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滴血
林渊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
他刚走进机库,就看见楚天站在那里。
楚天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水,像是在等人。看见林渊,他笑了一下,笑容和平时一样:
“昨晚去哪了?”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楚天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手里的水杯递过来:
“喝点。一会儿有任务。”
林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加了盐。他确实渴了,一口气喝了半杯。
“什么任务?”
“第七防区外围巡逻。”楚天说,“昨天那边出了点状况,今天要确认一下。联盟的人发现有人潜入,正在排查。”
林渊的手顿了一下。
“我也去?”
“你是刑天小队的人。”楚天看着他,“不去谁去?”
林渊没说话。
楚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怎么,怕了?”
“没有。”
“那就走吧。”楚天拍了拍他的肩,手心落在肩上很重,“刑天-7已经准备好了。铁牛也在。”
四十分钟后,林渊坐进了刑天-7的驾驶舱。
神经接驳的感觉比前两次更强烈。电流从后颈涌入,沿着脊椎蔓延,他的意识像水一样渗进这台机甲的每一个关节。他感觉到了右臂火神炮的重量,感觉到了左腿膝盖那块修补过的装甲板,感觉到了胸口主能源核心的脉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音。是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儿子……”
林渊猛地睁开眼。
驾驶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仪表盘上的红光,和他自己的心跳。
“林渊?”楚天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怎么了?”
“没事。”他说,“出发吧。”
三台机甲走出机库。楚天在前,林渊在中,铁牛在后——铁牛是新来的,接替了阿莱的位置。他话很多,一路上都在频道里嘀咕,说巡逻无聊,说想打一架,说昨晚食堂的肉太难吃。
林渊没怎么听。
他一直在想刚才那个声音。是幻觉吗?还是机甲里残留的父亲的意识?还是说,他太累了,出现了幻听?
第七防区的废墟在阳光下比夜里看起来更荒凉。那些倒塌的建筑像一堆堆白骨,裂缝里长出了锈红色的杂草。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当年工事的痕迹——倒塌的碉堡,扭曲的铁丝网,半埋在土里的弹药箱。
“林渊,你左翼。”楚天的声音。
“收到。”
他推动操纵杆,刑天-7向左偏移,和楚天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它。
废墟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
蓝色的。
盯着他。
林渊的操纵杆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缩回阴影里,消失了。
“林渊?”楚天的声音又响起来,“你那边有什么?”
“没有。”林渊说,“看错了。”
他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巡逻到中午的时候,出事了。
一头锈蚀兽突然从废墟里冲出来,速度快得像射出的箭。不是野生的,是有人类意识的那种——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动作有章法,不像野兽,像士兵。它躲过了第一波炮火,绕过了铁牛的攻击,直接朝林渊冲过来。
“敌袭!”楚天的声音炸开。
三台机甲同时开火。火神炮的轰鸣震得驾驶舱都在抖,橙红色的弹道划破空气,打在那头兽的身上。但它太快了,左闪右避,躲过了大部分攻击。甲壳上冒着烟,有几处被打裂了,但它没停。
林渊盯着那双眼睛。
是阿城。
他认识那头兽。
它冲到他面前,没有攻击。只是抬起头,看着他。驾驶舱的位置。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痛苦,还有一点点亮光。
它张开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走……远……点……”
然后它转身就跑。
楚天追了上去。
“别追!”林渊喊。
但楚天已经冲出去了。
废墟深处传来一阵巨响。然后是楚天的声音,急促的:“林渊!过来!快!”
林渊冲过去。
楚天站在一堆废墟前面,脸色很难看。废墟下面,压着那头蓝色的兽。
它被倒塌的建筑埋住了,只剩上半身露在外面。那些钢筋水泥压在它身上,甲壳裂了几道口子,暗红色的体液往外渗。它没有挣扎,只是躺在那里,喘着粗气。
“它……故意引我们过来的。”楚天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这堆废墟是它自己弄塌的。它往那根柱子撞了一下,整片都塌了。”
林渊没有说话。
他跳下机甲,跑过去。
他蹲下来,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阿城。”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头兽的瞳孔动了一下。它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声音:
“林……望……儿……子……”
“嗯。”林渊点头,喉咙发紧,“我是。”
它看着他,很久。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那一点点亮光越来越亮。
“告诉……他……”它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没……给他……丢人……”
然后眼睛闭上了。
林渊跪在那里,很久没动。
楚天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铁牛赶过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这……这他妈什么情况?”铁牛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但没人回答他。
林渊站起来,看着那头兽的身体。它已经不动了。
但他知道,它的意识没有消失。只是回到了那个地下二十三层的服务器里。
“走吧。”楚天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任务完成。”
林渊看着他。
楚天的脸上没有表情。
“它死了。”他说,“我们杀了它。”
他转身走了。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后腰的位置,那块黑色的污渍还在。和昨天一模一样。
回到基地后,林渊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阿城最后的眼神。
“告诉他……我没给他丢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顾云山。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渊。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听说今天出事了?”他说,“你没事吧?”
林渊摇了摇头。
顾云山沉默了几秒,走进来,在床边坐下。那只金属的右臂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阿城,”他开口,“是我当年的战友。”
林渊抬起头。
“他比我小五岁,进小队的时候,还是我带的。”顾云山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他第一次上战场,腿抖得站不稳。是我踹了他一脚,让他滚上去的。后来他成了最好的突击手。”
他顿了顿。
“你爸和他关系最好。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你爸喝多了就吹牛,说自己有个儿子,将来一定比他还强。阿城就在旁边笑,说‘你先活到那时候再说’。”
林渊的喉咙发紧。
“你爸死的那天,阿城也在战场上。他亲眼看着你爸被那群东西撕碎。后来他被俘,被送进地下,变成了那样。”
顾云山看着他。
“他撑了三年。”他说,“就是为了等你来。他知道你爸有话留给你,他知道你需要知道真相。”
林渊没有说话。
“他让你告诉什么?”
“告诉他……没给他丢人。”
顾云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爸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没回头,“临死之前,他说,告诉他儿子,别走我的路。走他自己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渊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落下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芯片。
今晚,他要再看一段录像。
晚上十点,林渊坐在刑天-7的驾驶舱里。
他把芯片插进去,屏幕亮了。那个文件夹又出现了,上面写着:“可播放”。
他点开。
父亲的画面出现。
这一次,他看起来更疲惫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说话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背景还是那个简陋的房间,但墙上的日历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儿子。”他说,“如果你看到这一段,说明你已经去过地下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更清楚的。”
他顿了顿。
“你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吗?”
林渊的呼吸停了。
“她不是难产死的。她和我一样,是机师。她也是被选中的。她的适配率,比我还高。98.1%。”
画面里的父亲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三十二年前,新星重工启动了一个项目,叫‘新人类计划’。他们想筛选出能和蚀铁菌融合的人。你妈是第一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成功了。也失败了。她融合了,但没失去自我。她变成了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能控制蚀铁菌,能和锈蚀兽交流,但她已经不是人了。她的身体一半是血肉,一半是金属。但她还记得我,还记得你。”
“联盟要处决她。说她是个怪物,说她会给人类带来灾难。我求她跑,她不跑。她说,如果我跑了,他们会找你。他们知道她有个儿子,知道你在北区。她留下来,让我带你走。”
“她死的那天,我抱着你,站在远处,看着她的机甲被火神炮轰碎。你才三个月大,什么都不懂。你在我怀里睡着了。”
画面里,父亲的眼睛红了。
“她留了一句话给你。她说,让儿子自己选。选他愿意信的路,走他愿意走的人生。别替他选。”
“所以,儿子——”
画面卡住了。
然后黑掉。
林渊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舱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渊?”是楚天的声音,很急,“你在里面吗?紧急集合!”
林渊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起来,更重了。
“林渊!”
他深吸一口气,拔下芯片,塞进口袋,打开舱门。
楚天站在外面,脸色比白天更难看。机库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表情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出事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第七防区地下,有东西跑出来了。”
林渊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东西?”
楚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一个实验体。”他说,“编号07。名牌上的名字是——林望。”
林渊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天等了两秒,转身就跑:“愣着干嘛?走!”
林渊跟上他。
冲出机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刑天-7。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机甲的肩甲上。那片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和夜色融在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第七防区的废墟上空,一头巨大的锈蚀兽正在飞过。
它的体型比任何锈蚀兽都大,六条巨足展开,遮住了半边月亮。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在夜色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它低下头,看向远处的熔炉城。
看向那个方向——机甲基地的方向。
它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儿……子……”
然后它振动翅膀,朝那个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