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魂渡:第4章 田老七棒打小伙计 宋三姐斗嘴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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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田老七棒打小伙计 宋三姐斗嘴露锋芒

春日的峡江,躁动不安。

李家的木船像只疲惫的巨兽,蜷伏在白帝城下夔门外的回水沱里,船身吃水颇深,满载的盐巴在舱内堆成小山,压得船板发出细微的呻吟。

江面已抛开春日的明丽,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木残枝,后浪推着前浪,翻滚着,咆哮着,一波比一波更显凶悍。

远处,瞿塘峡两岸绝壁撕开一张巨口吞噬着江水,江面水雾蒸腾,隐没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散发出莫测的气息。

船东李有发与货主周成并肩立在船头,脚下的甲板微微震颤。

“桃花汛!”

李有发眉头紧锁,古铜色的脸庞刻满风霜,忧色难掩,江水涨势明显,那浑浊的浪头,带着吞噬一切的蛮力。

“桃花汛,压不住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田老七双手叉腰,眯缝着发红的眼睛,盯着江心。

“看那江中的水线,比岸边水线要高出老大一截!这架势,今儿的水头还得往上蹿!”

田老七说着,抬起黝黑的手,指向下游那片被水雾笼罩的峡谷,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李老板,稳妥为上。瞿塘峡那滟滪堆,不是闹着玩的,再等两天,等这水头泄了劲再走,犯不着拿命去搏。”

滟滪堆——这三个字如刺扎人心。

那里是川江闻名的鬼门关,航道狭窄如咽喉,水流急似奔马,暗礁潜藏,漩涡密布,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田老七是老舵把子,他的话,是无数船工拿命换来的经验。

然而,货主周成却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一趟,周成亲自押运这批盐货从重庆下武汉,时间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此刻他眉头拧成了疙瘩,焦躁地搓着手,目光不时瞟向江面,又扫过沉默的李有发。

“李老板!”,周成的声音压抑不住急切,“船在白帝城猫了整整三天了!耗不起啊!您看看!”

周成突然指向江心上游方向,那里,一条与他们船型相仿的木船正顺流而下,船影在波涛中起伏,渐渐没入夔门方向的水雾里。

“人家‘飞鱼号’,天蒙蒙亮就敢闯瞿塘峡!人家敢走,咱们堂堂楚帮的老把式,倒被这点水头吓住了不成?”

周成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在李有发的心窝子中央,李有发心里比谁都清楚,稍有一个闪失,满船人则性命难保。

可周成的话也是实情——贩盐的生意,抢的就是这个季节的水路行市,耽搁不起。

一边是滔天巨浪的死亡威胁,一边是沉甸甸的生计和货主的催逼,李有发夹在中间,只觉得脚下的船板都在摇晃。

“催个么子催?命重要,还是那几块叮当响的现洋重要?!”田老七听到周成那番话,心头火“噌”地就蹿了上来,声音压抑不住愤懑和船户人家对天命的敬畏。

然而,田老七也知道,这缆绳,终究是拴不住了。

船东李有发的默许如同沉重的石头,货主周成那灼人的目光更是架在脖子上的刀。在这江上讨生活,有些时候,经验拗不过生计,老把式的尊严也得向白花花的银子低头。

田老七胸腔里堵着一口浊气,憋得他心口发疼。他猛地弯腰,粗糙如树皮的大手带着一股子不情愿的狠劲,几下粗暴地解开绳结。

缆绳“哗啦”一声落入浑浊的江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起——船——喽——!”

田老七直起身,脖颈上的青筋要挣破皮肤,一声粗粝号令响起!这一回,他的声音里没有扬帆的豪情,只有被逼入险境的决绝和沉甸甸的责任。

号令即出,船工们犹如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从休憩状态弹起,动作迅疾如风,操橹的操橹,抓篙的抓篙,沉重的橹桨“哐当”一声架入桨桩,篙杆深深杵进岸边的淤泥。

“吆——嗬——嗨!也吆——嗬嗬嗨——!”

田老七赤着双眼,再次扯开喉咙,领起了那悲壮的船工号子,只是今天这号子不再是平日行船的节奏,那是一群汉子在奔赴生死场前发出的最后嘶吼!

摇橹声沉重地“嘎吱”作响,与那撕裂般的号子声死死绞缠在一起,撞开沉闷的空气,在开阔的江面上回荡,转瞬间,这声音又被夔门峡谷涌出的巨大风声撕扯得七零八落。

木船像一片被巨手推搡的落叶,无可抗拒地滑出回水沱的庇护,一头扎进了夔门那巨兽咽喉般的入口!

木船刚进入夔门,天地骤然变色!

货老板周成只觉峡江两侧百丈绝壁将天光在头顶挤压成一道令人窒息的灰线,方才还算开阔的江面瞬间收紧,水流不再是奔涌,而是变成了狂暴的激射!

来自繁华重庆的周成,瞬间感到这段旅程增添了许多肃杀之气,峡谷里的风不再是风,而是无数把冰冷的剃刀,带着凄厉的唿哨,贴着人的头皮、脖颈、脊背狠狠刮过,要剐掉一层皮肉。

田老七的双臂如铁钳,死死扼住那疯狂扭动的舵杆,企图对抗那足以掀翻一切的狂澜。

“左——沉——腰!!!”

“死力——顶——啊——嗨哟!!!”

船工们的衣服被江水湿透,他们索性脱掉衣服,赤条条的身上只留一条遮羞的裤衩。橹片深插入沸水般的江流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呻吟声,船身在巨力的拉扯下痛苦地扭曲,木质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嘣”闷响。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搏斗中,江心兀地拔起一头狰狞的黑色巨兽——滟滪堆!它庞大得如同小山,毫无征兆地从沸腾的浊浪中探出头角,蛮横地、冷酷地横亘在江心,凶猛的洪流被这蛮兽劈成两股!

两股水流如同两条被激怒的巨蟒,翻滚着、纠缠着、以更狂暴的速度奔泻而下,在礁石两侧形成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散发着吞噬一切的鬼魅吸力。

“右满舵!顶住右边!!”田老七目眦欲裂,吼声撕裂着喉咙,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但一切都像是被注定了厄运!那庞大的木船仿佛着了魔,被无形巨手牵引着,竟诡异地直冲着滟滪堆最锋锐嶙峋的左翼斜插过去。

“完了!”——这个念头刚在几个老船工心头闪过!

“呸!不许说‘完了'!”——老船工们立刻在心里“啪啪”地抽了自己几个大耳巴子。

船工们知道,人的精神意志力,有时候真的能扭转天命,在这危急的时刻,船上的糙汉子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念着一句话——“老子今天拼了!”

“咔嚓!”,巨浪中的船体如同被重锤狠狠夯击,癫狂地向上弹跳震颤!船板上的盐包滚倒,器具乱飞。

“搞拐哒!搞拐哒!两条大橹!硬生生撞飞哒!!”新来的船工小轩,还是个小伙计,此时已补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嘴里直喊“搞拐哒”。

瞬间的死寂后,船上炸开了锅!船工们手忙脚乱地想去查看橹位,又被剧烈的颠簸掀得站立不稳。

田老七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撞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舵杆几乎脱手,一时竟懵在当场。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女声穿透了混乱的噪音,精准地钉在惶然的小轩身上。

“小哥哥!莫发呆!看船身!船身子有没有裂开?漏水没得?”

是宋三姐!她的喊声还带着着一丝童音。

这声呼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小轩一个激灵,他几乎是扑到左舷船帮边,不顾船体的剧烈摇晃,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沿着吃水线上下摸索查看,用手快速扫开附着的水草残渣。

“船身子!船身子没事!”小轩大声回答着宋三姐,“没有大窟窿!就是橹……橹毁了!”

宋三姐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江水,“哦!小哥哥,这橹挡了灾!这两条橹,用自己的命,换了全船人的命!”

其实,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失去了左边的两条大橹,木船就如同被斩断了一条腿的伤兽,失去了平衡和大部分动力。它不再是搏击风浪的舟楫,变成了江流掌心中的一个的玩物。

船体歪斜着,从一个深不见底的死亡之旋,又被狠狠抛进另一个更加凶险的涡心,任凭江水戏弄,就是挣脱不出这水狱的牢笼!

田老七独木难支!他双臂贲张,额头青筋暴跳如蚯蚓,整个人都被那狂暴扭动的舵杆带飞起来!几次踉跄,全靠脚趾死死抠住木缝才没被甩出去。

“上人!勒死它!!”田老七的吼声带着破音,嗓子已然劈裂。

两个离得近的船工,二话不说扑了上来,足足有手臂那么粗的湿冷纤绳瞬间勒在舵杆上,也深深勒进他们皮肉虬结的臂膀里!

三人合力,用全身的重量、用吃奶的力气、用命,去和水怪角力!六条腿生根般钉在甲板上,肌肉块块隆起,汗水混着江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滚滚而下。舵轴在巨力的撕扯下“嘎吱嘎吱”作响。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狂暴的船头终于被扳回了一丝方向,挣脱了最致命的漩涡吸力,船体有了一丝短暂回正的迹象。

“稳,稳住哒?!”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在众人心头燃起。

“砰——!”,一声更炸裂的声响猛然炸开,那根承载着全船最后希望的硬木舵杆,从最脆弱的舵轴连接处崩断,断口处的木茬狰狞外翻,如野兽的獠牙,舵轴也豁开一道大裂口。

“糟哒!糟哒!舵,舵断哒!完哒!这回是真的完哒!”小轩一屁股瘫坐在湿漉漉的船板上。

田老七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连退几步,手双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断舵的茬口,他猛地扭头看向船篷里。

“木匠!木匠呢?救舵!救舵啊!”

木匠老张,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汉,像被火燎了屁股,提着斧头凿子连滚带爬扑到舵位。只见他顾不得满手油污,先用凿子对准断在舵轴里的半截断木,抡起榔头“哐!哐!哐!”死命地砸!木屑飞溅,和着江水、汗水糊了他一脸。

终于撬出断木!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操起斧头,对着剩下的半截舵杆断口,“唰!唰!唰!”几斧头下去,又快又狠,削出一个尖锐的榫头。整个船在剧烈摇晃,木匠的手却稳得出奇,他咬着牙,将那削尖的断木怼进残破的舵轴裂缝里,用斧头背“哐哐”猛砸了几下,勉强卡住。

田老七试探着扳了扳木匠老张修复的断舵,舵轴发出“咯吱”的呻吟,还能勉强转动方向,他不确定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地吼道:“好,好哒!将就用!又能掌舵哒!”

众人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嘣”地一声松开了半扣,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所有人,有人靠着船舷大口喘气,有人瘫坐下来抹着脸上的江水。

然而,这喘息,不过是阎王爷打盹时施舍的一瞬。

人们还没把这口气喘匀,又被奔腾的江流毫不留情地推入了下一个更窄、更陡、礁石如犬牙交错的鬼门关——黑石滩!

这里的水流不再是奔涌,而是变成了可怕的灌。

“抓稳!”,田老七的警告刚喊出一半,一个山丘般的巨浪猛地拍在船尾,船身像被巨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疯狂地扭动起来,田老七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舵杆上传来,被猛地甩飞出去,“咚”地一声重重撞在船舱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几乎就在同时,“咔嚓——嘣”,舵杆,又断了!

这一次的断裂声,带着绝绝的粉碎感,舵杆连同那裂开的舵轴,在这一次重击下,朽木般彻底崩碎解体。

小轩看着那空空如也的舵位,带着哭腔的川音只剩下喃喃,“这哈子……硬是没得救哒……听天由命哒……听天由命哒……”。

绝望。

船上的人们不再徒劳地盯着江浪,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了他们,有人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船舷,投向两岸沉默矗立的高山。

山,真高啊!陡峭的崖壁直插灰蒙蒙的天际,在那令人眩晕的高处,隐约可见几处低矮的泥巴房子,令人心头一刺的是,那房舍外的土坪上,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正朝着江心这艘失控的木船指指点点,如同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江上杂耍。

就在这万念俱灰、听天由命的绝望时刻,一道决绝的身影动了。

船东李有发一言不发,他甩掉身上湿透的褂子,露出一身异常精悍的脊背,他没看任何人一眼,深吸一口江风,一个猛子扎入了那咆哮着的死亡之渊。

“老板?!”几声惊呼响起。

船上的人瞬间明白了李有发的意图,船工们扑向那盘沉重的竹缆绳堆,七手八脚地捡起缆索,将那手腕粗的缆绳头奋力抛向江中,声嘶力竭地吼着:“老板!接好啊!”

巨浪瞬间将李有发吞没,下一秒,他又顽强地冒出头,他一把死死抓住抛来的缆绳头,旋即以搏命的姿态,背着缆绳朝着那片看上去遥不可及的岸边游去。

人们的目光紧紧锁住江心那个时隐时现的黑点——那是李有发的头颅!

绳索一圈圈从船上放出,那个黑点带着缆绳头离岸边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终于!那个黑点猛地向上了一截,一只满是泥污的手扒住了岸边突兀的岩石,接着是另一只手!李有发拼尽力气,一个翻滚,重重摔在河滩碎石上!

“有救哒——嗷——有救哒!”

船上有人激动地捶打着船舷,有人瘫坐在地板喜极而泣!

李有发趴在石滩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他一步一踉跄地拖动缆绳,在碎石滩上寻找固定点,最后,目光锁定一柱纤夫石。

他拖着缆绳,围着纤夫石最稳固的根部绕了一圈、两圈……打上一个牢靠的结。

李有发转过身,朝着江心的船高高举起双臂。

船工们心领神会。

“拉——!”

“拉呀!嘿——哟——!”,随着船工们的拉拽,那手臂粗的竹缆瞬间绷得笔直,缆绳一圈一圈被收回到船上,船体一寸寸朝着那安全的岸边靠拢!

“咚!”,一声闷响,船头终于撞上那片坚实的石滩,停靠在回水湾的浅水区。

最先缓过神来的是宋三姐,她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水,一飞步跳上岸,双眼已经开始搜寻岸上的干枯枝桠——赶紧拾柴,娘好做饭!经历了这番生死煎熬,没有什么能比一碗热呼呼的饭菜更能让人感受“活着”的踏实。

几乎同时,木匠老张拖着装着斧凿锯刨的家什箱子,抄起家伙叮叮当当地敲打修补那撞断的橹桩和破碎的船板。

苏喜春则在岸上一角临时支起小炉,淘米、洗菜,温润如玉的米粒混着江水从她指缝流过,缕缕炊烟袅袅升起,缠绕着劫后重生的人们。

然而,这一切并未能抚平积压在田老七胸腔里后怕、自责和难以言说的屈辱,一股无名之火在他心底越烧越旺。

那个新来的小伙计小轩,从田老七面前走过,正要去帮忙收拾些散落的杂物。“小屁卵子娃!跪起!”

田老七的吼声惊动了岸边拾柴的宋三姐,她猛地直起身,手里的枯枝“哗啦”掉落一地。

“小兔崽子!”田老七吼出的唾沫星子飞溅了小轩一脸,“毛都还没长硬呢!上了老子的船,规矩都喂狗啦?”田老七教训小轩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行船九分险,最忌骚破口!‘搞拐哒’‘完哒’‘糟哒’这种催命符是能张嘴就嚎的吗?阎王爷今天差点就被你个龟儿子嚎得把收条甩过来达!你晓得不晓得?”

这小轩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瘦小嶙峋,十多天前,刚从一场翻船祸事中抱着一块破船板顺水漂下,被李家船收留。自从上了船,劈柴、烧火、倒粪桶、通舱底的苦活累活,他总是闷着头抢着干,那过分沉默的勤勉,让许多人暗自心疼。

此时,田老七双手叉腰,脖子上青筋暴突,凶神恶煞地瞪着小轩,众目睽睽之下,小轩跪在船板上,身抖如筛糠,一声不敢吭。

船工们面面相觑,田老七是船上的定海神针,此刻刚从鬼门关回来,怒火正盛。

木匠放下斧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怎么办?”宋三姐心跳如鼓,目光急切地投向父亲李有发。

李有发站在不远处,不理会女儿恳求的目光。

宋三姐明白,父亲作为船东家的主事人,肩负着全船人的生计和安全,他不能轻易开口去质疑田老七的决定,尤其是在经历了生死关之后,父亲必须维持船工们之间的微妙平衡。

“可是,可怜的小轩,就无人替他说句话吗?”

宋三姐心里一阵酸楚,为小轩瘦弱的身影感到无奈悲凉,在短暂的无奈过后,她又坚定起来,要替小轩说话!

站在岸边的宋三姐挣脱娘的手,一飞步跳上船。

李有发正要去阻拦女儿,苏喜春却向丈夫使了个眼色,“嘘,这田老七,驾船是有几把刷子,可这些年,他也有些倚老卖老,平时跋扈惯了,没少骂船工,时间长了,只怕连我们船东家都不放眼里。”

苏喜春凑近李有发轻声说道,“我们不好得罪他,这小丫头去说说她老七伯,是小娃子不懂事,可以原谅,也可以压压老七的气焰。”

“上了船,不要骚说话,川帮的没教你么!今儿天,老子就好好教教你规矩!”

田老七一边骂着小轩,一边手抄起一根木棒,朝跪着的小轩大腿上狠狠打去。

“哎哟——!”默不出声的小轩忍不住痛苦地叫起来,田老七这一下打得不轻。

“老七伯伯!”,围观的人群中喊出清脆的一声,众人循声望去,是宋三姐,那个丫头,她对田老七开腔了——“放下棒子!”。

宋三姐从围观人群中走到田老七面前,“老七伯伯,您这一通骂,一顿打,怕是把小轩哥哥的胆子都吓破了,他吓都吓傻了,还能学到什么本事?”

田老七转过头,眉毛一挑,“”丫头,晓得什么!这江上走船可不比你娘的灶炉子!一个人慌了神,大家伙的命可都得赔在那滟滪堆上!”

宋三姐揪住了田老七的辫子,双手一指岸上的船东老板娘苏喜春,眼睛直看着田老七,“哟,老七伯伯,我娘的炉灶怎么啦?没有我娘的炉灶,大家伙有力气开船么?”

“丫头,让开,他一个新来,不打不骂,学不到本事!”,田老七说着,对着小轩又是一棒,这一棒下去,小轩倒在了地上。

宋三眼急了眼,一步上前夺走田老七手中的棒子,大声喊了起来,“老七伯伯,您想想,刚才不是小轩哥哥发现橹掉了、舵断了,不是他喊,大家伙哪能那么快救船。您要教小哥哥规矩,好生说教就是,骂他,打他,有什子用?下次要是再遇险,您一个人撑得住吗?”

说到这,宋三姐哭了,她一边哭着一边说着,“老七伯伯,您动不动就骂他是川帮的,是的,我们是楚帮的,这江上跑船,川帮一直占上风,您楚帮的心里不凉快,是不是?”

宋三姐哭得气急,呼呼喘着粗气,“老七伯伯,我们都是跑川江的人,您总是不待见川帮的,您有那骂人的本事,您就去骂那洋船!”

宋三姐说着,上前去拉田老七的手,田老七的大手握着宋三姐的小手,心头一下子软了下来。

“这女娃子,真能放踹!”田老七心里嘀咕着。

就在这时,默立一旁的重庆货主周成上前几步,他对着田老七深深作了个揖,“老七哥!千错万错,都是我周成的错!怪我!都怪我!外行不懂水,不晓得这峡江的‘哈数’,硬是催着开船,才害得大家伙差点……差点喂了王八!”

富甲一方的盐商周成,此时姿态放得极低,“您老哥心里有火,有怨气,天经地义!您要骂要打,只管冲我来!我周成,今天认打认罚,绝无二话!您老哥消消气!”

见田老七神色缓和许多,宋三姐立刻一抹眼泪,她走到小轩身边,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小哥哥,莫怕哈!今儿撞上石头包,哪个都不情愿!”

小轩抬起泪痕交错的脸,身体却还僵硬地跪着,不敢动弹。

田老七将这看在眼里,没好气地挥了下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挡路的飞虫,“起来啊!死鱼样的趴着,好看啰?”

宋三姐脸上漾开笑容,脆生生地接过话头:“谢谢老七伯伯大人大量!天都擦黑哒,莫讲那些啦!我得去帮娘烧火做饭,大家伙忙完早点开饭啰!”

宋三姐又一个飞步从船上跳上岸,轻轻地在煮饭的炉子旁蹲下,守护着火苗炊烟。

货老板周成也下了船,向岸边的山上走去,他来到一户农家,向老农请求买了几只母鸡。

“老哥,行行好,船上兄弟们遭了大罪,想借贵宝地买几只鸡,给大伙熬碗热汤压压惊……价钱好商量!”

那老农打量了周成几眼,放下柴刀,步履蹒跚走向屋后的鸡圈。笼子里一阵扑腾,鸡毛乱飞,老农伸手探进去,揪住两只肥壮的老母鸡脖颈,利落地拎了出来。老农一边拍打粗布褂子上的鸡毛和尘土,一边用他那烟熏火燎过的嗓音对周成说话。

“今天,你们真是命大,恁大的水头,也硬是敢往下冲。”

老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们漂到这水湾子口的前一阵,有条跟你们个头差不多的木船,就在那江里栽了!连船带货带人,泡泡都没冒一个。”

周成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反复滚过一句要命的教训:“峡江行船,急不得!是真他娘的急不得!”

晚饭的香气终于压过了江水的腥气,稻米蒸腾的馥郁混合着老母鸡汤醇厚的鲜香,暖暖地在江岸边氤氲开。

宋三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上面还稳稳搁着一小碗油花浮动的鸡汤,她的脚步放得又轻又稳,走到叼着烟杆出神的田老七身边。

“老七伯伯,吃饭了。”宋三姐的声音放得低柔,生怕惊扰了什么。

田老七的烟锅停在嘴边,双眼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余愠。

田老七喉咙动了一下,终究没言语,只是把烟锅在船舷上重重磕了磕,“啪嗒”一声响,烟杆被撂到一旁。田老七伸出指节粗大的双手接过丫头递来的碗筷。

“吸溜”一声,鸡汤送入口中,浓郁的温热感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心头的积郁,田老七又扒了一大口米饭咀嚼着,腮帮子来回鼓动,咽下食物,他抬眼看向一直安静站立的宋三姐。

“丫头!”,田老七的声音多了些复杂难言的滋味,“你也是个犟拐拐,硬是像我年轻那会儿,天塌下来也敢拿脑壳去顶!”

田老七又扒了口饭,接着嘟囔道,“话是这么说,你这碗热汤热饭送过来,倒还真送到人的心窝子了,鬼丫头!”

最后三个字,声音含糊在饭里,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别样的肯定。

宋三姐嘴角微微一翘,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瞬间释然,她没多话,转身又去帮母亲盛汤分饭。

船工们也渐渐围拢过来,在江滩上席地而坐,粗瓷碗里盛着油花浮动的鸡汤,谈笑声重新响了起来,之前棒打小轩时的剑拔弩张,终是被这暖融融的汤食驱散。

第四章已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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