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土葬文化
清晨的小镇尚未完全苏醒,厚重的雾气如同湿透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山峦与屋舍之间,将远近的景物都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山路蜿蜒,寂静无声,连鸟鸣都仿佛被这浓雾吸了进去。罗玄拎着刚从后山泉眼打来的满桶泉水,踏着潮湿的石板路往回走。
冰凉的桶柄硌着他的手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实感。
行至村口,雾气略薄了些,他远远望见前方有一道黑色的细线,正在缓慢地移动。
那不似赶集的乡民那般松散,也不像结伴劳作的农人那般富有生气。它沉默、凝滞,带着一种不祥的庄重感。罗玄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眯起眼,努力分辨。
是送葬的队伍!
纸钱开路,唢呐先行,未见人而先听其声!
一队披麻戴孝的身影,迎着漫天飞舞的黄纸缓缓从雾气里走出,穿行在薄雾缠绕的小路上。
他们手中提着白幡,迎风摆动;最前方的老者拄着一根黑漆拐杖,身形佝偻,头脸却盖着一块长长白布,看不清模样。
棺木由八人抬着,两旁各随一人扛着板凳。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炸响,原来那开路老者拄着的不是拐杖,而是一把土制火药枪。
听见枪响棺椁旁随行的两人连忙将板凳塞进棺木下,抬棺的八人这才得闲稍事休憩。
虽然罗玄甚少出门,但是此情此景还是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雨过初晴正是采蘑菇的好时候,传闻镇里有人家因误食毒蘑菇全家老小都进了医院。
罗玄猜测这是有人蘑菇中毒不治身亡了!
罗玄忽然感觉手中的水桶沉重了几分。
送葬队伍行至与他交错之处,所有人都没有抬头。
那种沉默不像是哀伤,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忽略”,仿佛这个活人不该看到这支队伍的存在。
就在队伍即将走远时,最后一个童子却突兀地停住脚步,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没有完整的五官——白嫩的脸上只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珠,他直愣愣地盯着罗玄,然后邪魅一笑,不成比例的大脑袋绕着脖子转了整整一圈。
罗玄心中一凛,那童子却抬起手,缓缓指了指罗玄手中的水桶,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毫无表情地转身,重新跟上了队伍。
等罗玄回过神来,雾气翻滚间,整支送葬队伍已消失在下坡的小树林尽头,只余微风拂动树叶,沙沙作响。
一滴泉水自桶沿滑落,在地面泛出清晰涟漪。
罗玄低头望着水面,隐约间看见自己倒影身后……那蘑菇小人似乎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罗玄猛地闭眼,再睁开,身后空无一人。
夜幕垂落如黑纱,小镇安静得像一具沉眠的尸体。
罗玄伏在桌前,手边的梦境笔记仍未合上。他只记得自己刚写下“蘑菇小人”的字样,手指一软,意识便如潮水倒灌,彻底被卷入深渊。
梦,悄然而至。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
…………
熟悉的童谣源源不断!
罗玄并不是那么慌,嗜睡症发作的前奏一出,罗玄就顺势趴在了桌子上。
同时强行屏蔽掉噪音对心智的影响,并顺利召唤出梦屏,为接下来梦境事件做足了准备。
果不其然,罗玄的意识一分为二,一部分化为光融入梦屏,梦屏之中立刻幻化出画面,罗玄熟悉的画面。
另一部分化为烟霞,于梦屏外无穷无尽的灰雾中消散无踪。
梦境里,罗玄的小屋周围开始繁生出各式各样的蘑菇孢子,这些孢子如雨后春笋,眨眼之间便已成熟。
一个个呆萌的白色蘑菇小人从破开的孢荚中爬出来。
屋内罗玄正伏在卓子上呼呼大睡,对房子外变化豪不知情。
蘑菇小人开始围着罗玄的房子奔走呼号,然后熟睡中的罗玄就被这噪音吸引,自然而然的打开了房门。
门外,一条由无数彩色菌菇和发光菌丝铺就的花路,已经从远处的灰雾中延伸而至,恰好停在罗玄的门口。
蘑菇小人们簇拥上来,手舞足蹈地引导着。
梦屏内的罗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步履蹒跚地踏上了这条奇幻而诡异的地毯。
众多蘑菇小人像忠诚的卫队,又像是诡异的仪仗,徘徊游走在菌丝地毯的边缘。
它们所经之处,菌杆上不断有新的孢子幻生幻灭,并间歇性地喷射出炫目的彩色粉尘,如同庆典的礼花,不断笼罩向行走中的罗玄。
梦屏外的罗玄心中焦急,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孢子粉尘具有麻痹意志、侵蚀精神的可怕作用。
然而,作为旁观者,他此刻无能为力。梦屏似乎存在着某种奇异的规则,强行屏蔽了他与梦屏内那个自己之间的深层联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法传递任何警告,也无法施加任何影响。
这种隔岸观火、身临其境却又无法干预的割裂感,几乎令人崩溃。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附着在梦屏内罗玄身上的孢子粉尘,仿佛找到了肥沃的土壤,竟然开始落地生根,抽出细密的菌丝。
菌丝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蔓延,如同无数白色的细蛇,缠绕上他的肢体、躯干。他原本光洁的皮肤迅速变得灰暗、干瘪,失去水分和弹性,颜色转深,质地变硬,看上去就像是一段正在快速腐朽脱水的树干,生机被急速抽离。
然而,行走中的罗玄对此似乎毫无知觉,依旧跟随着内心那诡异的召唤,一步步走向菌丝地毯的尽头,走向未知的、更深的黑暗。
而梦屏之外,作为旁观者的罗玄意识,处境同样不容乐观。即便已化为无形之体,他也无法完全摆脱这梦境灰雾的侵蚀。
这无穷无尽的灰雾里恍惚有无数个喉舌在悲鸣嘶吼,又像是谄媚的欲女在耳边呢喃。
这些发自意识内核的呢喃让罗玄心神沉沦,意识迷离。
无论罗玄如何重建心智壁垒都无法阻挡这该死的魅惑。那魅惑之音如同附骨之疽,难以彻底驱散。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那翻涌的灰雾正以一种恒定的、不可逆转的速度,吞噬着梦屏视野范围内的一切。
不仅是走过的菌丝地毯在寸寸消散,就连那些穿梭在边缘、动作稍慢的蘑菇小人,一旦被灰雾触及,便会瞬间消融,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前路未卜,后路已断,罗玄仿佛悬于一场注定毁灭的戏剧的包厢,看着另一个自己走向终幕,而包厢本身,也在缓缓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