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纪元记：第4章 狗子

林渊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已经是后半夜了，但他睡不着。那块芯片还在他胸口的口袋里，隔着衣服硌着皮肤，像一个永远无法忽视的存在。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作响。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块惨白。远处城墙上的探照灯一遍一遍扫过夜空，光柱切过窗户的时候，整个房间会亮一下，然后暗下去。

他想起老胡，想起废料场，想起那间住了十九年的棚屋。老胡现在应该在睡觉，打着呼噜，狗拴在门口。明天早上他起来，会发现林渊的屋子空了，然后他会骂一句“这小兔崽子”，继续去废料场干活。

林渊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狗子。

陈旺。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在废料场长大的孤儿。那个总是笑嘻嘻地喊他“渊哥”的人。那个三年前被征召走，说“等我成了英雄就回来”的人。

他回来了吗？

没有。

他只回来了一只牛皮纸袋。

林渊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阵亡通知单。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边，被他翻看过无数次。上面印着几行字：

“陈旺，北区籍，于第七防区战役中英勇牺牲，特此追授三等功。熔炉城联盟军部。”

三等功。

狗子要是知道，肯定会乐得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他从小就爱吹牛，说自己以后要当英雄，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现在他死了，名字印在一张通知单上，和无数个名字排在一起。

林渊把通知单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狗子的脸一直在眼前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渊第一次见到狗子，是在废料场东边的垃圾山下面。那年他七岁，刚没了爹，一个人躲在废铁堆里哭。哭累了，抬起头，发现旁边蹲着一个小孩，正盯着他看。

那小孩比他矮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白是白的。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哭啥？”那小孩问。

林渊没理他。

那小孩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递过来：“吃不吃？压缩饼干，我从老胡屋里偷的。”

林渊盯着那块饼干，看了很久。然后接过来，塞进嘴里。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小孩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我叫狗子。你呢？”

“林渊。”

“渊哥！”狗子立刻叫上了，“以后我跟着你混！”

从那以后，狗子就成了林渊的影子。两人一起在废料场翻找值钱的零件，一起去北区边缘的废弃厂房探险，一起偷老胡的烟抽，一起挨打。狗子话多，一天到晚说个不停；林渊话少，就听着。狗子说他想当机师，想开那种十几米高的机甲，想让所有人都认识他。林渊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狗子说：“当了机师就有饭吃了。还能吃肉。”

林渊没说话。

后来，狗子真的被选上了。

那天联盟的征兵官来废料场，挨个测试北区适龄青年的神经适配率。狗子被叫去测，出来的时候满脸通红，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渊哥，89%！他们说89%！可以当机师！”

林渊愣了一下。

狗子继续喊：“他们说我是天才！要我马上去基地报到！”

那天晚上，狗子请林渊吃了一顿好的——两盒从南区偷来的罐头，还有半瓶不知道谁藏的劣质酒。狗子喝多了，抱着林渊的肩膀说：“渊哥，等我成了英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接进内城。到时候咱俩住大房子，天天吃肉。”

林渊说：“好。”

第二天，狗子走了。

他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新制服，站在废料场门口回头笑。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颗缺了的门牙特别显眼。

“等我回来！”他喊。

林渊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联盟的人送回来一只牛皮纸袋。

老胡接的。他把纸袋递给林渊，什么都没说。

林渊拆开。几件旧衣服，一枚机师徽章，一张阵亡通知单。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老胡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林渊把那张通知单折好，塞进床板下面。然后他爬上那座废铁山，坐在狗子以前最喜欢坐的地方，看着远处熔炉城的灯火，坐了一夜。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爬过那座山。

林渊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有了一点灰白，天快亮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角有点湿。

他伸手摸了一下，是汗。

对，是汗。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脸。

今天是他正式入编的第一天。要跟队训练，要学着做一个真正的机师。他不能迟到。

他穿上那身新发的制服，对着墙上那块模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制服有点大，不太合身。他想起狗子穿着不合身制服站在废料场门口的样子。

“等我成了英雄……”

林渊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机库里，楚天已经在等了。

他靠在一台机甲脚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看见林渊，笑了一下：

“第一天，紧张不？”

林渊摇头。

“那就好。”楚天把水递过来，“喝了，一会儿有早训。铁牛他们也到了。”

林渊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加了盐。

楚天看着他，忽然问：“昨晚没睡好？”

林渊愣了一下。

“黑眼圈挺重。”楚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想家了？”

“没有。”

楚天笑了一下，没再问。他转身往机库里走，林渊跟上。

机库里，已经有三台机甲启动完毕。铁牛站在其中一台旁边，正往嘴里塞什么吃的。看见林渊，他咧嘴笑：“新人来了！一会儿咱俩一组！”

阿莱坐在角落里，抱着他的狙击枪，低着头擦。他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林渊一眼，又低下头去。

楚天走过去，拍了拍手：“好了，今天任务：污染区外围清理。新人有问题吗？”

林渊摇头。

“那就出发。”

三台机甲走出机库，穿过城门，踏入污染区。

林渊坐在刑天-7的驾驶舱里，握着操纵杆。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废墟上，把那些锈蚀的建筑照得发亮。远处偶尔能看见几只低级锈蚀兽的影子，在废墟间穿行。

“林渊，保持队形。”楚天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收到。”

他推动操纵杆，刑天-7往左偏移一点，和楚天、铁牛保持等边三角形的队形。

铁牛在频道里絮絮叨叨：“这破地方，天天巡逻，天天巡逻，什么时候能遇到一头大的？我想打一架。”

楚天说：“闭嘴。”

铁牛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林渊没出声。他看着那些废墟，那些锈蚀的金属，那些曾经是建筑的残骸。他在想，三年前，父亲是不是也在这里巡逻过？是不是也开着刑天-7，走过这条路？

频道里忽然传来阿莱的声音，很轻：“前面有动静。”

林渊抬头，看见前方的废墟里，有东西在动。

楚天的声音沉下来：“准备战斗。”

三台机甲同时进入战备状态。林渊的手指按在火控按钮上，手心开始出汗。

那东西从废墟里钻出来——是一头F级锈蚀兽，两米多高，四条腿，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它看见他们，发出一声嘶吼，转身就跑。

“追。”楚天下令。

三台机甲追上去。那头兽跑得很快，在废墟间左拐右拐。林渊紧盯着它的身影，操纵刑天-7跳跃、闪避，紧追不舍。

追了大概五分钟，那头兽忽然停下来，转身朝他们扑过来。

“散开！”楚天的声音炸开。

林渊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那头兽从他身边擦过，差点撞上。他转身，火神炮对准它，扣动扳机。

橙红色的弹道划破空气，打在那头兽身上。它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铁牛的声音响起来：“新人可以啊！第一次就干掉一头！”

林渊没说话。他看着那头兽的尸体，胸口起伏着。他的手还在抖。

“第一次杀敌都这样。”楚天的声音传来，“习惯了就好。”

林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任务结束后，他们回到基地。

林渊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腿有点软。顾云山站在机库里，正在检修另一台机甲。看见林渊，他招了招手。

林渊走过去。

“第一次出任务？”顾云山问。

“嗯。”

顾云山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爸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说，“手抖得厉害，下来之后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林渊看着他。

顾云山又抽了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刑天-7。

“他后来成了最好的。”他说，“比任何人都好。”

林渊沉默了几秒，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云山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他啊，”他说，“话不多，但心热。对战友特别好。有一次阿城受伤，他一个人背着阿城跑了五公里，硬是把人救了回来。阿城后来一直记着，说这条命是他给的。”

他顿了顿。

“他也是个傻子。明知道有些事查下去会死，还是要查。我劝过他，他说，有些事，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林渊的手攥紧了。

顾云山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很像他。”他说，“不只是长得像。”

他转身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刑天-7。

阳光从穹顶漏下来，照在机甲的肩甲上，那片血迹还是暗红色的。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块芯片还在。

今晚，他还要再看一段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