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鉴明途:第4章 贞明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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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贞明三年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林默却浑然未觉,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右手食指的指尖。粗糙的石面摩擦着皮肉,带来细微的割痛,他死死抵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仅存的希望,在那块被雨水冲刷得青灰发亮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刻下那个承载了所有求救信号的古篆体——

“人”!

最后一捺重重划下,指肚被坚硬的石棱磨破,殷红的血丝混着雨水,在刻痕里洇开,像一道刺眼的朱砂。林默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几步开外的樵夫,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拉扯着左肩胛骨碎裂般的剧痛。

雨幕中,樵夫浑浊的眼睛落在那石板之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奔腾的河水声、细密的雨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突然,樵夫那双原本只有麻木和戒备的浑浊瞳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骤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佝偻的身体似乎挺直了半分,脸上的风霜皱纹更深地刻入皮肉,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愕和……一种林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绝不是文盲看到鬼画符的茫然!

“嗬……!”樵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抽气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沉重的柴捆在背上晃动。他那双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沾满泥污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着石板上的那个“人”字,浑浊的目光像是穿透了雨幕,穿透了石面,落在了某种遥远而沉重的东西上。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默心脏几乎停跳的动作——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颤抖,伸出了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上了石板上那个被雨水冲刷、被血丝晕染的刻痕。

指尖沿着“人”字的笔画,从起笔,到收锋,仔仔细细地描摹了一遍。那动作,不像是在辨认一个字,更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带着禁忌气息的圣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林默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赌对了!这个樵夫,他识字!他认得篆字!在这千年之前的乱世,一个底层的樵夫竟然识字!这巨大的意外之喜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

“嗬…你…你…”樵夫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默,那目光里的戒备依旧存在,但更多了一种审视和探究,仿佛要穿透林默破烂的衣衫和狼狈的外表,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来历。他喉咙里滚动着,艰难地吐出几个林默依旧无法完全听懂的、带着浓重乡音的沙哑音节,语调急促而怪异。但林默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几个模糊的发音,似乎是在问:“你…识…字?”

林默用力地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他顾不上肩头的剧痛,再次伸出食指,这一次,他没有在石板上刻划,而是指向了自己,然后指向那个“人”字,又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肯定:“嗯!识!识字!”

接着,他急切地指向远方朦胧的山峦方向,再次做出房屋的手势,眼中充满了恳求和询问。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躲避风雨、处理伤口、获得喘息的地方!

樵夫看着林默急切的手势,又低头看了看石板上的字,布满风霜的脸上,那复杂的表情变幻着。戒备、疑惑、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还有对“识字”这个身份本身所代表的某种沉重东西的忌惮。最终,生存的艰难似乎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粗糙的手指指向河滩上游的方向,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然后率先迈开步子,背着沉重的柴捆,沿着湿滑的河岸,艰难地向上游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跟上。

林默心中狂喜!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泥地上爬起来。左臂完全无法用力,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冰冷的衣衫。他只能依靠右手支撑着身体,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半边身体,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樵夫身后。冰冷的泥水灌进早已湿透的鞋里,每一步都沉重异常。他咬着牙,将那块沾满泥水的粗饼死死攥在右手,像攥着最后的希望,一边艰难地挪动,一边小口地、用力地啃咬着那粗粝苦涩的食物,强行吞咽下去,为这具残破的身体补充一点可怜的能量。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樵夫走得很慢,似乎是在照顾身后这个几乎寸步难行的“怪人”。沿着崎岖湿滑的河岸向上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默凭借身体对寒冷和疼痛的感知模糊估算),前方河岸拐弯处,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出现在视野里。坡地上方,背靠着光秃秃的土黄色山崖,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庙宇。

残破的土黄色院墙倒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破败的主殿。殿顶的瓦片塌陷了一大块,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被巨兽啃噬过的伤口。仅存的几根柱子歪斜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整座庙宇笼罩在凄风冷雨中,透着一股被时光和战乱遗弃的苍凉死寂。

樵夫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那破庙。林默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身体,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泥泞的缓坡,绕过倒塌的院墙,终于踏入了破庙那残存的门洞。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尘土、霉变、鸟兽粪便和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庙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坍塌的屋顶窟窿和残破的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内部。地面铺着厚厚的尘土和枯枝败叶,角落里结着蛛网。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原本供奉神像的神龛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积满灰尘和污水的石座。几尊残破的石雕力士像倒在墙角,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没了头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而凄凉。

这里显然荒废已久,是野兽和流民的临时栖身之所。但此刻,对林默而言,能有一个遮风挡雨(尽管这“顶”也千疮百孔)的地方,已是天堂!

樵夫放下沉重的柴捆,靠在一根还算完好的柱子旁,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摘下破旧的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指了指庙内一个相对干燥、铺着些干草的角落,对林默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他过去休息的意思。

林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挪到那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瘫坐下来。冰冷的墙壁透过湿透的衣服传来寒意,但他终于能暂时停下这地狱般的跋涉了。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涔涔而下,左肩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神龛旁边那面布满灰尘和雨水污痕的墙壁。墙壁下方,似乎嵌着一块石碑?碑体大部分被厚厚的尘土覆盖,只有靠近地面的部分,因为雨水的溅入和湿气的侵蚀,显得颜色略深一些。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默剧痛而混乱的大脑!年号!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彻底碾碎心底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挣扎着,用右手撑起身体,忍着剧痛,几乎是爬行着挪到那面墙壁前。

他伸出颤抖的、沾满污泥和血污的右手,用袖子用力地、一遍遍地擦拭着石碑靠近地面的部分。灰尘和污垢被抹去,露出了下面青黑色的石质,以及石面上深深镌刻的文字!

石碑显然年代久远,刻痕古拙。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瞪大眼睛,借着破顶窟窿透下的昏暗天光,努力辨认着那些被时光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字迹。

刻痕很深,字体是典型的唐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大中十三年…春…信众…捐资重修…佑一方…平安……”

“大中十三年”!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大中,唐宣宗李忱的年号!大中十三年,公元859年!这是前朝大唐的遗迹!这破庙至少修建于六十多年前!

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确凿的前朝年号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那种时空错位的巨大荒谬感和恐惧感,依旧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嘶声,右手因为用力擦拭和内心的巨大冲击而剧烈颤抖。他不甘心地继续向上擦拭,仿佛要在这冰冷的石碑上擦出一个回到现代的通道。灰尘簌簌落下。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大中十三年”这行字的正上方,石碑原本似乎还有更古老的刻字,但被人为地、粗暴地凿掉了!留下了一片坑坑洼洼、触目惊心的疤痕!而在那片被凿掉的疤痕之上,覆盖着一层颜色明显更新、质地也更粗糙的灰泥!

更让林默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那层覆盖疤痕的新灰泥上,有人用简陋的工具,深深地刻下了一行新的、字迹歪斜却异常清晰的大字!那刻痕还很新,边缘锐利,显然刻上去的时间并不久远!

林默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行新刻的字,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缩成了针尖大小!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穿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那行字是:

“贞明三年,梁主敕令,淫祠尽毁,此庙封禁!”

贞明三年!

梁主!后梁皇帝朱友贞!

敕令!封禁!

冰冷的事实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林默的心脏!石碑上,那被粗暴凿掉的前朝年号,那覆盖其上的新泥,那触目惊心、带着新刻痕迹的“贞明三年”封禁令……这新旧交叠、带着血腥更迭气息的残碑,比河滩上那具尸体、比包袱里那块木牌更加冰冷、更加残酷地宣告着——

这里是后梁!贞明三年!公元917年!一个藩镇割据、战火纷飞、人命贱如草的末世地狱!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林默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身体晃了晃,带着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绝望和剧痛,重重地向前栽倒下去。额头狠狠磕在冰冷、刻着“贞明三年”的石碑基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石碑上那新刻的、歪斜狰狞的“贞明”二字,蜿蜒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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