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鉴明途:第5章 野蕨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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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野蕨生烟

黑暗,粘稠的、带着血腥味的黑暗。意识在冰冷刺骨的深渊里沉浮,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左肩胛处那撕裂星河的剧痛狠狠拽回。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冲撞:泥黄色的灭世洪流、穿着粗麻短褐的尸体、刻着“贞明三年”的木牌、被凿毁的旧碑、那行歪斜狰狞的新刻封禁令……

“贞明……梁……”一个模糊的、带着巨大恐惧的音节在喉咙深处滚动。

林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眩晕感如同重锤砸在太阳穴上。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破庙那摇摇欲坠、布满蛛网的腐朽房梁,从巨大的破洞中透下灰蒙蒙的天光,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落。冰冷的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霉味和一种……微弱的烟火气?

他发现自己还躺在之前那个铺着些干草的角落,身上盖着那几件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同样冰冷潮湿的粗布衣服。左肩胛处的剧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昏迷时无意识的牵动,变得更加尖锐、灼热,每一次心跳都像有烧红的刀子在那里搅动。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唔……”

这微弱的声音似乎惊动了什么。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从不远处传来。

林默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循声望去。

是那个樵夫。

他正佝偻着背,蹲在破庙残存的门洞内侧,那里相对避风。一个用几块粗糙石头垒成的简易小灶里,正跳跃着微弱的橘黄色火苗。火焰上方,架着一个林默之前没注意到的、边缘豁口的破旧黑陶罐。罐子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一些浑浊的液体,散发出一种极其刺鼻、浓烈、带着酸涩和辛辣的怪异气味。

是酒!一种极其劣质的、浑浊不堪的土酒!

那樵夫正拿着一根细长的枯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灶膛里燃烧的细小枯枝,让火焰维持在一个微弱的、稳定的状态。他似乎听到了林默的动静,浑浊的眼睛瞥了过来,目光在林默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又落在他无力垂落、微微颤抖的左臂上。那眼神里依旧带着一种底层百姓特有的、近乎麻木的审视,但似乎也多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林默心头一动。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左肩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软了下去。

“呃……”又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樵夫沉默地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低下头,继续拨弄那微弱的火苗。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动作有些笨拙地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他站起身,佝偻着腰,慢慢走到林默身边。一股浓烈的汗味、柴火味和劣质酒气混合着扑面而来。他蹲下身,将那油纸包放在林默身边的干草上,然后指了指林默受伤的左肩,又指了指门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林默勉强能捕捉到音节、却完全不懂意思的词,大概是说“雨”、“药”、“找”之类的。

接着,他不再看林默,转身回到了那个小火堆旁,继续盯着那罐翻滚的浊酒,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默的心脏因为剧烈的疼痛和紧张而狂跳着。他伸出颤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小撮被压得扁扁的、深绿色的、边缘有些干枯的植物叶子。叶子形状奇特,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青草味。

草药?或者说,是这个时代底层百姓能弄到的、聊胜于无的止血草?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这种简陋的、未经处理的植物,对于他肩胛处可能存在的骨裂和开放性伤口来说,恐怕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带来感染的风险!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旦感染化脓,后果不堪设想!

冰冷的绝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捂住了剧痛的左肩。指尖隔着湿冷的粗布衣衫,能清晰地触摸到肩胛骨处不自然的肿胀和灼热!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指尖似乎还沾上了一点粘稠、滑腻的东西!

血!伤口在持续渗血!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果然!指尖上沾染了一片暗红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

伤口没有闭合!它在持续失血,暴露在这样肮脏的环境里,感染几乎是必然的!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自救!历史系的知识救不了他的伤,但现代医学常识可以!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门洞处那个小火堆,投向那个正在翻滚着浑浊劣酒的破陶罐!

酒精!消毒!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绝望的黑暗!虽然那是劣质浑浊的土酒,酒精含量可能很低,杂质很多,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高温蒸馏提纯!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林默咬着牙,用右手和腰腹的力量,一点点将自己从干草堆里撑起来,拖着残破的身体,艰难地向那个小火堆挪去。每移动一寸,左肩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的动作引起了樵夫的注意。樵夫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看着这个“怪人”挣扎着爬向火堆。

林默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他爬到火堆旁,冰冷的身体感受到那微弱火焰带来的一丝暖意。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破陶罐和罐口蒸腾的、带着浓烈酒气的白色雾气。

蒸馏!需要冷凝装置!

他的目光在破庙里急扫:倒塌的神像、残破的柱子、散落的瓦砾……什么都没有!

绝望感再次袭来。就在这时,胸口那枚紧贴着肌肤的青铜书签,再次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感!这股暖意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流遍全身,驱散了一丝冰冷和混乱,让他的大脑在剧痛中强行运转起来!

冷凝!水!冷水!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了门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幕上!雨水!冰冷的雨水!

一个简陋到极点、却又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案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林默猛地转头,急切地看向樵夫。他顾不上语言不通,用右手急切地比划着:先指了指陶罐口蒸腾的雾气,然后做了一个“接住”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外哗哗的雨幕,最后做出一个“淋水”的动作。他的眼神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疯狂。

樵夫浑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完全不明所以,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这个“怪人”到底要干什么?动他的酒?

林默心急如焚!他猛地指向自己受伤流血的左肩,又指了指陶罐里翻滚的酒液,再指向门外冰冷的雨水,然后做出一个“淋在伤口上”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意义不明的音节:“酒…蒸…水…冷…洗…伤!”

他反复地、近乎偏执地比划着这几个动作,眼神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

樵夫看着他指向伤口的手指上那刺眼的血迹,看着他因为剧痛和急切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陶罐里翻滚的酒液,浑浊的眼睛里那浓重的困惑似乎被一丝极其微弱的、模糊的理解所取代。他似乎隐约感觉到,这个“怪人”是想用这酒……处理伤口?

虽然这行为在他眼中依旧怪异无比(酒是珍贵的!),但看着林默那触目惊心的伤,还有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求生欲,樵夫布满皱纹的脸上挣扎了片刻。最终,他重重地、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意味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门外,又看了看林默,然后极其缓慢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他不再看林默,只是佝偻着背,继续盯着那跳跃的微弱火苗,仿佛默许了这个“怪人”接下来的疯狂举动。

林默心中狂喜!他顾不上道谢,立刻行动起来。

他挣扎着挪到门洞边,伸出右手,探入冰冷的雨幕中。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手臂,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摸索着,在门洞边缘的泥地上,找到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相对平滑的石片。他用雨水仔细冲洗干净石片上的泥土。

然后,他挪回火堆旁。陶罐里的酒液在持续加热下翻滚得更加剧烈,刺鼻辛辣的酒气混合着水汽蒸腾而起。林默强忍着烟气的呛咳和左肩的剧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冰冷的、湿漉漉的石片,稳稳地悬在陶罐口上方,正对着那蒸腾的白雾!

冰冷的石片与滚烫的蒸汽相遇!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声响。只见那蒸腾的、带着浓烈酒气的白色雾气接触到冰冷的石片表面,瞬间凝结!细小的、晶莹的水珠迅速在石片底部汇聚、融合,然后,一滴、两滴……清澈透明、散发着高度浓缩酒精特有辛辣气息的液体,开始从石片边缘缓缓滴落下来!

蒸馏酒!虽然极其简陋,效率极低,但这是更高纯度的酒精!远比罐子里那些浑浊的液体有效!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立刻用右手抓起旁边一件相对干净些的粗布衣襟,小心翼翼地接在石片下方,让那珍贵的、清澈的蒸馏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布料上。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滴蒸馏液落下,都像是生命倒计时的滴答声。林默的右臂因为长时间悬空和用力而酸痛颤抖,左肩的剧痛如同附骨之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雨水滴在冰冷的泥地上。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稳定。

樵夫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从石片上滴落,闻着空气中骤然变得更加浓烈刺鼻的酒气,他脸上的困惑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愕所取代,看向林默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敬畏和一种看待未知力量的恐惧。

终于,布片上浸润了一小片湿痕,散发出浓烈到刺鼻的酒精气味。

够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会先撑不住昏过去!

林默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酒精味冲入鼻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感。他颤抖着,用右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左肩处早已被血和泥水浸透、粘连在伤口上的破烂冲锋衣衣襟。

衣襟被一点点揭开,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口。

左肩胛处一片血肉模糊!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斜贯在肩胛骨上方,皮肉外翻,边缘肿胀发白,深红色的肌肉组织裸露着,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沙砾和泥土!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伤口深处缓慢地、持续地渗出,染红了周围的皮肤。更糟糕的是,肩胛骨的位置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轻微隆起和青紫色,显然是撞击造成的骨裂!

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林默的全身!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齿咯咯作响,才勉强没有惨叫出声。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后背涌出,瞬间打湿了全身。

他颤抖着,用右手拿起那块浸润了高度蒸馏酒精的布片。布片上那浓烈到刺鼻的气味,此刻却如同救赎的信号。

没有犹豫!也容不得犹豫!

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猛地将那块湿透的布片,狠狠地、用力地按在了自己左肩胛处那狰狞绽开的伤口上!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刺破了破庙的死寂,压过了门外的风雨声!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摁进了皮肉深处!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骨头缝里!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浇灌在暴露的神经末梢上!

那高度浓缩的酒精带来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灼烧感,更是一种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化学刺激!伤口上每一个暴露的细胞都在疯狂地尖叫、痉挛!剧烈的灼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几乎要将他整个意识炸得粉碎!

林默的身体像被强电流击中般猛地绷直、弓起!右手死死抓住那块布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扭曲!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抽搐!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流下,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他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和金星充斥,耳边是尖锐的耳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扭曲、崩塌!

这痛苦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剧烈,如此的……刻骨铭心!它烧穿了时空的隔膜,烧穿了穿越带来的巨大荒谬感和恐惧感,无比清晰地、无比残酷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这不是梦!这不是幻觉!

这是活生生的地狱!

他活着!在贞明三年!后梁!这乱世的泥潭里!用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为自己搏取一线生机!

“嗬……嗬……”剧烈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都带着血腥味。林默的身体因为剧痛的余波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冷汗浸透了全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剧痛如同潮水,在达到顶峰后,开始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热感和一种奇异的、带着麻木的疲惫。伤口处那持续渗血的感觉似乎减弱了。浓烈的酒精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种残酷的洁净感。

林默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破庙那腐朽的房梁。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他颤抖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冰冷的雨水混着嘴角溢出的、自己咬出的鲜血,一同被卷入口中。

那味道,冰冷,苦涩,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那是血的味道。

是痛苦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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