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船船工打捞女婴 船户人家收养孤儿
“老天爷!保佑啊!还是活的!”
老李抱起襁褓,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又摸了摸婴儿的胸口,若隐若现还有一丝微弱气息,老李的手一颤,仿佛触碰到了生命最脆弱的火焰。
婴儿的小脸冻得发紫,像冻僵的红枣,可肌肤却柔嫩如初春新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
老李顾不得多想,连忙解开襁褓,脱去婴儿身上湿淋淋的衣服,又脱下自己补丁摞补丁的外衣,小心翼翼地裹住这个脆弱的生命。
那婴儿的小手紧紧抓着老李的衣袖,粗糙的布料被小手攥得皱皱巴巴,像一朵野蛮盛开的山花。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柔软了老李粗糙的手背,这小小的生命,竟让老李这个在江上漂泊大半生的硬汉,生出几分温柔。
“这娃儿,命不该绝!”老李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突然,“当啷”一声,一块金属片掉在船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李的心猛地一颤,他下意识低头看去——那是一枚刻着文字的银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但此刻,他无暇细看银锁。
老李先把婴儿捂进自己的怀里暖和着,然后把金属片连同婴儿的包裹衣物放进一个竹篮子里。
“这娃娃长得倒俊,只是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在江上捡了个奶娃儿,怎么个安排法才好呢?”
老李紧紧搂着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小脸,他寻思着,去一趟宜昌,给这个苦命的奶娃儿托户人家收养。
老李本是巴东江南野三关茶园岭人,那茶园岭地方不大,却是一方耕读人家聚居之地,村中人家,家家户户读四书五经,男女老幼习练好书法,人人作得一手文章,家家晓得黄岐之术,可谓是书香之风闻名百里。
老李年轻时乘船赴宜昌求学,不料与一船户女子一见钟情,年轻气盛不顾父辈反对,成了船户人家的乘龙快婿,满肚子文章墨水都化作了船工歌谣。
“别看船户人家,好似不耕读传家,哪知船工歌诀里处处都是学问。”老李后来回到茶园岭,如此向家族长辈交待,长辈们倒也认可了他的婚姻。
老李成了船户人家的船东,也是自家木船的驾长,这几年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于是将船户家业托给三十多岁的儿子李有发经营,自己则受聘于巫峡口外的官渡口红船,当了一名救生船工。
“两千里川江,哪里天黑哪里歇,处处都是咱的家。”李有发常常将船停在宜昌,这里的信息更灵通。
老李向红船告了假,一手捂着怀中的婴儿,一手提着装有婴儿衣物的竹篮,上了一艘去宜昌的木船,两岸的山峰呼呼后退,老李禁不住哼起了船歌——
都说川江两千里,
哪里天黑哪煮米。
坡坎滩险不皱眉,
浪打风吹算个屁!
灶头支在船板上,
一瓢江水煮虾鱼。
饭熟了,老李向船主人讨来米汤喂婴儿,婴儿吃了米汤,眼睛睁开来,圆溜溜的眼珠四处张望,与老李对视,嘴中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乖乖哟,你是哪家的娃儿哟!”老李抱着婴儿逗弄起来,“乖乖哟,你的爹妈在哪儿哟!”
“瞧你这小模小样的圆脸蛋,比那峡江的桔子还好看啰!”老李打量着婴儿,无限怜悯。
江水滔滔,卷着漩涡,西陵峡两岸的山峰如刀削斧劈,老李站在船头,望着怀中的女婴,心里暗暗发誓——“这丫头,就是咱们江上的人!”
没过多久,婴儿在老李怀中睡了。
“苦命的娃儿哟,倒是乖得很!你大难不死,有后福哟!”老李对着怀中的婴儿自言自语。
老李乘坐的木船一路向东,顺水而下。
船老大一边摇橹,一边哼唱着摇橹号子,历数着两岸沿途的风物:
不知不觉出大峡,官渡口新官把税查,
西瀼口,万户沱,东瀼口的炭丸子装过河。
无源洞,宝塔河,横梁子的梨子多,
晒花碛,磨刀滩,牛脑壳石在河中央。
牛口三漩不算恶,八斗放滩要掉舵,
张家溪,白水河,石门发漩赛锅坑。
人头石,生得恶,插到水里各泅各,
眼莫眨,手莫停,秭归是个葫芦城,
四季荡,磙子角,莲花三漩屈原沱,
屈原庙,烧柱香,保佑行人下宜昌......
川江行船,江中的每一个礁石、每一个碛坝、每一个回流、每一个旋涡、每一个滩、沿岸的每一条支流、每一道山沟、岸上的每一个村庄以及沿途各地的地貌、风土、物产,还有木船经过的每一个地方的典故和传说,驾长们都记得滚瓜烂熟,那如数家珍的摇橹号子,与其说是号子,更不如说是川江行船必须掌握的航道图谱口诀歌谣。
大浪排空,漩涡如虎,老李乘坐的木船在汹涌的江面上颠簸,船桨激起雪白的浪花。经不起那驾长号子声魔法般的吸引,老李只觉得嗓子痒痒,他调整了一下抱婴儿的姿势,不由地喊唱起来——
唱歌要唱古人名,
吃酒要像吕洞宾,
做官要学包文拯,
日断阳来夜断阴,
破瓦窑中断乌盆......
一路涛声,一路歌声,老李站在船头,望着宜昌城的灯火越来越近。
宜昌南门外的码头,一艘三十吨位的木船刚刚靠岸,船老大李有发吩咐着船工们准备起卸一批从江西运来的瓷器。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船工脚下被绳子绊了一下,怀抱着一个土陶坛子的他随即倒地,倒下的一瞬间,小船工举起坛子,身子一个“狗啃泥”摔倒在船板上,小船工那人摔了个天昏地暗,却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活像在表演杂技。
确认手中的坛子没事,小船工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揉着膝盖一边爬起来,嘴里嘟囔着:“哎哟我的个乖乖,这膝盖包怕是要肿得跟馒头似的!”
“你个小崽子儿,走路不长眼,再摔跤老子把你扔江里喂鱼!”一个名叫“田老七”的老船工粗声大嗓地骂着刚刚摔倒的小伙计。
“小屁卵子娃!今儿个吃早饭,你格老子的拿个筷子在那儿翻鱼,老子就想揍你人,晓不晓得规距,船上吃饭,能用筷子翻么!你晓得么,翻,翻,是么子意思,你格老子毛毛躁躁的,那是要出人命的......”
田老七从小就跟随老李跑船,论资历,他是李家船户资深船工,论性格,却是最耿直最暴躁,习惯用地道的西南方言以辱骂的方式教训年轻的小伙计,不过这也好,船工们有什么问题,田老七总是替船东家骂了,省得船东家得罪伙计们。
“老七,你骂个么子骂?人家不晓得规距,你好生给人家说嘛!”
老李刚刚踏上儿子的船,就看见自己的老徒弟又在骂人,不由得劝说几句。
骂人的田老七一回头,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哟!老东家!哦不,老师父!您怎么有空来哟?”
田老七那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飘忽不定。他心里直打鼓:“完蛋了,又被师父撞见我在骂人!师父虽然待我如亲子,可最恨的就是我这暴脾气。”
老李抱着婴儿,提着篮子,顺着田老七手指的方向,朝儿子李有发跟前走过去。
船篷子里,老李详细地向儿子讲述着红船救婴的经过,眼神不时瞟向怀中熟睡的婴儿。
李有发一边听爹说着话,一边整理着竹篮里婴儿的衣物,那个银制的长命锁被翻了出来。
李有发拿起那银锁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刻有“九江宋三姐”“长发其祥”两行字。
“爹,您看!”李有发把银锁拿到老李眼前。
“这女娃儿,是有名头的人家,想必是九江宋姓家的娃儿,只是这么小的奶娃娃儿,名字怎么会叫‘三姐'呢?”李有发一脸疑惑,把长命锁递给老李。
“从这长命锁来看,这女娃爹妈不是一般人,湖广填四川,晓得么?”老李研究着手中的银锁,给儿子讲起道道来。
“川江的宋姓人户,大多是湖广填四川时由江西迁来的,这女娃儿坐的船是从下江上四川去的,这上面刻着“九江”,她莫非是从江西来的?”老李猜测着婴儿的身世。
“爹,你不是说,我们祖上也是江西鄱阳湖李家园子的嘛!我成家十多年,媳妇只生了小兴这么一个娃儿,我看这女娃儿,我们就养着吧!”李有发跟爹商量着。
“养这女娃儿,吃的穿的,我们还是供得起。”老李回应儿子道:“你看这女娃儿的行头,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娃儿,如今,她落到我们一个船户人家里,风里来,浪里去,要受委屈哒!不过呢,这女娃儿独自漂在江上,想必她爹娘已经在江中遭难了,这兵荒马乱的,能活下来就好!”
老李一边念念有辞,一边放下长命锁。“有发,给你儿子收养个妹娃儿也好!”
“爹,我看啊,这女娃儿也不跟咱们姓李了,给宋家留个血脉在世上,这女娃儿,还是叫‘宋三姐'吧。”
“好!你说的好!小李哥哥,小宋三姐,我们李家,哥哥、姐姐,这下子都有了。”
众人说话间,女婴醒来了,她睁大眼睛,眼珠四处转动,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李有发看着女娃儿乖巧的小模样儿,心里一阵欢喜,他伸开双臂说,“好标致的奶娃娃儿,抱抱我的女儿!”。
正当这女婴睁大眼睛左顾右盼时,李有发的妻子苏喜春牵着五岁的儿子李小兴走进船篷。
“喜春儿,还没来得及和你商量,我们收养了个女儿。”李有发把怀中的婴儿抱给妻子看,“你看她,不哭不闹的,乖不乖?”
“哎呀,这是哪儿来的,这么好的奶娃儿!”苏喜春接过婴儿,仔细打量起来,“哎呀!这娃娃好看得跟瓷娃娃似的!“
苏喜春轻轻撩起女婴的衣服,仔细检查有没有伤口,“瞧这脸庞儿,白白净净的,这眼睛哟,乌溜溜的,又大又圆,亮晶晶的!”
李有发见妻子高兴,赶忙凑上前说道:“乖娃娃,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李小兴凑到娘跟前,“我要看看,我要看看!”
小兴望着娘怀中的小奶娃儿,一股莫名的欢喜涌上心头,5岁的小男孩子兴奋又好奇,跟娘争着要抱这个妹妹。
小兴看着娘怀中的那个妹妹,她正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看,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仿佛认得他这个哥哥。
小兴踮起脚,伸手去抓女婴的小手,结果被妹妹的小拳头打了一下,妹妹打了哥哥,咯咯笑个不停。
“这女娃儿,她有名字,她叫‘宋三姐'”。
李有发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婴儿,眼中满是温柔,把收养孩子的来胧去脉一五一十地讲给妻子听。
苏喜春接过孩子,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粉嫩的脸颊,眼中泛起泪光:“苦命的娃儿,怕是爹妈都在江中遭难了!”她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感叹道:“也好,咱们这么多年只生了小兴一个娃儿,今后啊,小兴也多个姊妹多个伴儿。”
“儿子,妹妹叫宋三姐。”李有发把婴儿递给儿子小兴。
小兴却撇嘴:“不是三姐,是妹妹!”
他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婴儿的小脸,“妹妹,我是哥哥!”
老李哈哈大笑:“小子!那你就叫妹妹‘三姐儿'吧!”
老李一家三代男女老少,都欣然收养了宋三姐。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读者朋友,第一章发布后,读者希望我能多写一些熟悉的地名和人物在后续章节里,于是我在第二章里增加了“收养女婴的老李为巴东江南野三关茶园岭人”,介绍了那里耕读传家的书香之风。欢迎读者留言评论,有什么要求我会尽力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