄你这、这便是表兄那时所说境界吧?”

蒋苍一边招呼徐之原坐下,一边笑道:”泓川有与你说过这事了啊!早知道我就不显摆了,这些小术其实不难,难在用起来要显得举重若轻。”

蒋苍摸了摸下巴短须,抿了一口茶水,续道:”这术式平日里是拿去逗弄师妹们,今日难得想吓唬小师弟,没想到竟早被泓川道破,得不偿失啊!”

即使徐之原性格淡漠,也禁不住这蒋师兄说话风趣,失笑出声。

薛旺名也是惊为天人:’这才是修仙该有的样子啊!这手凭空造桌椅,帅到没边了!苏泓川那午夜杀鸡相比之下根本垃圾!’

“来,坐下。边喝边聊。”蒋苍把茶盏推到他面前,询问道,”入门还习惯吧?住得、用得有什么不便吗?”

徐之原微微欠身,道:”多谢师兄。生活上还能应付。”

蒋苍看着刚从灵棚回来,灰头土脸的徐之原。

也未多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床上一席薄被,墙角一只木箱,墙上挂着一套外门制式的粗布灰袍,其余再无一物。

“衣裳够不够?这屋子夜里冷,被子看着薄得很。”

“……还好。”

“油盐米面呢?庶务堂可不供这些。”

“也还能过。”

蒋苍抚了抚短须:”你这小子,问啥都说不缺,我看样样都缺。”

徐之原脸颊一热,蒋苍摇了摇头,道:”算了,不问你了。我正好要去青溪集镇替宗门采买,顺道帮你把生活所需备齐。

一些银元的事情罢了,你一个入门修士,过得比青溪镇上百姓还清苦。”

徐之原羞涩摸了摸头,道:”多谢师兄。”

蒋苍说道:”修炼方面呢,有什么疑问吗?”

徐之原迟疑道:”戌初峰上似乎没有书籍可看,不知道能否托蒋师兄带些回来。”

“青溪集镇上都是一般杂记、经文,你要看哪些?”

“我想看一些风土民情、灵植记载……若是还有修行体系方面的书籍更是极好。”

蒋苍抿了口茶水:”这些你在藏经阁都能找到,外层是不需要功绩点的,只是灵兽车资对你而言有些吃力,你平时累积功绩点便是用来换取这些资源的,你自行斟酌吧。”

蒋苍又问:”还有什么疑问吗?”

徐之原迟疑片刻,低声道:”不知能否买到……灵木纸。”

“灵木纸?”蒋苍眉梢一挑,好奇问道:”你要灵木纸做甚么?”

徐之原回道:”想练字。”

蒋苍愣了愣,随即豪迈笑出声:”你这兴趣倒是别致,但这些物什也可去资务部用功绩点换取,配套笔墨也在资务部。”

他一口饮尽茶水,起身拍拍下袍,笑着道:”一般衣食用度我替你张罗,功绩点该花用的,便自己去换,不够就先攒着,可别学你那表兄日日入不敷出。”

薛旺名兴致来了:’苏泓川入不敷出?展开说说?他看着人傻钱多,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样,原来是装阔吗?’

可惜无人听见。

徐之原起身准备送蒋苍出院,忽地想起一事,急忙询问道:”蒋师兄!尚有一事请教!”

“何事?”

“之原有家书要寄回,却不得其门而入。”

蒋苍抚须道:”这个简单,拿给我妹就行,她会转给执令司的,扣除少许功绩点便可。”

徐之原好奇道:”蒋师兄的妹妹是?”

“蒋红。”

徐之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红师姐与师兄竟是亲兄妹。”

蒋苍对他眨眨眼,道:”小妹可不喜欢我与人说是他兄长,怕我浪荡名声,败坏她形象。”

语毕,便转身出了院,留下一个潇洒身影。

徐之原望着他背影,微笑低声道:”蒋师兄可真有意思……”

……

蒋苍走后,屋舍安静了下来,徐之原随手抓了个馒头,囫囵吞下,打了盆水,胡乱擦了擦脸和手臂。

虽说天色尚早,但他实在疲惫,躺倒在床榻上,床板发出一声细响,他闭上眼睛,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白日田务部师兄们震惊的神情。

唇角不觉牵动,胸臆间似有一股闷气舒展开来,然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只觉四壁昏沉,窗外天光早已敛尽。

他躺在床上睁着双眼,还是觉得身体疲倦、头脑昏沉,此时忽然想起王怀恩曾提过,庶务堂另一侧有个澡堂。

徐之原心想,既然醒了便去看看。

少年披上外袍,拎着一套干净衣物推门走出。

夜风带着寒意扑在脸上,石板路上洒满月光,清亮白净。

才走过庶务堂大门,就听见前方一片嘈杂人声。

接着便见一座数十米见方的澡堂,升腾水气自窗缝和屋顶溢出,在夜色里翻涌。

门口灯火通明,照得热闹非常,进出的人挤成一团,有的争先,有的聊天拦路。

徐之原往前走去,心中有些犹豫,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之原?”

他还没回头,一只胖乎乎的手就扣住他的手臂,往前一拽。

“哎哎!往哪挤呢!”

“兔崽子别乱碰,给老子小心点——“

四周响起一片叫骂声,可王怀恩浑圆的身子却是左右晃动,硬生生挤开了一条缝隙,穿过了大门。

澡堂热气猛地扑上脸,视线模糊一片。

“怀恩哥?”徐之原有些惊讶。

王怀恩回头一笑,满意的地拍了拍自己肚子:”嘿嘿!靠排队?那排到早上都进不了澡堂!”

更衣间里水声嘈杂,木架上挂满了湿漉漉的衣裳。

王怀恩三两下就把自己跟徐之原衣服扒光,随手一扔。

徐之原耳尖一下子红透,双手不知往哪摆。

“别磨蹭啦!”王怀恩直接将一盆温水泼到徐之原身上。

”行了,干净了,下池!”

说完,嘿嘿一笑,猛地一拽,与徐之原两人扑通一声便跳进浴池。

‘哗啦——’水花四溅,热浪扑面。

徐之原只觉得全身一松,暖意浸润入体,倦意瞬间散去。

王怀恩笑得眼睛瞇成一条缝:”怎样,舒服吧?这泡澡的舒坦,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用!”

徐之原默默点头,他也确实好久没泡过澡了。

除了偶尔被蓉姐姐押着洗浴,他大多只是随便擦洗应付,一来粹骨后少有流汗,二来东跖本也不尚沐浴。

王怀恩扑腾两下,忽然侧过头,低声问:”你前阵子怎么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在灵棚拼命似的,是不是田务部那几个师兄欺负你了?”

徐之原一愣,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王怀恩不依不饶,继续道,”要是有人敢使坏,你去找红师姐啊,她可不惯着那些人,别傻扛着。”

徐之原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其实……在灵棚里,还挺开心的。”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真诚。

王怀恩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那就好!不过你下次可别那么吓人了,你今日脸色是好了些,但前几天我都担心你随时会倒下……”

随即认真打量徐之原上下,徐之原也瞥了眼他圆滚滚的肚腹,忍不住冒出个奇怪念头:’这肚皮软得像棉花,真想伸手戳一戳。’

忽然,一旁传来嘈杂声。

一名壮硕的师兄带着讥讽的笑容,大声道:”下品灵根修炼那么辛苦做什么?赶着去内门当炮灰?”

他面前一个年轻弟子气得满脸通红,立刻反驳:”总比你赖在外门当蛀虫好!”

壮硕师兄却得意洋洋:”我在外门待满二十年便下山当富家翁了,爱挤内门你自己去。”

年轻弟子怒意上头想动手,谁知壮硕师兄随手一抓,就将他压进水里。

讲也讲不过、打也打不赢,年轻弟子最终只能落荒而逃。

池边哄笑一片,只当茶余饭后的小插曲,继续抱怨食堂菜色清淡、吐槽仓务部克扣物资,喧闹声此起彼伏,混杂得像一个市集。

徐之原却怔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将混日子当成本事。

他不禁有些迟疑,水声拍打池壁,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王怀恩,压低声音问道:”怀恩哥,你说我们修炼……是为了什么?”

王怀恩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徐之原有些讶异。

“对啊,不知道。”怀恩说得理所当然,徐之原在他笑容中只看到坦然。

王怀恩平静说道:”我老家在西边,四岁那年,魔修冲进村子,烧屋、杀人……我跟着奶奶、爹娘一路逃。”

他眨了眨眼,自己都乐了:“一路逃,爹娘还能一路生出弟弟妹妹。”

他声音渐低:”可最后……还是都死了,最后到了青溪集镇,只剩我和奶奶。”

徐之原表情有些复杂。

小胖子摸了摸肚皮,语气变得轻飘飘:”你记得吧,我第一天就跟你说我是青溪集镇来的,但其实我当年刚到就上了山,上山不到一个月,奶奶就走了,我根本没有家。”

薛旺名有些怜悯:’能活成如今这样,不简单啊!’

蒸汽打湿了小胖子的额发,他仍笑着:”所以说啊,我不知道我为何修炼。

但是,我现在十三岁,胎息二层,也许等我胎息三层忽然就懂了呢?若还是不知道,再过十年练气了总会懂吧。”

声音轻快,可落在耳里,却让人胸口发沉。

徐之原沉默片刻,小声说道:”但修炼会死的……”

小胖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人本来就会死啊!”

少年忽然觉得自己过往纠结、压抑,此刻竟显得异常苍白。

良久,王怀恩转过头来,笑嘻嘻地问:”那你呢?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热气氤氲里,徐之原沉默了数息,一字一句说出:”为了家,我想保护我娘。”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从心底最深处逼出来的,带着一股少年的固执。

王怀恩盯着他咧嘴大笑:”有目标很好啊!就算累了歇一歇,歇好了直直向前走就行,比我好多了。”

他伸手在水里扑腾一把,故作威严地说:”不过啊,努力归努力,吃饭也得记得!

下次我可不帮你捏团子洗衣服了,我直接把你从灵棚里揪出来,押着你去食堂、再拉着你跳浴池!”

徐之原被他那副认真又夸张的神情逗笑了,脸上红扑扑的。

笑声散去,眼前所见只剩蒸汽翻涌,白雾萦绕,迷蒙如梦。

徐之原抬起视线,忽然觉得雾气中浮现出熟悉身影,定睛一看又彷若幻梦。

……

隔日,徐之原将书信委托给红师姐。

接着去了资务部,换了一份可以反复涂写的灵木纸及配套纸墨,资务部的师姐眉开眼笑,还多送了他几张纸。

过了没几日,徐之原的院门被敲响,一开门是一辆牛车,木轮碾得嘎吱作响,车上堆着麻袋与木箱,压得牛鼻子喷着白烟。

赶车的是个凡人车夫,翻身躬身,喊道:”可是徐小仙师?蒋仙长托付的物资,都在这里了。”

徐之原见门前一车货物,不由怔住。

上面有一套粗木打制的桌椅。

揭开麻袋,里头是折迭整齐的厚棉被、粗布衣裳,而且还是连王怀恩的一份都准备了。

木箱一开,油盐米面、腊肉、香肠与几袋豆粉香气扑鼻,浓得直沁人心。

徐之原连忙道谢,车夫再三作揖,才赶着牛车下山而去,留下满院子货物。

徐之原立在原地,看着货物中的腊肉及满地飘零的落叶,才猛然惊觉年关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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