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尸山菌海
当那吞噬一切的灰雾终于被隔绝在身后时,罗玄才意识到,自己跟随着梦屏内那个被控制的自己,已然抵达了一处无法用常理形容的梦魇之境。
一道无形的、却坚韧无比的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漫天翻涌的灰雾牢牢阻挡在外。
屏障之内,展现出的景象,足以让任何清醒的意识战栗崩溃。
这里,是尸骸的最终归宿,是菌类疯狂滋生的绝对王国。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菌丝翙成毡片,枯骨烂木化作泥尘。不知名菌柄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菌海,果然是梦境秽土。
风掠过时,野草簌簌裂开缝隙,露出半掩的骸骨,像大地溃烂的疮口。
无人打理的坟茔坍成土丘,碑石斜插如断齿,菌丝吞没模糊的姓氏,只剩裂痕蜿蜒如未干的血泪。
腐草低伏处,磷火忽明忽灭,仿佛亡魂蜷缩着翻找生前的名字。
乌鸦立在枯枝上,啼声锈蚀如钝刀,剖开暮色时,惊起一片碎骨般的寂静。
朽木横陈,菌丝侵蚀的棺椁裂成齑粉,尸骸的裂缝间,菌丝正编织一场潮湿的狂欢。
惨白的伞盖从颅骨眼眶钻出,如凝固的鬼火;肋骨上攀满赭色菌斑,褶皱里渗出黏液,像朽坏的丝绸裹住未腐的残肉。
那些蘑菇的菌柄扭曲如婴指,顶端却膨大如瘤,绛紫伞褶下抖落孢子,飘散似亡魂脱落的鳞屑。
视线碾过骸骨堆时,菌群泛起幽蓝磷光。
一具斜倚树根的骷髅胸腔里,鲜红鹅膏菌簇拥成冢,伞盖层叠如微型墓碑,菌丝穿透肋间隙,在泥土下结成腥甜的网。
有朵血齿菌咬住半截胫骨,猩红菌刺滴下腐液,将白骨蚀出蜂窝状的祷文。
最诡谲的是寄生在指骨关节的晶盖伞,半透明菌盖裹着骸骨生长,仿佛死者试图用最后一口生气吹出琉璃泡泡。
夜风掠过时,孢子从菌管喷涌,混着骨粉散成灰雾,宛如万千未瞑目的叹息,在腐草与尸碱的气味中,发酵成大地溃烂的呼吸。
一截嶙峋的骨殖斜刺向天,指节仍保持抓握的姿势,不知是想攥住最后一口气,还是撕开这无人认领的命运。
风裹着腐殖质的腥咸,渗入鼻腔,连呼吸都成了对死亡的吞咽。
梦屏之内,那个被菌丝控制的罗玄,依旧如同行尸走肉般,沿着菌丝花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尸山菌海的最深处走去。
梦屏之外,作为旁观者的罗玄意识,也只能被动地跟随,如同走马观花,却将这片梦魇之地的每一个恐怖细节都刻入感知。
在菌山尸海的核心区域,一座更加令人心悸的建筑矗立着。
那是由无数惨白骸骨与活体菌丝共同编织、缠绕而成的一座巨大宫殿,形态扭曲,散发着浓郁的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菌丝花毯径直延伸进入宫殿洞开的大门,那些蘑菇小人依旧簇拥着已经变得如同人形生化怪物般的罗玄,秩序井然地向着骨骸宫殿的幽暗深处行进。
这一幕,竟与白天所见的送葬队伍有着惊人的相似,只不过目的地,从坟地变成了这座活着的死亡殿堂。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梦屏的画面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大量的灰白噪点毫无征兆地涌现,如同老式电视失去信号。
整个视界开始波动、扭曲,就像有人朝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荡碎了所有清晰的影像。
罗玄那缕负责监视梦屏的意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一声无声的脆响——梦屏,碎了!
梦屏瞬间坍缩成一个散发着强大吸力的、黑暗的漩涡!
隐匿于灰雾中的罗玄的旁观意识,在这股力量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被强行拽向那个漩涡中心。
电光火石之间,罗玄只觉整个视界猛地一暗,所有的感知瞬间被切断,陷入一片绝对的虚无。
这种状态仅仅持续了一刹那,下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真实的感知洪流猛地将他淹没!
罗玄活过来了。
不再是隔着一层屏幕旁观,他的意识仿佛瞬间从电影院里的观众席,被直接扔进了正在播放的电影内部!
虽然,他依然无法控制这具正行走着的、被菌丝严重侵蚀的躯体,但他重新找回了五感——真实的、鲜活的、甚至有些过于强烈的五感。
罗玄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粗犷、原始、由骸骨和菌丝构建而成的宏伟大殿内部。
一些作为装饰的菌类散发出幽暗荧光,照亮了整个大殿。
大殿两侧,矗立着许多类似巨大昆虫茧囊一样的物体,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包裹着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密密麻麻、粗细不一的活性菌丝,如同某种生物的血管或神经网络,将这些茧囊串联起来,最终都汇聚、链接向大殿中央的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由许多人类骸骨精心堆叠、构筑而成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王座。
罗玄的意识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些搏动着的菌丝脉络向上看去。只见在王座之上,菌丝交汇的核心处,并非坐着某个实体,而是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缓缓脉动、收缩扩张的球形孢子!
随着它每一次的收缩和扩张,一股无形的波动便扩散开来。
罗玄惊恐地发现,自己刚刚才找回的、鲜活的感官知觉,正随着这孢子跳动的节奏,被再次强行剥离!
当罗玄从桌子上爬起来时,仅仅记的自己在梦中被蘑菇小人迷惑,被送往一座尸骸蘑菇山被当做某种养料供养着个球型孢子。
这是罗玄醒来花费了一番手段才勉强回忆起来的画面,也是梦中罗玄彻底失去意识前唯一记住的画面!
尸骸、蘑菇、梦魇……
罗玄思考着,尽量将这三个关键词串联起来。
恰巧窗外有童谣传来: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
就像有层窗户纸被捅穿了,罗玄终于有所明悟。
回想起自己三年前刚到这小镇时的场景,那时候罗玄尚不是别人眼中的神经病,镇子里的那些小毛孩还是喜欢围着他这个城里人转的。
那时孩子们总是欢笑着哼唱这首童谣,初时只是觉得顺口,此时想来这童谣早就预言了这一切的根由。
罗玄是不信怪力乱神这一套的,但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怪事儿又叫他不得不信!
命运难以琢磨,可罗玄却已有对策。清明梦能帮助他在梦境中获得更多的主动权,罗玄相信只要他能赢得梦中那场角逐,他便有机会厘清这命运的脉络脱离这梦魇的纠缠。
罗玄将绝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更深层的冥想与静思之中。
他在普通梦境里反复验证和完善着自己的各种设想与技巧。
与梦魇的较量,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更带上了一种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挑战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