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河滩遗魂
冰冷。
刺骨的冰冷包裹着全身,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扎进骨髓深处。紧随而来的,是碾压性的剧痛,从头部、四肢、躯干……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尖叫。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太阳穴一阵尖锐的绞痛,仿佛颅骨随时会在这冲击下裂开。
林默猛地呛咳起来,浑浊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河水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混合着粘稠的唾液和血丝。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粗糙的砂纸在摩擦着喉咙和撕裂的肺叶,带来火辣辣的痛楚。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剧痛中沉浮挣扎,像风暴中的一叶小舟。
“我……没死?”这个念头微弱地闪现,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试图睁开眼,沉重的眼皮却如同被胶水黏住,只勉强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野里,是浑浊翻滚的水流,夹杂着枯枝败叶和细碎的泥沙,打着旋从他眼前掠过。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向下沉去。
背包!
是那个沉重的登山背包!它像一块巨大的顽石,死死地拖在他的背上,将他无情地拽向深不见底的河床。冰冷的河水正源源不断地从背包的缝隙中灌进去,加重着它的分量。求生的本能在剧痛和窒息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林默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扭动身体,一只手在水下胡乱摸索着,寻找背包的卡扣。水流的阻力巨大,手指被冰冷的河水冻得僵硬麻木,每一次摸索都显得笨拙而徒劳。
“咔哒!”
一声微弱的、几乎被水流声吞没的轻响,在指尖传来。那是主卡扣的位置!林默心中狂喜,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一按!
肩上的沉重感骤然一轻!
背包如同断线的秤砣,瞬间脱离了他的身体,被浑浊的暗流裹挟着,翻滚着沉向黑暗的深处。那股致命的拖拽力消失了!林默的身体猛地向上一蹿,破开了水面!
“咳!咳咳咳——!”
他贪婪地、剧烈地呼吸着水面上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水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虽然依旧带着刺痛,却如同沙漠中的甘霖。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冲刷着他脸上的泥沙和血污,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视线终于清晰了一些。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雨幕连接着天地,四周一片混沌。他正漂浮在一条浑浊湍急的河流中,河水是肮脏的黄褐色,卷着大量的泡沫、枯枝和不知名的漂浮物,奔腾咆哮着向下游冲去。两岸是陡峭的、光秃秃的土黄色山崖,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裸露的岩石狰狞地探出水面。这绝不是“龙骨脊”附近任何一条他熟悉的河流!那种原始的、蛮荒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陌生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老张!小李!大刘!”林默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却嘶哑得如同破锣,瞬间被轰鸣的水声和雨声彻底淹没。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雨幕和奔腾的浊流。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股强劲的暗流裹挟着他,猛地撞向岸边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
“砰!”
剧痛再次席卷全身,左肩胛骨处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林默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昏厥过去。求生的意志让他死死咬住了舌尖,腥甜的血味在口腔弥漫。他强忍着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痛楚,伸出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抠住了岩石边缘一道湿滑冰冷的缝隙!
身体被河水冲得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每一次浪头打来,都像重锤砸在胸口。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带来阵阵刺痛。他艰难地转动脖子,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浑浊的河水在脚下奔涌,距离他攀附的岩石不远处,河滩倾斜向上,延伸进一片同样泥泞不堪的滩涂。滩涂上,散落着一些被洪水冲刷上来的杂物:断裂的粗大原木、缠绕的水草、一些破碎的陶罐碎片……还有……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距离他几米远的一片浑浊水洼边缘,半陷在淤泥里,赫然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穿着粗麻布衣的古代人!
尸体面朝下趴着,看不清面容,但身上那件样式古怪的、沾满泥浆的短褐,还有腰间扎着的一条破烂草绳,都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一个令林默浑身冰冷的事实——这绝不是他那个时代的装束!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冰冷的河水更加刺骨!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恐怖真实感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尸体旁边散落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同样沾满泥污的、破旧的粗布包袱。包袱的一角散开,露出里面几件同样破旧的衣物,还有……一个扁平的、深色的东西。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强烈的、混杂着恐惧和一丝渺茫希望的冲动,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冰冷。他必须拿到那个包袱!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忍着左肩钻心的剧痛,右手死死抠住岩缝,左脚试探着向下,寻找水下的落脚点。浑浊的河水没过了他的大腿。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右手,身体借着水流的力量向那具尸体和包袱的方向扑去!
冰冷的河水再次将他吞没,他奋力划水,几下就挣扎到了尸体旁。浓烈的、尸体在水中浸泡后特有的腐臭味混合着泥腥味直冲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一把抓住了那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
入手粗糙而沉重。林默不敢多看一眼那具近在咫尺、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尸体,抱着包袱,手脚并用地向河滩上爬去。冰冷的淤泥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终于踉踉跄跄地爬上了稍高一点、相对干燥些的滩涂,远离了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
他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喘息着。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身体。他颤抖着,用沾满污泥的手,费力地解开了那个湿透的包袱。
几件同样湿透、散发着霉味的粗布衣服散落出来。林默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包袱最底下那个深色的东西。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木质粗糙,边缘磨损,上面用简陋的刀法刻着模糊的图案和几个字。林默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用袖子狠狠擦掉木牌上的泥水,凑到眼前,借着昏暗的天光,努力辨认。
木牌上刻着一个简陋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图案,房子旁边,似乎是一个圈,代表田地?下面,是三个同样歪斜、却让林默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古体字:
“贞明三年”!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贞明……贞明……后梁末帝朱友贞的年号!距今一千多年!
“噗通!”木牌从林默僵硬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泥水里。他猛地抬起头,茫然地、带着巨大的惊骇,环顾着这铅灰色的天空、奔腾的浊流、泥泞的河滩、光秃狰狞的山崖……还有远处河滩上那具穿着粗麻短褐的尸体……
陌生!一切都陌生得令人绝望!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不是他所在的时空!
“我……我……”巨大的眩晕感袭来,林默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身体晃了晃,眼前彻底一黑,再次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泥泞之中。冰冷的雨水砸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关于现代世界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