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魂渡:第3章 船户启蒙唱古说今 上下两街辨良识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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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船户启蒙唱古说今 上下两街辨良识恶

就这样,宋三姐成了李家船户的心头肉。

在这柏木帆船的世界里,女孩没有耕读人家那繁文缛节的束缚,整日与爹娘、哥哥还有船工们为伴。风里浪里,是她日常的舞台;日升日落,陪伴着她的成长。

每一次靠岸,都是一次崭新的邂逅;每一次离岸,都是一场勇敢的启航。

船舶辗转于重庆至九江的每一个城镇,伴随着无尽的机遇与危险,这些经历,在宋三姐纯真的童年里,刻下了独一无二、难以磨灭的烙印。

宋三姐与母亲苏喜春形影相随,忙碌的身影成了船上一道别样的风景。

两三岁时,母亲在炉火前忙碌煮饭,她就像一只乖巧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在一旁抱来柴草,小小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五六岁时,母亲为安排运输货源而东奔西走,她就紧紧跟在母亲身后,帮忙拎着小篮子去见货主,那认真的模样,仿佛自己是生意场上不可或缺的一员。

时光悠悠,年复一年。

父亲总是带着耐心,如同一位智慧的导师,在江水的起落间,细致地教年幼的宋三姐辨别其中的规律,让她明白大自然的力量与奥秘。

母亲则温柔地引导她,如何在复杂的人情世故中与各路客商打交道,传授着为人处世的道理。

小兴哥和船工们带着她,在江水中嬉戏玩耍,教她捉鱼捞虾,让她感受着江水的灵动与馈赠。

江上的每一个早晨,被朝阳染成金色,洒下温暖的光芒,注视着她一天天成长。

泊船的每一个傍晚,桔色晚霞映照着她圆润的脸庞,见证着她一点点丰盈。

李家那艘帆船,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行者,穿行在川江之上。

它承载着川江西头沉甸甸的粮食、香气浓郁的菜籽油、洁白的盐巴,一路奔波,将它们送往宜昌、武汉、九江;船头调转,又把来自川江之东的一箱箱肥皂、一罐罐煤油、小小的火柴、精美的陶瓷器,一路向西运往沿线的秭归、巴东、巫山、奉节、万县......

小小的宋三姐,就站在船边,眼睛紧紧盯着船上货物的装卸,那一批批货物的装载与卸下,在她的眼中,仿佛是一场场奇妙的表演。

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宋三姐渐渐比同龄的孩子见多识广。

她就像一本活的地图,清晰地记得每一条航线;又像一本详细的港口手册,熟知每一座港口的风貌物产;更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货物的种类和来源,仿佛这些知识已经融入了她的血脉。

童年的记忆里,每个月最让她满心期待的时刻,莫过于红船上的爷爷老李回家的那几天。如今,岁月在爷爷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他依然精神矍铄,那眼中的光芒,仿佛藏着无数的故事。

爷爷常常在川江上仗义出手,救得遇险的船只和船工、乘客,成为了川江上有名的英雄。

每一次爷爷回来,就像一位神秘的使者,总会带回一些稀奇古怪、让人爱不释手的玩意儿。

这一次,爷爷带回来一套装帧精美的画册和一套釉色莹润、图案精美的青花瓷,那是他救过的一位商人为了表达感激之情送的谢礼。

“孙女儿,快来看,这是爷爷给你带的宝贝!”

爷爷满脸兴奋,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青花瓷,向宋三姐展示着,那兴奋的神情,仿佛展示的是无价之宝。

可最让宋三姐满心期待的,还是爷爷那充满韵味的歌声。

只要爷爷心情愉悦,或是稍有闲暇,他就会情不自禁地唱起古老的歌谣,那悠扬的旋律,仿佛带着人们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的岁月——

唱得高来还得高,

洛阳桥有几丈高,

几丈高来几步墩,

几步墩上好磨刀,

谁人磨刀赶曹操。

爷爷的歌声刚落,宋三姐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立刻从一旁跳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抢着跟唱——

唱得高来还得高,

洛阳桥有九丈高,

九丈高来九步墩,

九步墩上好磨刀,

关羽磨刀赶曹操。

爷爷一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乐得哈哈大笑,那眼里满是骄傲与欣慰,“好丫头,记性真不错!”

爷爷来了劲儿,又一次清了清嗓子,出题唱道——

能唱古人把你问,

何人破下摩天岭,

何地救起李世民,

哪个大破天门阵,

才保宋朝一统新。

宋三姐抿嘴一笑,眼神中透露出自信与从容,不假思索地对唱如流——

我唱古人你来听,

仁贵破下摩天岭,

淤泥湖里救世民,

天门阵里显才能,

杨门女将穆桂英。

爷爷眼中满是赞赏,但倔强的他不甘心就这么输了,继续出题——

能唱古人算你很,

再出题目把你问,

邪恶奸臣不许讲,

专唱哪些是忠臣,

请你唱给我来听。

小小宋三姐眼珠一转,灵动的眼神中闪烁着机灵的光芒,她清脆地唱道——

古来忠臣多得很,

周朝子牙是贤臣,

辅助刘备是孔明,

十谏太宗数魏征,

宋朝忠臣有寇准。

每当爷爷从自家船户回到红船工作的日子,宋三姐总会像一只乖巧的小猫,抱着爷爷留下的书籍画册,静静地趴在船头,目光痴痴地望着江水,陷入了深深的遐想,耳边不断回荡着爷爷口中那些悠扬的歌谣和生动的故事。

爷爷唱的那些故事,就像一把神奇的钥匙,打开了宋三姐心中那扇通往神秘世界的大门。

她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了洛阳桥下刀光剑影、战火纷飞的场景,关羽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地挥刀杀敌;杨门女将们英姿飒爽,骑着战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

这些画面,在她心中一一演绎,激起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无限憧憬和敬畏,让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渴望。

那些温暖而雄壮的故事和歌声,如同春雨一般,滋润着童年的宋三姐的心田,在她小小的心灵里扎下了深深的根。

一个漂流江上的孤儿,小小的心灵中,被收养她的船户人家,种下了对这个世界今天与过往的深厚热爱,这份热爱,就像一颗种子,隐隐种下了她对未知世界的期待。

一个秋日的傍晚,天边的晚霞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将整个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李家帆船顺着川江的水流,缓缓驶向巫峡南岸的培石镇码头。

那培石镇上,林林总总的房子从山腰向下铺展开来,沿江的一条长街就是闻名川江的“川鄂一条街”,那条街如同小镇的血脉,被一道山沟分成了上下两街。

上街隶属于四川,这里是一片喧嚣热闹的景象。

上街里,茶馆林立,传来阵阵茶香和人们的谈笑声;窑子里,灯红酒绿,弥漫着暧昧的气息;大烟馆则隐藏在这一片繁华的闹市中,像一个个隐藏在暗处的毒瘤。

街道两旁,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嘈杂的交响曲,街头艺人的曲艺声,悠扬婉转,为这热闹的场景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仿佛这里的每一块石板都浸透了繁华与浮躁,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热闹的梦境之中。

而与上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属于湖北的下街,这里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下街冷冷清清,店铺稀疏朴实,店主人在门前静静地守着自己的生意,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偶有挑着货担的行人走过,人们的步伐稳重而谨慎,仿佛每一步都带着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不愿惊扰这片宁静。

下街没有上街茶馆里热闹的喧哗,也没有烟馆里萦绕的甜腻烟香,只有几间简朴的米铺、粗布店和炭火摊,它们守着最本分的生计,就像一群勤劳的蜜蜂,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耕耘。

李家帆船稳稳地停靠在了“川鄂一条街”的上街码头,船身轻轻一晃,溅起层层碧波,仿佛是江水对船儿的热情拥抱。

李有发熟练地将缆绳系好,站在船头的宋三姐,早已按捺不住内心那如小鹿般乱撞的好奇,目光兴奋地盯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渴望的光芒,仿佛想要把这人群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看个究竟。

培石街道分上下,

一道山沟两省跨,

上街热闹迷人醉,

下街冷清眼巴巴。

宋三姐心里轻声唱着爷爷教她唱的这首有关培石镇的船歌。

如今,船稳稳地靠在了培石镇,这熟悉的旋律仿佛有了生命,在宋三姐的脑海中不断回荡。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拉着母亲苏喜春的手,想要去上街探个明白,看看歌谣唱词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人间百态。

然而,苏喜春看到女儿那兴奋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她轻轻地拉住女儿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和关切。

“三姐儿,上街虽说热闹,可那些大烟馆和土窑子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藏着许多勾人心魂的祸害,就像隐藏在暗处的陷阱,一不小心就会让人陷入其中。娘可不想你沾染那样的晦气,毁了自己的前程。”

苏喜春的眼神里,满是对女儿的爱护和担忧。

宋三姐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眼里掠过一丝不甘,她正想争辩几句时,李有发走了过来,他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喜春儿,说尽唱尽的戏班子,想尽道绝的桡夫子!娃娃们迟早要在这川江上讨生活,这江上就像一个大熔炉,什么人都有,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我们不如让他们见见世面,让他们学会分辨好坏。如果把他们关在船蓬子里,躲开一切危险,那他们永远也无法学会在这个复杂的世道里讨生活。”

李有发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目光温柔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儿子李小兴,尔后继续开导妻子。

“不光三姐儿要去,小兴也得一起去。咱们做爹娘的,今儿个就带着娃娃们把上街和下街都看一遍,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川江的世道,还有贪念欲望作祟,只有让他们经历了这些,他们才能真正长大,站稳脚跟。”

苏喜春听了丈夫的话,犹豫了片刻,她看着李有发,眼中满是无奈和担忧,她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好吧,那咱们都去,不过,你可得把娃们看紧了,千万别让他们跑远了,这上街,鱼龙混杂,我不放心他们。”

李有发一家人沿着码头,缓缓走向上街。那熙熙攘攘的人流,就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河流,让宋三姐睁大了眼睛,兴奋得左顾右盼。

宋三姐的目光,深深被上街青石街道两旁的一切所吸引着。

茶馆里,浓烈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茶香的世界;糖人摊子前,孩子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眼睛紧紧盯着糖艺师傅那灵巧的双手,看他熟练地捏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糖龙,那糖画上的龙鳞,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仿佛要活过来一样;卖油炸粑的小摊上,面粉裹着萝卜丝的油炸粑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那香气仿佛是一只无形的手,勾得人直流口水。

宋三姐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些美味和好玩的东西。

然而,当他们再往前走时,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忽然发生了变化,变得古怪而令人不安。

那原本甜腻的香气,渐渐被刺鼻的烟草味和大烟馆散发出的奇异气味所取代,让人感觉有一层腐朽的阴影,悄然笼罩着这条街道,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苏喜春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她紧紧地攥着宋三姐的手,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和女儿一些安全感。

前方的大烟馆门口,一群衣衫褴褛的男人蜷缩在台阶上,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那双双眼睛,如同破碎的墙垣般黯淡无光,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几个吸食过大烟的人瘫坐在街边石板上,脸色蜡黄,嘴角含着麻木的笑,就像一个个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在这喧嚣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宋三姐被这可怕的景象吓得一跳,她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紧紧地靠近母亲的怀里。

那些男人的目光空洞而毫无生气,就像两潭死水,让人看了不寒而栗,似乎在向她展示一种可怕的真相——即使川江的浪涛再凶险,也比不过这吞噬人心的沉沦与绝望。

“娘,那些人,好可怕啊,为什么,他们会是那样子?”

宋三姐问着,满脑子不解与疑惑。她以前从未见过如此萧索的人,那些人,目光空洞,眼神萎靡,表情木讷,那些人的模样,比巫峡中那些诡异的旋涡更让她害怕。

苏喜春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她的手,加快脚步,想快些离开这片阴霾笼罩的地方。

李小兴也皱起了眉头,眼中透出不安和忧虑,他默默地跟在父母身后,心中掠过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清楚地记得父亲说过,川江的风浪虽然可怕,但只要人们保持警惕,运用智慧和勇气,始终有办法避过;但那些大烟馆里的人,就像被恶魔缠身一样,已经被更深的恶魔缠住,陷进了深渊泥潭,再也逃不出去,他们就像一群迷失在黑暗中的羔羊,找不到回家的路。

李有发看了看孩子们的反应,神色中多了一分严肃,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跟着妻子、护着儿女继续往前走,想带着家人尽快逃离那些大烟馆。

再往前走,路过一座木板房窑子,门口几个打扮艳丽的女人站在那里,故意作做出刺耳的笑声,以吸引来来往往的客人,一个男人正和其中一位艳丽女子说笑,尔后神色迷醉地跟着她走进大门。

苏喜春低声对孩子们说:“小兴,三姐儿,带你们来这些地方来看看,是要让你们晓得,这些地方看着光鲜,其实是吞人心魂的陷阱!”。

就在这时,宋三姐忽然瞥见前方茶馆门口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那人衣衫破旧,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满脸憔悴,正蜷缩着身子,手里拿着个破碗,碗里躺着几枚零散的铜板。

宋三姐顿时愣住了,失声道:“娘,您看啊,那不是王三贵伯伯吗?”

苏喜春顺着宋三姐的视线看去,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王三贵原来是李家船户的船工,是船上最得力的帮手,可如今的他,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曾经健硕的体格已经被掏空,只剩下一个瘦弱的躯壳。

王三贵听到有人喊他名字,迟缓地抬起头来,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已变得浑浊不堪。

他愣了愣,看见宋三姐一家站在不远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与悔恨,他艰难地咧开嘴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姐儿……你,长这么大了,越来越像个小大人了。”

苏喜春立刻将宋三姐护在身后,神色冷峻而决绝。

她紧紧盯着王三贵,目光中透出复杂的情绪,既有往日的失望,也有深深的防备:“三贵,你怎么瘦成这样子了?”

王三贵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哆嗦着嘴唇,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低下头去,双手捧着破碗,继续乞讨,仿佛那一丝仅存的尊严也被狠狠碾碎了。

宋三姐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转头看向父亲李有发,眼中满是疑惑:“爹,王三贵伯伯以前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有发听到女儿的疑问,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叹了口气,目光深深地望向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桡夫子,眼中难掩惋惜和无奈。

李有发对一双儿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痛惜。

“小兴,三姐儿,你们那时还小,很多事不记得了。王三贵和田老七,都是你爷爷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当年,他们两个跟着你爷爷开船跑川江,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好手。王三贵那时候,力气大得能把漩涡急流劈开一条路,论驾船,这江上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李小兴一旁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有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继续对一双儿女娓娓道来。

“唉,王三贵本来一个人挣钱可以养活一家,可后来他染上了鸦片,还迷上了那些窑子里的女人。大烟和窑子害人不浅,他每次挣到的工钱,不是拿去买大烟,就是花在窑子里。你爷爷看到他越陷越深,劝了他无数次,甚至让田老七盯着他去戒烟,求他回头,可王三贵根本听不进去,屡教不改。”

李有发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失落。

“到最后,你爷爷心痛极了,只能把他撵出了船户,再也不肯让他上船。如果不撵他走,还会连累身边的人,最终害得大家都过不好日子。”

“咱们船户人家,一沾不得鸦片,二逛不得窑子,江上的风浪再凶,人都能想办法避过去,可大烟和窑子这种害人东西,一旦迷住了人的魂魄,那就再也逃不掉了。”

苏喜春接过丈夫的话说道。

宋三姐和李小兴都静静听着,心里各有一番滋味。

见过了上街的热闹,兄妹二人又被爹娘带着顺街向东走去,一家人越过沟壑,沿着蜿蜒的石板路,进入“川鄂一条街”的下街。

下街的景象,与上街迥然不同,这里的冷清安静中透着岁月的沉稳,狭长的街道上,铺着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偶尔有几个挑着货担的小贩缓缓经过,脚步轻得仿佛生怕打扰了这份宁静。

下的店铺古旧而简朴,大多是经营米粮、炭火和粗布的小商铺,门口悬挂着褪色的布帘,随风轻轻摇曳,散发着质朴而内敛的气息。

这里,看不到招摇的红灯笼,也听不到商贩的高声吆喝,只偶尔有店家低声交谈,声音如溪流轻淌,给朴素的街道平添几分温和的生机,几个年长的店主在自家门前打理生意,神色安然。

李有发带着宋三姐和李小兴慢慢走着,指了指两旁寥寥无几的店铺,低声说道:“这里是下街,属湖北管辖,和上街的热闹完全不同。”

“湖北的官府法律严,在湖北的地盘上,种大烟、吸鸦片,都是犯法的重罪,抓住了要判刑,甚至要杀头。这里的人守着规矩,不敢碰那些害人的东西,日子虽然清苦些,但也活得踏实。”

宋三姐一边听着爹娘的话,一边四处打量。

下街街边的米铺和杂货店虽然冷清,却井然有序,几个店主人正低头忙活自己的生意,偶尔抬头,脸上也带着朴实而安详的表情,宋三姐不禁想起上街那些瘫在大烟馆门口的男人,以及那些迷醉的笑声,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新的认知。

李小兴则显得若有所思,问父亲:“爹,那下街的日子,是不是比上街过得苦呢?”

李有发摇了摇头,“你们看,下街不让开大烟馆,这儿的店铺做的都是些正经小买卖,不去碰那些害人的东西,虽然没有上街那般热闹,但这里的人明显看上去有精神头,这里的日子,念得长。”

苏喜春赶紧接过丈夫的话:“你们看,那些店家做的是小本生意,可他们脸上的神情却比上街那些人安宁多了。人要是活得踏实,心里就稳,就不怕风浪来了没法躲。”

宋三姐默默点头,望着下街的景象,心里隐隐感受到,母亲口中说的“晦气”和父亲说的“本分”是什么意思,她忽然觉得,这下街的冷清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那是一种不被诱惑迷住、不被风浪击垮的安然和稳重。

李有发见儿女们若有所思,停下脚步,指了指那简朴的店铺道:“你们爷爷常经常说,‘钱财易得,本分难守’,再难,也不能让贪念迷了心,更不能让害人的东西进咱们的门。上街的热闹虽诱人,但就像江面上的浮沫,看着光鲜,风一吹就散了。咱们船户人,靠的是稳当过日子。”

李有发顿了顿,目光看向街道尽头,继续说:“‘船到滩头靠纤手,人到难处靠本分’。这江水难测,谁也不知道下一波浪头会带来什么,但只要心不乱,守得住本分,就能避开那些可怕的风浪。”

苏喜春轻轻拉住一双儿女的手,柔声说道:“娘知道,你们喜欢看热闹,但有些热闹里也藏祸害。‘红灯绿酒误人多,心静如水才能安’。咱们船户人家,更要知道什么是正道,什么是邪路。别让那些表面的热闹把眼睛蒙了,心里一定要稳住,才能过长远的日子。”

宋三姐皱着眉头,心中涌起更多的疑惑,她望着母亲,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不解。

“娘,为什么这些害人的大烟馆在上街就可以开门接客呢,上街没人管么?而下街要是卖大烟、吸大烟,就是犯法呢?既然大烟是害人的东西,为什么上街的官府就不管呢?”

苏喜春一时语塞,目光转向丈夫李有发,眼中透出几分无奈与担忧。

李有发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宋三姐的头,眼神深沉。

“三姐儿,你问得好。其实,这世上的事儿,并不能全指望着官府管得妥当,很多事,还得靠自己管得住自己。上街属四川的地界,官府为了赚银子收税,故意对大烟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四川的官府指望着卖大烟挣钱,拿了好处,自然不肯出面管。”

李有发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透出几分苦涩。

“但下街不同,属湖北地界,官府虽不富裕,却明白大烟害人,一旦放纵百姓开了大烟馆,老百姓的生活就要被毁掉。所以湖北的官府立了规矩,卖大烟、吸大烟都是重罪,要被严惩,重了还要杀头。这上下两街,由不同官府管着,规矩各自不同,这道山沟分开了街道,也分开了两样不同的世道。”

宋三姐听着,心里更加复杂,眼中露出一丝愤慨。

“可是,爹,上街那些人明明是被乱了心神,才变得那样狼狈,那官府,还有那些开烟馆的店家,怎么能够为了银钱,就对人们的日子不管不顾呢?”

李有发看着女儿清澈而愤怒的眼神,长叹一声。

“这世道啊,有些人只想着眼前的好处,哪里顾得上长远,顾得上良心。我们这些船户人家,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本分,不让这些害人的东西进咱们的门。”

宋三姐紧握着小拳头,望着眼前的繁华街道,心头多了一层难以承载的沉重。

她默默点头,心里却暗自发誓,若有一日,她有能力改变这些,定要为这江边的人们争一个公道。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李家四口的影子拉得长长,勾勒出船户人家孩子逐渐开悟人生的风景。

江水低吟着流过,在这冷清的下街里,兄妹二人隐约体会到了一种平静而坚韧的力量。

那些曾听不懂的大人话,如今随着江风吹来,慢慢在他们心里扎下了根,江湖的波涛汹涌,远不及人心的考验,但唯有守得住内心的安稳与坚守,才能在这纷乱中不被卷走。

第三章完

(亲爱的读者:这一章,我们跟着宋三姐看到了“川鄂一条街”截然不同的世界——上街纸醉金迷,下街质朴坚守。一个孩子尚且能分辨是非,何况我们?并非地域黑,上街与下街的不同描写,基于历史考据和社会调研。民国时期,四川放任种植鸦片,而湖北是禁毒的,特别是陈诚任湖北省主席时,以军人风格禁毒,效果很好。另外,宋三姐与爷爷精彩飙歌,有没有吸引到你呢?船户人家,貌似不以耕读传家,其实,船工歌谣里满是学问。后续更新,我们将在越来越多的冲突与险境中,揭开更多关于成长与抉择的故事。——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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