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蓝莓?
小院门被敲响,徐之原自睡梦中醒来。
他昨日也是忙碌到清晨才回来,如今才刚阖眼又被吵醒。
他揉着眼睛开了院门,一道身影急促闪过,少年只来的及看见袖口的石竹花,便听身后传来响声。
砰!
一个看来十分沉重的木箱被蒋红放在地上,她甩着双手道:”累死我了!”
徐之原连忙要进屋倒些茶水给蒋红,屋里却连个干净茶杯都找不到,他不禁有些脸红。
蒋红走进屋中:”别忙了,我等等就要走了。”
她拉着徐之原走到小院,伏低身子低声道:”给你带了好东西。”
蒋红神秘兮兮地将木箱打开。
箱内散落着一些小册及散装灵木纸,飘散的灰尘让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徐之原不解:”红师姐,这是?”
“嘿嘿,我是籍务部你知道吧!弟子门籍出入都会过我手,这些是几十年来我收拾出的田务部师兄、师姐的心得杂籍!”
徐之原一楞,随即喜上眉梢,郑重向着蒋红一揖:”红师姐费心了!这些对我有大用,谢谢师姐!”
蒋红拍了拍少年肩头:”毕竟是泓川亲自带来的表弟,总要关照一二嘛!”
目的达到,蒋红也不拖沓,就要离开,临走前叮嘱道:”这是在籍务部存留的资料,想留下也行,看熟了还我也无妨,别声张就是。”
“多谢师姐,之原会仔细拜读。”
蒋红挥了挥手,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薛旺名感叹:’红师姐是个好人!长得更标致一点,人气投票一定名列前茅。’
少年小心翼翼的将灵木纸取出细看。
“——风大,死了一片!”
“——灵浆稀释怎会又出问题?是不是田务部又在搞鬼?”
皆是一些师兄姐的随手纪录,徐之原将灵木纸细细叠好。
小册则是较为正式的种植纪录,也包含少年正在种植的蓝灵果,但与配册大同小异,徐之原便将其暂时搁置一旁。
翻着翻着,木箱底部却出现了十数册手写小书,徐之原好奇翻开,竟是一些珍稀植物的翻印本!
配图较为潦草,但字迹娟秀。
徐之原将小册翻至最后,落款为’霞’,他不过稍微瞄了几眼,就被吸引进去。
他在院中找了个大石坐下,直接看到日上三竿。
少年被升起的阳光晃了眼,这才惊觉忘了灵棚浇灌。
他将木箱吃力拖回屋中,便匆匆出了门,心中满是对红师姐的感激。
……
经过长达一周的辛苦浇灌,蓝灵果种子,终于陆续冒出芽了。
灵棚里一片青嫩,胚芽像细针戳破土皮,小巧嫩叶随着轻风一点一点,徐之原蹲在泥畦边,眼睛瞪得发亮。
这一周以来,他按册子上的指示,将灵浆一滴一滴地浇注于种子上,每一道步骤都一丝不苟,连浇灌手势也一分不差,终于有了此刻收获。
他强忍激动,小拳头握的死紧,有种老农看到稻谷丰收的感慨。
‘不过是几根草,就这么激动?之原真是……可爱得紧。’薛旺名低声笑着说。
随着最后一滴灵浆落进泥里,徐之原关上棚门,设置好阵法,打算去田务部领取灵浆。
一进门,药木味、泥土味和陈年的草纸味交织在鼻端,墙上挂着铜量杯,在灯下映出暗淡的光。
梁师兄接过空瓶,眼皮一挑,先送他一个白眼。
“那个灵浆就是配好,让你那批种子发芽结果的。”他把空瓶往桌上一磕,声音生硬,”光发芽就用完,你是怎么用的?”
“我……我就是完全依照小册说明啊。”徐之原被瞪得有些心虚,指尖缩了缩。
梁师兄不等他说完,抖抖袖:”你没注意有些种子没发芽吗?该不会没抽芽你还继续浇灌吧。”
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早上蓝灵果萌芽的喜悦,此刻一扫而空。
徐之原喉咙发紧,答不上话。
梁师兄冷笑:”看起来一副机灵样,怎地不会变通呢。”
此时田务部一旁坐着的塌鼻师兄,笑道:”傻小子,没先筛选过种子吗?有些种子都开裂了,你该不会也种下去了吧?”
田务部里响起一阵嗤笑。
徐之原脸红耳赤,低着头,喉咙却堵得说不出话来。
塌鼻师兄继续道:”领灵浆时有没有检查?”他拖长声音,”梁师兄那日早上泡茶的水,说不定就是从你的灵浆里舀的呢!”
周围响起哄堂大笑。
徐之原低着头,手心都在冒汗。
薛旺名生气了:’柿子专挑软的捏是吧!欺负我家之原不懂,要趁机立威?!’
梁师兄却也不恼,懒洋洋道:”每天在那胡说八道,我要真克扣资源,执律司还不把我拉去问罪?”
他瞥了一眼徐之原,嘲讽说道:”那册子是几百年前编的,还当真照搬、照做?”
笑声再起,徐之原脸上一片火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或许是觉得差不多了,梁师兄终究还是去了仓库,从架上舀了一小杯灵浆推过来:”这个算赊欠的,你到时要多交六斤蓝灵果。”
徐之原紧紧抿着唇,双手接过,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是。”
他垂头丧气走出田务部。
……
庶务堂仓务部外。
徐之玫三年前被收入玄清,中品灵根的她,修炼不快,但自小有家族供应资源,入宗前便已晋升胎息。
她被分配在资务部的染坊工作,也适应了玄清宗的生活。
当年东跖惨案造成的伤痛,正逐步治愈。
她今日随着染坊的师姐,要前去仓务部交付布匹,却没想到见到了久违的徐之原。
五年前,徐之原忽然自家中消失,家中大人对此也绝口不提,她几已忘却这名同父异母的弟弟。
此刻乍然相见,徐之原的背影,竟与弟弟的身影重合、交迭。
徐之玫手中布匹掉落在地,神情恍惚,自语道:”……之渊?”
……
徐之原回到灵棚,蹲下身,将几颗迟迟未发芽的种子从泥里翻出来。
外皮早被灵浆泡得发软,轻轻一搓,竟见里面有细小的黑点,有的甚至裂开。
“原来……种子本就有优劣。”
他下意识运转胎息法,灵气掠过手中灵种,果然阻滞不通,宛若死物。
“下次……播种之前要一颗颗筛过才行。”
徐之原计算了已经发芽的蓝灵果,怎么算也交不齐那十八斤。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一瞬间变得坚毅。
为了避免灵浆浪费,原先是分株滴灌,不仅花费时间过长,且植株长势不同,统一浇灌不合常理。
他细细回想,在暮日村时八太爷新得种子时的种植方式。
少年低声喃喃:”先分级以滴灌试试……不换个方式种,这关可过不了……”
他小心翼翼的将已发芽的蓝灵果挖起,依照长势分为三级。
薛旺名此时已经看出徐之原的打算了,忍不住佩服道:’小之原你心可真大!到时要是死一片可别哭鼻子。’
此后的日子,徐之原几乎没回过房舍。
清晨第一缕光洒下,他已蹲在田里观察;夜里星光熠熠,仍在灵棚守着。
他以胎息法探查幼苗生长,每日记录哪株长得快,哪株长得慢,再调整浇灌比例。
长势旺盛的,则灵浆减半;长得差的则加量,就这样细细调整了四、五日,居然还真被他将长势调整一致。
徐之原长呼出一口气:”接下来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他又跑去附近竹林砍了一批竹子回来,劈开后以铁签细细钻孔
再将灵浆以极低的比例稀释,接上竹管,控制孔径大小,让竹管维持数息便滴落一次稀释灵浆。
他一刻不敢松懈,经常运转夜家胎息法,观察每株蓝灵果的状态。
有几次他暂时离开或是略有疏忽,就会见到几株蓝灵果叶片枯黄或是根茎肥伤,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王怀恩见他多日未归,有几次还特地端着馒头、烤饼跑来。
徐之原抬头,满脸泥痕,仍是眼神专注。
王怀恩叹了口气,把馒头塞到他手里:”你呀,再忙也得吃饭呀!”
徐之原只是转头对他笑笑,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又盯着心爱的蓝灵果。
王怀恩拿他没办法,想着有空时多跑几趟,免得徐之原哪天饿昏在这灵棚里。
薛旺名在脑海里也跟着低声笑:’傻小子。’
一连数十日,天光与夜色在灵棚上方交替打转,时间便这样一点点流过去。
蓝灵果发芽、抽高,结满白色小花,花落后点点幼绿果实结出。
某个清晨,不知不觉睡着的徐之原,忽然惊醒,连忙抬头要确认滴灌状态时,忽觉眼前一亮。
灵棚下的蓝灵果枝头,不知何时青绿果实竟已转为紫蓝色,圆润带霜,远望如星子点点,近看则晶润欲滴。
薛旺名惊呼出声:‘这不就蓝莓吗!谁家正经水果名字取个蓝灵果?’
徐之原见其丰硕饱满,伸手摘下一颗,轻轻一捏,果霜细而匀,忍不住送进了嘴里。
下一瞬,少年整张脸皱了起来,酸中带辣,涩得发麻,像把舌尖泡在醋里再撒点辣椒。
薛旺名也被酸的直喊:’呸呸呸!这是什么网购黑心商品,长得一模一样,味道却是天差地远!’
徐之原连忙把那一颗吐到掌心,脸上却是心满意足的笑。
他没有再尝第二颗,抬眼一望,收成满盈,这数月绷紧的心绪,终于也落了地。
到了缴交收成那天,天才刚亮,徐之原已经推着小车到了田务部外。
多日未梳理的头发披在肩头,脸上、手上皆是泥痕,指缝里更都是黑土。
田务部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喧嚣,几个师兄正在核对前一批的数据。
塌鼻师兄率先瞧见他,嘴角一咧,抬了抬下巴,对旁边人道:”来了来了,这不是上回那个灵浆浇死种的师弟吗?倒还挺准时,准时来欠债的。”
旁边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压低了嗓子:”小声点,我们田务部风评可不好,别到时又传出我们欺压新人。”
笑声轻浮,毫不在意那些讽刺飘入徐之原耳中。
徐之原推着车,一言不发,将推车稳稳当当停在秤旁。
右手一伸,拉开麻袋的结,冰蓝色泽便像泼墨般铺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蓝灵果整齐压在麻袋里,果子潮润,皮面布着白霜,果粒之间恰到好处地挨靠着。
但是个头却比寻常蓝灵果大了一倍有余。
院中像被谁按住了声音的开关,猛地一静。
塌鼻师兄嘴巴半张着,像是卡住了什么字,半晌没吐出来。
梁师兄握着竹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眼皮微微一抬,视线落在那一袋果面,停了三息,才若无其事般收回,轻轻咳了一下:”上秤。”
秤盘挪到位,铁砣往杆上一放,秤星的影子一晃一晃,众人的目光也跟着一晃一晃。
第一袋、第二袋……等最后一袋落下,梁师兄把秤杆抬平,定了定,强自镇定道:”二十二斤八两。”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视线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徐之原面无表情,也没多说一句半句。
他只是将绳结重新打好,转头看向梁师兄,声音不高,却极清楚:”师兄,结算吧。”
梁师兄垂眼,在册子上飞快记了几笔,竹笔与纸面摩擦出簌簌声:”任务达成,计功绩点三十。
超收四斤半,额外计功绩点十五。”
他面上不见喜怒,只开口补了一句:”上回赊的六斤,丛里头扣。”
塌鼻师兄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呃……这果子,个头……挺精神。”
薛旺名在脑海里笑弯了腰:’精神?你再精神能有两倍大?’
徐之原拱手行礼。
转身推车时,晨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汗痕与泥痕都在,唯有嘴角不自觉翘起。
院外的风带着淡淡寒意,穿过衣襟,吹过耳畔,徐之原推车便走。
身后有人乱哄哄的声音慢慢又升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之原低声道:”幸好没失败,否则都不敢跟人说我是灵植坊里长大的……”
他指节在木扶手上敲打,脚步也轻快了些,心中暗自想道:’下批要从挑种子开始!’
远处,日光正从徐之原背后升起,将他的身影描了一圈细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