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纪元记:第5章 地下十九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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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地下十九层

姜晚带他走的路,不是刚才那条走廊。

他们钻进一道通风管道,爬了大概十分钟,从一个检修口钻出来。眼前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管线,有些还在微微震动。管壁上贴着标签,写着“冷却液”“生物样本输送”“废弃液”之类的字。

“这是维修通道。”姜晚压低声音,“联盟的人很少来。但也不绝对,所以别出声。万一遇到巡逻的,就躲进那些管道的缝隙里。”

林渊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那股腥味越重。林渊的胃又开始翻腾,他强忍着,一步一步跟在姜晚后面。通道很长,拐了七八个弯,他早就分不清方向了。

“还有多远?”他问。

“快了。”姜晚说,“前面就是。”

她停在一扇门前。门上有一块小小的玻璃,她示意林渊往里看。

林渊凑过去。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他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大。高度至少有二十米,宽度看不到边。一排一排的培养皿,密密麻麻,像一片森林。每一个培养皿里都泡着一个东西——有的小,有的大,有的已经成型,有的还在蠕动。那些大的,有四五米长,形态各异,有的是虫型,有的是兽型,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绿色的液体里,漂浮着人的形状。

不是完整的,是碎片。一只手,一条腿,一张脸。

林渊的胃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扶着墙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涌上来,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姜晚没有动,只是站在旁边,等他吐完。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是这样。”她说,声音很平静,“吐了三次,后来就习惯了。”

林渊擦了擦嘴,重新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墙,又看了一眼那个空间。

“那些是什么?”

“实验体。”姜晚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一件普通的事,“锈蚀兽的培育体。从小养大的。用人的意识喂养。”

林渊盯着她。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姜晚看着他,“他们把机师的意识抽出来,打进这些幼体里。让它们以为自己是人,让它们保留人的记忆,然后用这些记忆控制它们。这样培育出来的锈蚀兽,比野生的听话一百倍。它们会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家人,记得自己的使命。所以它们会服从。”

林渊想起刚才那头蓝色眼睛的兽。

它叫出了父亲的名字。

“你爸发现的,就是这个。”姜晚说,“他混进来查了三个月,最后查到了真相——这些实验体里,有一大半是‘战死’的机师。他们的尸体从来没还回去,因为他们根本没死。他们被送到这里,变成了这些东西。有的变成了兵器,有的变成了养料,有的变成了……你自己看过的。”

林渊的手攥紧了。

“那个蓝色眼睛的,”他开口,“它认识我爸。”

姜晚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

“那是阿城。”她说,“你爸的战友。三年前‘战死’的。他比你爸晚死三天。被俘之后,他们把他送进了这里。”

林渊的脑子一片空白。

“走。”姜晚忽然拉了他一下,“有人来了。”

他们钻进另一条通风管道,屏住呼吸。下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声音很近,就在他们下面。

“……第七批的融合率多少?”一个男人的声音。

“34%。大部分撑不过去。”另一个声音回答。

“继续调参数。上面要的是可控的兵器,不是消耗品。”

“但那些机师的家属——”

“战死。全是战死。档案已经改好了。他们拿到的都是骨灰,谁知道骨灰里是什么?”

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渊趴在管道里,浑身冰凉。

那是他父亲录像里出现过的话。一模一样。

姜晚带他继续往下。

第二十层。第二十一层。第二十二层。

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东西。有的他看不懂,有的他不想看懂。有一层全是手术台,上面躺着人,身上开着口子,里面塞满了机械零件。有一层全是服务器,嗡嗡响着,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有一层全是笼子,里面关着已经成型的锈蚀兽,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啃食什么东西。

第二十三层,姜晚停下了。

“这是最后一层。”她说,“下面没有了。但这一层,是最重要的。”

林渊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里面不是培养皿,不是笼子,而是一排一排的医疗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灯光。床上躺着人,身上连着管子,管子连着头顶的机器。机器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这是意识上传区。”姜晚说,“融合失败的机师,或者不愿意融合的机师,就被送到这里。他们的意识被抽出来,存进服务器。身体留着,以后再用。有的人已经躺了十年。”

林渊的目光扫过那些脸。

有的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有的很老,头发全白,皱纹堆叠。有的已经看不出年龄,脸被烧伤过,或者被什么腐蚀过,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们都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这些服务器里,存着所有人的意识。”姜晚指着那些机器,“每个人的名字,都是一串代码。等你死了,你的意识也会被抽出来,变成一段数据。存在这里,永远。”

林渊没有听进去。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床上。

那张床上的名牌,写着三个字:

林望。

林渊的手按住玻璃。

他的父亲躺在那里。

三年了。

他一直在这里。

他松开手,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那张床边,低下头。

父亲躺在那里。

比他记忆里瘦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是灰白色的。锁骨下面有一道很长的疤,还没完全愈合——和录像里一模一样。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贴着几片电极片。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十二年了。他等了十二年。

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战场上,父亲开着机甲从天而降;在废料场,父亲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说“儿子,我回来了”;在梦里,父亲抱着他,说“对不起”。

但他从没想过是这样的。

父亲躺在这里,闭着眼,不知道他在。永远不会知道。

他的手抬起来,想摸那张脸。

但手指碰到了玻璃。

凉的。

他愣在那里,手按在玻璃上,很久没动。

眼眶发热。他眨了眨眼,没让东西流出来。

“爸。”他轻轻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动。

姜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林渊就这样站着,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他等了十二年的人。看着那个他曾经恨过、怨过、也偷偷崇拜过的人。

“他还没死。”姜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在这里了。三年前,他的意识被分成了两份——一份留在了刑天-7里,一份被送进了服务器。至于身体,就在这里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

林渊没有动。

“你想进去看看吗?”姜晚问,“这层没人,监控我帮你挡着。你可以进去,摸到他。”

林渊摇了摇头。

他怕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怕摸到那张脸的时候,自己会崩溃。

怕父亲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他,问他为什么来了。

“走吧。”他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脸。嘴唇,眼睛,眉毛。记在心里。

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看见的是,他转身的那一刻,床上的人,右手的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林渊一句话都没说。

姜晚也不说话,只是带着他走回那个小房间,然后从另一条通道把他送出去。一路上,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天亮之前,他回到了地面。

站在废墟边缘,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入口。井盖已经被他盖上了,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下面有什么。

“火种,”他忽然开口,“你们想干什么?”

姜晚看着他,站在几步之外。晨光照在她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清晰了。

“揭穿真相。”她说,“让活着的每个人都看见。让那些被送进地下的机师,有一个说法。让那些被改造成怪物的人,有一个名字。”

“然后呢?”

“然后?”姜晚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很轻,也很苦,“然后再说然后。也许我们会死,也许我们会赢,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顿了顿。

“你爸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儿子来了,告诉他——别走我的路。走他自己的。选他愿意信的路,走他愿意走的人生。别替他选。”

林渊没有说话。

姜晚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下次来的时候,带那块芯片。你需要看的东西,还没看完。”

她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里。晨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废土染成金色。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芯片,转身往城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地下二十三层的某张医疗床上,那个躺着的人,右手的食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得更明显。

中指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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