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命如草芥
雷骁回头一看,原来是聂开和一位满头花白头发的老者匆匆走来。
“亭长,您可来了。”管事的人纷纷丢了棍棒,上前拱手。
亭长直接一摆手,径直走向了云孟和她母亲的尸身,用手在鼻息下探了探,又摸了摸脖子,叹了口气。对着那几个管事的说:“罪奴互殴,闹出人命,尔等玩忽懈怠,可知有罪。”那些管事纷纷下跪叩头,“罚尔等一月俸钱,为这女囚安葬。”
“这就完了?”雷骁怒道。
“孽障,还不住口。”聂开吼道。
亭长的脸上挤出了一抹奇怪的笑:“汝等方才所言经过,我都听到了。一介女囚,死则死耳。士庶囚奴,岂可一视同仁,等量齐观。”
“那这少年头上的伤又如何算,他既不是囚徒,也不是奴隶。”雷骁仍然不依不饶。
亭长点头思索了片刻,突然眼光一变,拔出身上的宝剑,一剑刺出,正中刚刚为首的高个子女囚脖颈。鲜血汩汩而出,那女囚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血花飞溅到了亭长的脸上,他用手擦了擦,看向雷骁:“够了吗?”
雷骁虽然在现代纵横拳坛,也算是见惯了鲜血横飞的场面。可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在他面前杀人。此时竟然也被吓呆了,惯性地点了点头。
“拖下去埋了,尔等速速筹钱,为那女囚安葬。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亭长慢条斯理地说完这一切,向聂开一拱手,随后便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扬长而去。
雷骁惊呆了,“人命如同草芥”这句话在这里找到了新的载体,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在这个世界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其实是个奢望。雷骁开始庆幸自己穿越过来后的身份,但同时也对于这个时代不寒而栗。
那几个管事手脚倒也麻利,立刻把那高个子女囚拖走。随后开始凑钱,聂开大手一挥,随即丢过来一个布袋,里面叮咚作响。那几个管事千恩万谢,立刻就跑出去采办草席棺材。此时贞儿也抱着云仲赶来,看着已经哭傻了的云孟。云仲仍是一步三晃地向云孟走来,为他擦拭泪水,“哥哥不哭,仲儿乖。”二人随即再度簇拥在一起,大哭起来。
很快,几个管事就抬来了一个比纸皮也厚不了多少的薄棺材,一套衣衫鞋袜和祭祀用品。雷骁帮着云孟将其母殓葬好,云仲趴在云孟的背上已经睡去。
雷骁拍了拍云孟的肩膀,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云孟无力地摇了摇头,雷骁看了一眼聂开,发现他的脸虽然阴沉,但是眼角也已经湿润。
“那你们和我一起回家吧。”雷骁故意大声说,云孟又是惶恐,又是惊讶,还有一丝稍纵即逝的喜悦。
聂开仍然是板着脸,转过身一甩袖子,说到:“回家。”
雷骁连忙推起跪在地上的云孟,一行人回到了宅子。一进门,聂娴已经怒气冲冲地站在中堂上,看到一行人回来,就已经猜到了经过。
“贞儿,水已经烧好了,让他们先洗个澡,换身衣服,都准备好了。”聂娴大声地说。雷骁躲在人堆里想蒙混过去。
“没有说你,雷骁,过来,跪下。”聂娴怒吼道。
大嗓门的叫喊声让云氏兄弟显得尤为尴尬,但仍是被贞儿等人拉走。聂开留下来站在不远处,嘴角还带着笑。
雷骁低着头,听话地跪在了聂娴的面前。
“你父亲走了,今天我就替他管教你。”说着藤条就已经落下。
“日日惹是生非,还差点和官府的人动手,你嫌命长否?”聂娴恨恨地教训道。
雷骁还要解释:“我没错,是他们先弄出了人命。”
“我都听说了,要不是你逞强,非要做什么怪模怪样的东西帮他们,怎么会惹出祸端?真要论情由,这场人命案,你也有份。”说着,聂娴又是一记重重的藤条打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有什么错。”雷骁大声叫嚷着,眼睛里仿佛也要冒出火来。
“你还不知错在哪里?还不肯悔过?”又是狠狠的几记藤条落下。
“无错,不悔。”雷骁咬碎钢牙,依旧嘴硬,但是背上已经是斑斑血痕。
“姐姐,算了。”这时聂开上前劝道,顺势拿过了聂娴手中的藤条。
“我来。”这两个字从聂开嘴里蹦出,顿时让雷骁的心凉了半截。
聂开一发力,藤条重重地打在雷骁的后背上,藤条应声断成两截,跪在地上的雷骁也被打趴在了地上。
聂娴见此情景,忙改了刚才面目,急急忙忙冲了下来哭喊,“你疯了,下如此重手,汝要把这孩子打死不成?”说罢,就冲上去检查雷骁的伤情,发现无大碍后,抱着他的头哭起来。
“冤家呀,你怎么还不明白,这里不是轵县了,你父亲也不在了,你要是真有事,我保不了你呀。”一边说着,一边给雷骁披上了衣服。
聂娴擦干了眼泪说到:“他们母亲的后事都料理完了?”
聂开点点头:“都打点好了。”
聂娴回过头来试探性地问道:“那两个孩子怎么办,他们也是奴隶吗?”
“不,不,他们不是,老大刚满十二岁,小的只有五岁多,不在此列。
“那就好,翁叔啊,你的徒弟们都战死了。我看这两兄弟眉眼还算清秀,鼻梁挺直,双眉浓黑,想也是忠义之辈,你就收他们做徒弟吧,就像以前一样,我们都吃住在一起。也是防备着这冤家日后再闯出什么祸来,家里也有顶门的,我们日后也有个上坟的。”说着一拍雷骁的脑门,就转身离开了。
聂开一只手抱起雷骁,将他送回了房间,雷骁其实伤的并不重,只是此时还在装晕,但这可骗不了聂开。一巴掌拍在雷骁的后背伤口上,雷骁登时疼醒。
“小子,以前没记得你的骨头这么硬啊。”
“骨头,都要被打散了。”雷骁还在装疼。
聂开笑道:“你知道今天到底错在哪了吗?”
雷骁摇了摇头,不服气的说道:“上次打了唐宣,不也没事”。
聂开又拍了雷骁的伤口一巴掌,说“若是寻常人家,路见不平也好,拔刀相助也罢,都无不可。可是你帮的是官府治下的罪人,你若涉入其中,日后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帮人须量力,还要看场合。有些场合要抢着去帮人,有些场合就是至亲骨肉也不可帮。唐宣的罪证在我们手里,真闹起来,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今日不同,仔细看来,要不是你前几日出手相助,也许他们的母亲也不会罹难。今天若不是贞儿机灵,及时遣人通报,你怕不是要闯下天大的祸来。我打你的那最后一下就是告诉你,
若无擎天力,莫揽塌天灾。”
雷骁沉默半晌,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舅舅,我错了。”
聂开没有说话,实际上他也很认可今日的雷骁,只是不把利害给他分辨清楚,怕是日后还会闯祸。雷骁也意识到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骤然出现,也许只会引来灾祸。想想穿越剧里的情节,雷骁只觉得好笑。
当天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云家兄弟还很谨慎,聂娴一把就拉过了云孟,坐在自己旁边,指着聂开大声地说到:“日后,他就是你们的师父,我就是你们的姑姑,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云孟的眼里已经满是泪花,小云仲还把弄着筷子,盯着碗里的饭菜发呆。他连忙抱起弟弟,走到聂开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聂开笑着扶起了他,一脸严肃地说到:“做我的弟子很辛苦的,你们要心中有数。而且我的十一个徒弟都在之前的兵祸中战死了,你们也要想清楚。”
“师傅全家对我兄弟恩重如山,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云孟依旧激动地说着,面色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红光。
“好了,好了,快坐下来吃饭吧。”聂娴一边招呼着,一边把云仲揽在怀里,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他。兄弟俩狼吞虎咽的模样,一看就是很久都没有吃过饱饭,看的雷骁一家也是很心酸。
“对了,阿仲,你是怎么找到我们这里的,我没有带你来过呀。”雷骁这时才想起来。
云仲满口都是饭,咿咿呀呀地说不清,指着在一旁站着的贞儿说到:“香,姐姐身上香。”这让贞儿也是一愣,连忙说道:“我是用了些铅粉,但也没那么香啊。”
“看来,这孩子的鼻子异于常人,没准还是个天才呢。”雷骁打趣地说到。
在之后的日子里,雷骁和云孟一起练功,一起生活。每天清晨,云仲永远都是笑的比阳光还灿烂,他带着雷骁看过最艳丽的花,吃过最甜美的果子。
在此之后的两年里,雷骁每天都在祖宅里和云氏兄弟练功读书。闲暇时也多到县上的酒垆、食肆流连,好不畅快。两年后,他长得越发挺拔,身高足有八尺多。脸上也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如星辰一般的眼神变得尤为犀利,仿佛一眼就能洞穿人心。有时,他也会坐在树下发呆,想着自己到底是如何到了这个未知的时代,难道说一辈子就要在这里度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