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鉴明途:第3章 语障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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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语障惊惶

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牵扯着左肩胛骨处碎裂般的剧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林默是被冻醒的,也是被痛醒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水底的石头,被这刺骨的寒意和尖锐的疼痛一点点拽回现实。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光线刺入眼帘,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漉漉的阴翳。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倾塌下来。冰冷的雨丝细密地飘着,无声地渗透进他单薄湿透的衣衫,带走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

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小片相对干燥些的河滩高地上,身下是冰冷的砾石和湿泥。昨晚……或者说昏迷前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粗布包袱,此刻就散落在身边,几件同样湿冷的粗布衣物半掩在泥里。那块刻着“贞明三年”的木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静静地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冰冷地提醒着他那荒谬绝伦却又无法逃避的现实。

“贞明三年……后梁……”林默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带着绝望的颤栗。历史系高材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定位了这个年号背后的血雨腥风——藩镇割据,朱温篡唐,军阀混战,人命如草芥的末世!他竟然被一场泥石流,抛进了这个地狱般的时代!

“嗬…嗬…”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胸腔的伤痛,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开始疯狂噬咬他的胃壁,带来一阵阵痉挛的绞痛。寒冷和剧痛还在其次,没有食物,没有干净的饮水,没有药物,在这荒凉的河滩上,他很快就会成为第二具被冲刷上来的尸体。

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人烟!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身体的抗议和内心的巨大恐惧。林默咬着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起身体。左臂刚一用力,肩胛处立刻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冰冷的衣衫。他闷哼一声,只能依靠右手和腰腹的力量,一点点将自己从泥泞中拖起来,靠在一块冰冷潮湿、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上喘息。

视野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有些模糊。他环顾四周。奔腾的浑浊河水依旧在咆哮,两岸是陡峭、光秃、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土黄色山崖,植被稀疏,透着一股蛮荒的死寂。河滩向远处延伸,在雨幕中变得朦胧,看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迹——没有道路,没有电线杆,没有房屋,只有无尽的泥泞、乱石和被洪水冲上来的断木残骸。

死地!

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他。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踩着湿滑石头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粗重的喘息,从河滩上游的方向隐约传来!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住冰冷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雨幕中,一个身影正沿着河岸艰难地向下游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褐色短褐、扎着草绳的汉子,背上扛着一大捆湿漉漉、还滴着水的柴禾,压得他佝偻着腰。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布满风霜皱纹的下巴和一双沾满泥浆的草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显然是在湿滑的河滩上寻找着落脚点。在他腰间,挂着一个同样破旧的竹篓。

樵夫!一个活生生的、古代的樵夫!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弱火苗,瞬间点燃了林默求生的欲望!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求救!但理智,或者说历史系学生对这个残酷时代的认知,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乱世!流民!兵匪!一个穿着奇装异服(虽然冲锋衣早已破烂不堪,但材质和样式依旧怪异)、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陌生人贸然出现……会被当成什么?细作?妖人?还是随手可以打杀的流寇?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鲁莽。他需要水,需要食物,更需要了解这里的确切位置和情况!这个樵夫,是他唯一的希望,但也可能是致命的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血腥味和身体的剧痛,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不那么突兀。他挣扎着,扶着岩石,一点点挪动身体,让自己暴露在樵夫可能经过的视野里,然后发出一声尽量显得虚弱无助的呻吟:“呃……”

果然,沉重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那樵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浑浊、布满血丝、充满了疲惫和深深戒备的眼睛。他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林默,从他那身破烂怪异、沾满污泥血污的冲锋衣,到他苍白失血、胡子拉碴的脸,再到他无力垂落的左臂和满身的狼狈。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看惯了死亡和苦难的冰冷审视,以及一种本能的、对未知危险的警惕。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根用来支撑柴捆的粗木棍,身体微微紧绷起来,像一头察觉到威胁的野兽。

林默心头一沉。他努力挤出一点友善的、示弱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扭曲变形。他用尽力气,抬起右手,先是指了指自己干裂出血的嘴唇,然后做出一个捧水喝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试图模仿的声音:“水……水……”

他努力回想着古汉语的发音,舌尖抵着上颚,试图发出清晰的字音。

樵夫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茫然和更加深重的戒备。他显然完全听不懂林默发出的怪异音节,反而因为这奇怪的动作和声音,向后退了半步,握棍的手更紧了。他甚至微微侧身,似乎随时准备绕过这个“怪人”,或者……在对方有任何异动时抢先动手。

沟通的壁垒,比眼前陡峭的山崖更加难以逾越!

巨大的挫败感和恐慌瞬间淹没了林默。语言不通!在这陌生的千年之前,他连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表达!他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希望就要在戒备中溜走!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再次尝试。他急切地指着樵夫腰间那个竹篓——他刚才瞥见篓口似乎露出了半块灰褐色的、像是饼一样的东西!然后他更加用力地指着自己的嘴,做出咀嚼的动作,喉咙里发出更加嘶哑、更加急切的、意义不明的咕哝声:“吃…吃的…饼…饼……”

这一次,樵夫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竹篓,又看了看林默那几乎要饿绿了的眼睛和指向篓子的手,似乎明白了这个“怪人”想要什么。

但他并没有立刻拿出食物,而是用那种审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更多是计较的目光,再次上下打量着林默。像是在评估这个“怪人”是否值得付出一点食物,又像是在权衡可能的危险。

时间仿佛凝固了。冰冷的雨丝落在两人之间,只有河水在远处奔腾咆哮。林默的心悬在嗓子眼,他能感觉到樵夫目光中的挣扎。

终于,樵夫似乎做出了决定。他脸上的戒备并未完全消散,但握着木棍的手稍微松了松。他伸出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动作有些笨拙地解开腰间竹篓的绳结,然后从里面摸索着,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灰褐色、看起来又冷又硬的粗粮饼子。

他没有递给林默,而是有些戒备地、远远地朝林默脚边的泥地扔了过来。

那饼子“啪嗒”一声落在泥水里,溅起几点浑浊的泥浆。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那泥浆狠狠砸了一下。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心脏。但他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资格去计较尊严!强烈的饥饿感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那块沾满泥水的饼子!

入手冰冷坚硬,像一块石头。表面粗糙,混杂着麸皮甚至可能是草籽。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谷物原始气息和泥土腥气的味道钻入鼻腔。

林默顾不得许多,也顾不得那刺鼻的泥腥味,用牙齿狠狠撕咬下一块!那饼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硬、还要粗粝!牙齿咬上去,像是在啃一块浸了水的木头!粗糙的颗粒摩擦着牙龈和口腔内壁,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他费力地咀嚼着,唾液艰难地分泌,试图软化这块“石头”。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浓重土腥气的苦涩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噎得他喉咙发紧。

这味道……这口感……比最劣质的压缩饼干还要难以下咽百倍!它像一把粗糙的砂砾,混合着冰冷的绝望和生存的苦涩,硬生生地被他吞了下去。每一次吞咽,都拉扯着喉咙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像是在吞下带血的砂砾。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一边艰难地啃咬着这块救命的、也是屈辱的粗饼,一边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混杂着感激、痛苦和巨大无助的眼睛,望向那个站在雨幕中的樵夫。

他必须抓住这根唯一的稻草!他需要更多信息!他需要知道,哪里有人烟!

他努力咽下口中粗粝的食物,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他指向河滩远处那光秃秃、望不到尽头的山峦方向,然后又指向自己,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充满恳求的疑问:“路…去…哪里…有…人…家?”

他的动作和声音依旧混乱不堪,但他竭尽全力地比划着,指向远方,又做出一个房屋的形状,眼中充满了急切的询问。

樵夫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笨拙的手势,眉头紧紧皱起。他似乎努力想理解这个“怪人”的意思,但林默那混乱的表达和完全陌生的音节,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困惑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林默完全听不懂的、语调古怪的话,声音低沉而含糊,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语言,依旧是横亘在生存面前最大的鸿沟!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温热!

是那枚青铜书签!

它紧贴着他的皮肤,仿佛被他的情绪所引动,再次散发出那种奇异的暖意!这股暖意并不强烈,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冰冷和绝望,让林默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奇异的清明。他几乎是福至心灵,猛地低下头,目光死死盯住了自己沾满泥泞的右手!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用右手食指,不顾指尖的疼痛和泥泞,在身前一块相对平整、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灰色大石板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刻画起来!

雨水落在石板上,冲刷着他刻下的痕迹,但他不管不顾,全神贯注,凭借着历史系学生对古文字的深刻记忆,用最标准、最清晰的笔法,刻下了一个在这个时代绝对能被人认出的字——

“人”!

一个简单却意义非凡的古篆体“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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