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亲的机甲
第二天一早,林渊被带进了熔炉城。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内城。
城墙内外是两个世界。墙外是北区的棚户区、废料场、冒着黑烟的工厂,空气里永远有一股铁锈和垃圾的臭味;墙内是干净的街道、完整的建筑、穿得起新衣服的人。他跟着征兵官走在路上,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路边居然还种着树——真的树,不是废料场那种枯死的铁架子。树叶是绿的,在北区的风里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绿的东西。
路上的人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他的衣服太旧了,他的脸太脏了,他走路的方式太野了——每一步都像在翻垃圾山,踩得太实,太用力。
林渊不在乎。
他在看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穿着干净衣服走来走去的人。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活成这样。
但他也想起了另一件事。去年北区爆发疫病的时候,联盟的医疗队封锁了整个区域,只进不出。最后死了三百多人,联盟说“防疫需要”。北区的人从此知道,他们不在“人类最后的希望”里。
机甲基地在城中心。
巨大的穹顶建筑,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得像两根桩子。征兵官刷了三次通行证,过了两道安检,每一道都要林渊把口袋翻出来。他的口袋是空的——那本日记被他藏在棚屋的夹层里,昨晚连夜藏的。
他没那么傻。
机库的门开了。
林渊站在门口,不动了。
机库里并排停着十二台机甲。最高的那台有近二十米,肩甲宽阔,右臂上挂着巨大的火神炮,炮口粗得能塞进去一个人。左臂是合金盾,盾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痕,有些地方凹进去,有些地方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机身上满是弹片擦伤、被酸液腐蚀后又修补过的痕迹,一块叠一块,像老兵的伤疤。
刑天-7。
“上去吧。”征兵官说,“熟悉一下环境。下午有人来带你做接驳测试。”
林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仰着头,看着那台机甲。阳光从穹顶的玻璃天窗漏下来,切成几束光柱,打在机甲的肩甲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不是锈。
是干涸的血。
那些血迹在肩甲上呈溅射状,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胸口,有些地方已经渗进了金属的纹理里,和合金融在一起,擦不掉也洗不净。什么样的伤,能让血溅到十五米高的地方?
维修梯在机甲脚踝处。他走过去,把手放在第一级梯子上,停了一下。
金属很冷。隔着掌心,他能感觉到这台机甲的分量——不光是钢铁的分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时间。是战斗。是死过人的痕迹。
他一级一级往上爬。
从脚踝到膝盖,三十二级。他数着,每一级都踩实了才往上走。膝盖到腰,四十六级。腰到驾驶舱入口,二十九级。一百零七级梯子,他爬了三分钟。
驾驶舱盖是半开的。他撑住边缘,探进半个身子。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金属、机油、还有某种淡淡的、像旧衣服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那是人待过的味道。
舱内很窄。
一张悬浮座椅占了大部分空间,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操纵杆和全息投影界面,头顶和脚底都是管线,像血管一样从舱壁上伸出来,汇聚在座椅周围。座椅两侧的扶手磨得发亮,黑色的皮革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很深的指甲印,像是有人极度痛苦时抠进去的。
他坐上去。
座椅还保留着前任机师的设定。靠背的角度、踏板的高低,刚刚好契合他的身形。就好像那个人和他差不多高,差不多重,连伸手去够操纵杆的习惯都一样。他坐在那里,像坐在一副专门为他打造的盔甲里。
他把手放在操纵杆上。
金属的握把被磨得光滑,有一个地方微微凹陷——那是长期握持留下的痕迹。他把手放上去,中指指节恰好抵在那个凹陷处。
严丝合缝。
就好像这台机甲认识他的手。
驾驶舱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关闭,灯光暗下来,只剩下仪表盘上微弱的红光。林渊坐在黑暗里,心跳声变得很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然后他开始检查驾驶舱。
操纵杆、踏板、全息投影开关、紧急逃生按钮、通讯系统、火控系统、能源显示……他一个一个摸过去,每一个都按一下,试一下,像在废料场拆解机甲时做的那样。不同的是,这台机甲太干净了——不是没有灰尘的干净,是每一个按钮都被人按过无数次,每一个角落都被人摸过无数遍,那种被使用过的干净。
然后他摸到了那个收纳格。
就在座椅右侧,一个巴掌大的凹槽,皮质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海绵。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空的。
空的?
他愣了一下。按照常理,这种收纳格里应该有机师的私人物品,或者至少有一些杂物。
但它是空的。
不对。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机甲会记住你的一切。”
他低下头,仔细看那个收纳格。底部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那块底板是活的。
掀开底板,下面藏着一个东西。
一块芯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像是被人反复取出来看过。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笔迹和日记里的一模一样:
“第七防区。”
林渊把芯片攥在手心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第七防区。父亲战死的地方。日记里反复出现的地方。红笔打了问号的阵亡名单。疑似转运路线。待查。
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顺着维修梯爬上来了,脚步很轻,但梯子金属的震颤瞒不了人。
他把芯片塞进内衣口袋,刚合上收纳格,驾驶舱盖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张年轻的脸探进来,二十多岁,眉眼间带着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点弯。
“新人?”他说,“楚天。刑天小队的队长。”
他伸出手。林渊握住。手掌很热,有茧——不是废料场磨出来的那种粗粝的茧,而是握操纵杆练出来的那种硬茧。
“林渊。”
楚天盯着他看了两秒,笑容收了一点,又很快恢复。
“你爸是我哥的战友。”他说,“我哥是楚怀远,刑天小队的总队长。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林渊听过。联盟王牌机师,十三城最强的男人。传说他一个人拖住过四级异兽,传说他的神经适配率95%以上,传说他从无败绩。北区的小孩不玩刑天机师了,他们玩楚怀远——谁要是能当一回楚怀远,能吹半年。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楚天说,“‘下午测试别太拼。适配率高不代表一切。’”
林渊愣了一下。
“就这句?”
“就这句。”楚天拍了拍他的肩,手心落在肩上很重,“走吧,带你去认识其他人。下午还要做接驳测试呢。”
林渊跟着他爬出驾驶舱。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座椅。
座椅扶手上那几道指甲印,此刻正对着他。
他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
“机甲会记住你的一切。”
下午的接驳测试在林渊的意料之外。
他没想过,神经接驳的感觉是这样的。
电流从后颈炸开,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贯穿全身,穿过四肢,一直冲到指尖和脚尖。他的身体消失了,变成了无数道光,变成了电流本身,变成了这台机甲的一部分——他能感觉到机甲的每一块装甲板,每一个关节,每一根液压杆,就像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和膝盖。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不是测试场。
是一片废墟。火光。浓烟。倒塌的建筑像折断的骨头,歪歪斜斜戳向灰红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息,浓得让人想吐。
视角在移动,是机甲在跑。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每一步都踩碎一堆瓦砾。耳边是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响,还有不属于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带着血腥气,每一下都像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刑天-7呼叫总部,第七防区请求支援!重复,第七防区请求支援!”
那个声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但不是他的声音。
是父亲的。
林渊的意识被钉在那具身体里,动弹不得。他看见前方的废墟里冲出一头异兽,三级的,体型如山,四条腿落地时震得画面都在抖。机甲举起右臂,火神炮开始充能——
画面一闪。
废墟变成机库。火光变成灯光。他坐在驾驶舱里,满头大汗,手指死死攥着操纵杆,攥得指节发白。
系统音响起:“神经接驳稳定。适配率实测:97.6%,与预测一致。欢迎登机,机师林渊。”
97.6%。
但他没在意这个数字。
他在想刚才那个画面。
那是他父亲的记忆。留在这台机甲里,被他接驳时触碰到了。
他慢慢松开操纵杆,低头看向那个收纳格。
那块芯片还在他口袋里。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父亲留给他的,不只是那块芯片。
还有这台机甲里的一切。
测试结束后,林渊被带到一间办公室。
顾云山坐在里面,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林渊一眼:
“坐。”
林渊坐下。
顾云山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那只金属的右臂放在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测试结果我看了。”他终于开口,“97.6%,和预测一样。但这不是重点。”
他顿了顿。
“你在接驳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林渊没说话。
顾云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爸当年第一次接驳的时候,也看到了东西。”他说,“他看到的是一年前的训练场。他和他那批战友一起训练的画面。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他抬起右臂,那只金属的义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自己呢,最后一次接驳,看到的是我女儿出生那天的产房。她妈在哭,她在哭,我在笑。那是我最后一次用两条腿站着。”
他放下手臂,看着林渊。
“机甲会记住你的一切。也会让你想起你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林渊看着他。
“你爸死之前,来找过我。”顾云山说,“那是他最后一次任务的前一天晚上。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别相信我查到的任何东西。自己去看看。’”
林渊的手按在口袋上。那块芯片硌着他的掌心。
“他还说了别的吗?”
顾云山沉默了很久。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让你小心一个人。”
“谁?”
“楚天。”
林渊一怔。
“楚天的哥哥楚怀远,是你爸的战友。你爸信他。但楚天本人——”顾云山停了一下,“你爸没说为什么。只说过一句话:‘楚天这孩子,眼里有东西。’”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机库里,刑天-7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轮廓模糊得像一座山。
林渊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顾云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天授徽仪式。别迟到。”
林渊没回头。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把那块芯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他想马上插进终端看看里面有什么,但顾云山的话让他犹豫了。
“他们会监测你的接驳记录。”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城墙上的探照灯,一遍一遍扫过夜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基地的某个监控室里,一块屏幕上正显示着他的房间。屏幕上的人影,正在窗前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