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一个刑警的二十年追踪：第3章 不是怕衣服被抢，是怕人被妖精抢

第二天，柳红没有请假。上了二楼，便听到销售科里几个中年妇女的大嗓门。

“你们说，为一件山羊皮夹克，就把人给杀了？”

“谁说不是呢，哎哟，我家那个死鬼，昨晚出去打麻将，非要把皮夹克穿出去，我硬给扒了下来。”

“哎呀，不是怕衣服被抢，是怕人被妖精抢吧？”

办公室里一阵哄笑，柳红进来，哄笑声戛然而止。

“小柳啊，你怕不怕啊？小姑娘家家的，胆子还挺大，要是我啊，吓都要吓死了。”胖胖的汤姐走过来，关心地问道。

“这个死老姚，非得要你去他那儿，有挣钞票的心，可惜没挣钞票的命，你也是，大学生，在基建科待着不好吗？非要跟老姚下什么海呢？”正在桌前剥着毛豆的张慧手不闲着，一边转头过来，大声地对柳红说道。

“柳红，柳红。”厂办的王秘书从办公室外探出头来。“厂长让你去一趟。”

接着，王秘书又对着办公室里几个女人嚷道：“你们几个老妇女，别再瞎扯了，有时间干点正事。”

厂办公室是一幢三层的红砖小楼，建于大炼钢铁的时代，有着斑驳的时代印记。厂里的中枢科室和领导的办公室这里，工人们把这里简称为“三楼”，这里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和饭碗，只是这几年，厂里的奖金时有时无，“三楼”的称呼又夹带着少许轻蔑和不满。

柳红上了三楼，沿着走廊向厂长办公室走去，一阵冷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针织厂厂长桂启东，中等身材，刚三十多岁便谢了顶，加上脖子粗，到针织厂工作以后，女工们便给他起了个不雅的外号：桂头儿。头儿这个词，在这个南方城市的方言中并不存在，桂启东调到厂里后，一个女工回家绘声绘色向丈夫描述着新来的厂长，这位来自东北的退伍军人大笑，这姓，再加上这形象，叫桂头儿确实蛮贴切，从此，桂厂长的外号就在厂里传开了。

桂启东纺织中专毕业，学的是财会专业，毕业以后直接分配到了市纺织局工作，在机关里熬了十年，当上了财务科副科长，正好赶上针织厂的老厂长退休，局里物色了半天的人选，结果没有人愿意来，桂启东刚有了孩子，妻子和他一样，也来自农村，两家父母都无法帮助他们，经济上很是窘迫，到厂里工作，工资比在局机关要高一些，每月还有20元到30元的奖金，加上还能解决正科级的职务，他一咬牙，就去找了局长，主动要求到针织厂工作。

桂启东虽然刚毕业十年，但年龄却不小，高中毕业后，回乡务农了几年，从恢复高考开始，他又连续参加了三年的高考，最后才被纺织学校录取，才算是彻底脱掉了草鞋，穿上了皮鞋，进城当了公家人。

这几年，针织厂的经营状况不好，沿海几个省份，私营针织加工厂越来越多，品种花样繁多，价格也便宜许多。针织厂的产品却一直是老几样，没有什么竞争力，桂启东心里明白，按照现状，要把厂里的效益搞上去，比登天还难。他打定主意，针织厂只是他的一个跳板，但怎么跳板用好，桂启东还在筹划。

柳红走进厂长办公室时，桂启东正在打电话，听到厂长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往后退了几步，以免厂长从走廊的窗户里看到她。柳红一向很懂事，不应该听见、看见的事情，她绝不会去主动打听。

但桂启东的嗓门还是从窗户里飘了出来。

“你放心，一定接待好，港商能来，真是太谢谢你吴科长了。放心，放心。”

桂启东连说了几个放心，又和对方寒暄了几句，才放下电话。柳红见屋里没了动静，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桂启东应道。

柳红推门进去，见桂启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小口嘬着保温杯里的热茶。柳红拎起茶水柜上的热水瓶，走过去，给杯子里续上开水。

“小柳啊，吓着了吧。哎，谁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呢？”桂启东关切地说道。

和厂长直接面对面打交道，柳红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她刚进厂时，刚刚调到厂里的桂启东和她谈过一次话，很简短，无非是要求她多向老师傅学习，放下大学生的架子等等之类。

柳红答道：“我没事，厂长。警察正在办案。”

“好，好，没事就好。”桂启东看着对面这个女孩子，心中暗想，也许当时自己真错了，为了省点工资，把她推给姚富强。

“姚富强的事，你好好配合公安机关，想起来什么细节或者线索，马上要告诉警察。争取早点破案，姚富强虽然自己出去搞承包，但还是厂里的职工嘛。”

柳红应着，说了声谢谢厂长关心。

“叫你来，是别的事情。”桂启东转了话题。“你是学那个叫什么专业来着？”

“工业与民用建筑。厂长。”

“对，建筑，建筑。”桂启东拍了拍脑门。

柳红毕业时，厂里把她安排在基建科。说是一个单独的科室，但只有两个人，老科长瓦工出身，已经临近退休，另一个是纺织局机关一个领导的太太，平时里总是自称有病，基本不来上班。

针织厂占地虽然不小，但已经很多年没有什么基建项目了，平时主要是修修补补，柳红也没有多少工作要干，所以，当姚富强承包经营时，就提出派女大学生柳红到他的经营部，说是对他进行监督管理。桂启东见柳红确实闲着，经不住姚富强的纠缠，便和姚富强谈好条件，柳红的工资厂里出一半，另一半由姚富强出。

本来，桂启东认为柳红不会答应，毕竟姚富强只是一个机修工，没有什么文化，但没想到，柳红痛快地答应下来。

“厂里要破墙开店，东侧的围墙要全部推倒，改成门面房出租，你先去找设计院，拿个方案出来，这事，就你负责了。”桂启东说道。

“这，不是还有老科长吗？”柳红喃喃地说。

“都什么年代了，要用专业人才。小柳，你可是厂里的人才啊。”桂启东不容柳红分辨。

接了任务，柳红去城建档案馆调厂里的图纸。

她骑着车，穿过挂满商业广告横幅的大街，眼看就要到1993年的春节了，街上满是行人，她穿过正在做有奖销售活动的广场，突然间，那种下坠的感觉又浮现了上来，她用发白的手指紧攥住车把，定了定神，往前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