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看见了什么
授徽仪式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阳光很好,难得的好天气。北区的风没有吹过来,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不是那种永远烧不尽的锈红。广场上站满了人,机师、军官、家属、记者,还有来看热闹的市民。这是熔炉城的盛事,一年一度的授徽仪式,十二个新机师,十二个“人类最后的希望”。
林渊站在新机师的队列里,第三排左起第二个。面前是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台上坐着联盟的一排高层——军团长、议长秘书、几个穿着将级制服的老头,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中间那人是陈山河,联盟议长,新星重工的创始人,整个十三城权力最大的人。
他看起来不像七十岁。头发乌黑,腰背挺直,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不多不少,不轻不重。
“……今天,我们又迎来了十二位新的机师。他们将继承先烈们的遗志,驾驶着人类最后的希望,守护我们的家园,守护我们的亲人,守护这座城里每一个活着的生命……”
林渊听着这些词,手按在胸口内侧。
那块芯片和日记一起,藏在衣服夹层里,贴着皮肤,随着心跳轻轻颤动。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把它们从宿舍的夹层里取出来,贴身放着,不敢离身。顾云山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楚天要小心,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发现了什么。
“……他们之中,有一位特别的新人——”陈山河的目光忽然落向新机师队列,准确地找到了他,像是早就知道他在哪里,“林渊。北区出身,神经接驳适配率97.6%。他是三年前牺牲的英雄机师林望的儿子。”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无数道目光射过来,有好奇,有惊讶,有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林渊站着没动,目光平视前方,像没听见。
“林望机师的事迹,我相信在座的都听说过。”陈山河的声音温和起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第七防区战役,他独自断后,拖住三级异兽整整四个小时,为主力撤离争取了时间。最后,他和他的刑天-7一起,永远留在了那片战场上。他是英雄。是联盟的骄傲。是所有机师的榜样。”
他顿了顿,看向林渊。
“今天,他的儿子站在这里。这是传承,是血脉的延续,是英雄精神的薪火相传。让我们为林渊,为所有新机师,鼓掌。”
掌声响起来,噼里啪啦,像北区下雨时打在铁皮棚上的雨点。
林渊站在那里,手按在胸口,按着那本日记。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领导讲话,新机师宣誓,授徽,敬礼。林渊上台,接过那枚银色的机师徽章,别在胸前,敬礼,下台。整个过程他脑子里都在想别的事——那块芯片,昨晚顾云山说的话,父亲日记里的那句“别相信联盟”,还有刚才陈山河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太准了。像是早就知道他在哪一排哪一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仪式结束后,新机师们被带去熟悉机甲。林渊刚走到机库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是楚天。
他站在门口,靠着墙,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林渊,他直起身,笑了笑:
“我哥想见你。”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云山的话在脑子里闪过:小心楚天。楚天这孩子,眼里有东西。
他看向楚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后面好像还有什么,林渊看不透。
“走吧。”
跟着楚天穿过机库,走进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楚怀远。
他比楚天年长几岁,眉眼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楚天爱笑,他却像一块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人的时候目光像刀子,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机师服,没有肩章,没有任何装饰,但坐在那里就是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坐。”
林渊坐下。
楚怀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开口:
“你爸死的时候,我在场。”
林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一战打了四个小时。他断后,我带主力撤离。”楚怀远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临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我回不来,别让我儿子找我。’”
林渊没说话。
楚怀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渊。
这时林渊才注意到,他后背的衣服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是血迹,没洗干净。有些已经渗进纤维里,变成了暗褐色。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痛苦。”楚怀远说,“你爸选择了自己去扛。你应该尊重他。”
林渊沉默了几秒,开口:
“你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吗?”
楚怀远没有回头。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找他?”
楚怀远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的复杂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林渊读不懂,只觉得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因为有些人,活着比真相重要。”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林渊注意到他递文件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很轻微,但林渊看到了。
“你的正式任命。刑天小队,预备机师。明天开始跟队训练。”
林渊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照片贴在上面。旁边是他的名字。再旁边,是今天的日期。
和父亲日记最后一页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楚怀远已经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爸当年,也接过这样一份任命。也是这个日期。”
门关上了。
林渊坐在那里,盯着手里的文件。
晚上,林渊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刑天-7的驾驶舱里。
舱门关着,灯也关了,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红光。他坐在那张座椅上,摸着扶手上那几道指甲印,很久没动。
然后他把那块芯片拿出来。
芯片很小,躺在掌心里几乎没什么分量。但林渊看着它,觉得重。很重。重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驾驶舱里有一个数据接口。新兵训练的时候教过,用来下载战斗记录、上传任务数据。他把芯片插进去。
屏幕亮起来。
不是战斗记录。是一个文件夹。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给儿子。
林渊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了。
画面出现。
是他的父亲。
坐在某个简陋的房间里,背后是灰白色的墙壁,看不出在哪里。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一些,比海报上瘦一些,眼窝深陷,胡茬很长,像是很多天没睡好。他穿着一件旧机师服,领口敞着,能看到锁骨下面有一道很长的疤,还没完全愈合。
但林渊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蓝色的。很亮。和记忆中一样。
“儿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死了。”
林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画面里的父亲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联盟在说谎。蚀铁菌不是天灾。二十一年前那场陨雨,不是天灾,是轨道武器公司新星重工的秘密实验失控。他们想制造一种能吞噬金属的生物武器,结果玩脱了,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林渊的手攥紧了。
“但失控之后,他们没有收手。他们一直在研究。第七防区地下有他们的实验室,我进去过一次。”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看到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些东西,有人的眼睛。”
林渊的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我查到了一件事——他们筛选机师,不是随机选的。神经适配率高的人,会被重点关注。尤其是北区出身的。因为北区的人死了也没人在乎,没人追问,没人调查,没人会挖出真相。”
父亲盯着镜头的方向,目光直接穿透屏幕,落在他身上。
“你是97.6%。这个数字不是运气。是他们选中的。我和你妈都是机师,你的适配率是遗传的。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来。从我死的那天起,他们就在等这一天。”
画面闪烁了一下,像是信号不稳。
“时间不多了。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我知道这些。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父亲深吸一口气。
“刑天-7是证据。所有我查到的,都藏在它的系统里。但你不要一次全看完。他们会监测你的接驳记录。一点一点看,像拼图一样。每次只拿一小块,别让他们发现。”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很深。
“等到你拼出全部真相的那一天——”
画面忽然卡住。
然后彻底黑掉。
林渊愣在那里。
他按了好几下,画面再也没有出现。
后面还有吗?还是只录到这里?
他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舱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渊?”是楚天,“你在里面吗?出事了。”
他猛地站起来,拔下芯片,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打开舱门。
楚天站在外面,脸色不对。机库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表情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怎么了?”
“第七防区那边出了状况。”楚天说,“巡逻队发现有人潜入。联盟下令封锁整个区域,任何人不得进出。明天开始,那边就是军事禁区了。”
林渊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
“今晚。现在。”楚天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你刚才在干嘛?”
“没干嘛。熟悉机甲。”
楚天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
“走吧。队长叫集合。有紧急任务。”
林渊跟着他爬下维修梯。
走出机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刑天-7。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机甲的肩甲上。那片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和夜色融在一起,几乎看不清。
但林渊知道它在。
和他父亲的一切一起。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芯片,加快脚步,跟上楚天。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第七防区的废墟深处,一个培养皿正在缓缓打开。绿色的培养液流了一地,一只机械手从里面伸出来,撑在地上。
培养皿边上有一块名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实验体-07”
下面的小字是:林望。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它看着监控画面里的林渊,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