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道无亲
乡间耕读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一日午后雷骁走到了后宅一座二层楼的门口,粗壮的横梁和破败的大门显得极不协调。更为诡异的是这座楼的窗口居然全都在西侧。
雷骁暗自苦笑,这个时代的人原来还不懂室内采光。可是转念一想又感到不对,自己屋子里的采光就很好。
雷骁很轻松地就打开了已经坏朽的木门,他发现里面堆着密密麻麻的箱子,堂上挂着一面大大的幡,红色的布面上写着“杨”字和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怪鸟,灰尘和霉菌的味道刺鼻得很。
雷骁打开箱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大的羊皮包着一捆捆的竹简。如今的雷骁已经能够看得懂文字章句,随手一翻,他发现这都是他曾外祖母杨芙毕生的相术经义。
易学之道,门派博杂,有专攻于龟甲和筮草的五行家、专注于择取吉凶的堪舆家、以十二地支判定方位吉凶的建除家、还用丛辰家、历家、天人家、太一家等不同的流派。而杨芙则是以相术闻名天下,堪称天下第一。杨芙以此周游列国,结交了不少的达官显贵,竹简中详细记录了各个案例,但有几支简上的文字被刻意刮掉了。
借着不好的采光,雷骁突然发现羊皮的背面仿佛有字。细细看来,像是一首长诗,题名为《镜》:
“天数有常,阴阳有序。祸福虽唯自招,贵贱岂由前定。富贵者纸醉金迷,八面威风。贫贱者潦倒终日,捉襟见肘。瓮牖绳枢,七伤五劳,三餐盛不满辛苦咸酸辣。觥筹交错,钟鸣鼎食,五鼎烹不尽公侯伯子男。三更鸡鸣,唤醒汲汲营营为口奔忙众,一声雷响,惊起莺莺燕燕春宵梦中人。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五刑难上大夫,六礼怎下庶人。荣华者建功立业,宵衣旰食。寒微者心慵意懒,怨天尤人。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双手凑不齐稻、麦、黍、菽、稷。朱门绣户,金玉满堂,四世忘不了忠、孝、礼、义、廉。五鼓初起,云集熙熙攘攘峨冠博带客。九歌唱罢,催散庸庸碌碌尸位素餐贼。”
雷骁看着皮卷上的诗,只感到口中满是生涩,心中不禁流出点点辛酸,但却不知为何。又拿起一卷竹简,发现上面挂着一个木牌,上面有大大的八个篆字:“骨法为主,气色为候”。雷骁便仔细看起了箱子里的竹简,看了一卷又一卷。
“汝,为何至此?”一个冰冷却有些发颤的声音,从面前响起。
雷骁正看得兴起,猛地吃了一惊,竹简掉在了地上,编订竹简的牛皮断了,整卷竹简散了花。
抬头一看,竟是母亲聂娴一脸怪异神情地看着他。原来这小楼的窗户之所以都朝向一侧,就是为了让人可以第一时间发现来人,避免身后有人偷窥。
“母亲,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聂娴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地走进小楼,从一口小箱子里抽出了一条新的牛皮,坐在几案旁,自顾自地串了起来。
雷骁突然感到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陌生人,不知道是不是被识破了身份,只能装作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一声不敢吭。
“看得懂吗?此间书非比寻常,要读懂绝非易事。”聂娴头也不抬地问着话。
“能,能看懂。”
聂娴抬起了头,挤出了一抹苦笑。
“那,试讲一二。”
雷骁只得现学现卖,但这些书里的内容却像是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讲起来滔滔不绝。他说:“相人之法可分为相面,相声,相体态,相手足。除人之外,于物可相刀剑,于畜可相牛马。于人而言,气渥则体强,体强则命长。气薄则体弱,体弱则命短。气也是相的基本。”
聂娴继续问:“除此之外,如何观五官?”
“八尺之躯不如一尺之面,一尺之面不如三寸之鼻,三寸之鼻不如三寸之耳,三寸之耳不如一寸之目。”
聂娴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是特例,我想问的是相五官该如何入手?”
“探求官禄田宅,应该看眉目额颊。眉黑过两目者,贵。额似龟形者,贵。眼开一寸者,贵。耳颊轮廓如刀环者,贵。探知寿命,当观鼻,人中深者长命,鼻长者长命。知一生苦乐平顺,当看手足。双手十指密者富,手如绵者富。足厚多肉者贵,双足十指赤者贵。”
聂娴的眼中闪着期盼而又喜悦的光:“那何种样人,其相最贵。”
“皮肤要阳光润泽,发细有殊,双眉峻黑,眼目鲜明。用比喻来讲即龙精凤目,阙上毫生。面如满月,鼻同悬胆。齿白如玉,言语清朗。手足紫色,甲如红缨。指尖无节,五纹入掌。足趾齐赤,龙虎凤行。集齐了以上的五种便可称贵相,若是集齐,方为至贵之相。”
雷骁说得沉醉其中,聂娴却一把将其搂住。
“罢,罢,罢,祖宗传下的就是这份血脉,天数难违。以后你可以随时到这里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不不不,儿以后,再不来了。”
聂娴只是摇了摇头,把重新编好的竹简放回到了箱子里,拍着雷骁的肩膀说。
“蛟龙终归东入海,白虎离巢入深山。这是我辈的宿命,逃不了的。”
在那天之后,雷骁总是挑一些聂娴午睡的时间偷偷去藏书楼。可他不知道的是,聂娴总是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看到他对着书发笑,不由得长吁短叹。
她的手里总是拿着一块三寸见方的玉牌,这是杨芙在雷骁出生后请高手匠人雕刻的一块玉佩。名义上是替雷骁庆生,但却反复叮嘱聂娴,一定要等到雷骁加冠之后才能把这玉牌交给他。玉牌上雕刻着与当时流传风格截然不同的诗句,聂娴看了多年也没有看懂。
“虎鹰鏖战八方笼,目光匆,耳犹空,折戟郎将,骠骑赴秋风。何处飘来箫与管,鸣《桑中》,暖心融。又闻湖畔暗香浓,血含松,怨重重。神返魂收,南斗再欣逢。又遇炸雷弥短见,人影乱,水咕咚。”
拥有能够窥探天机人事的眼睛未必是福,但逃避只会死得更惨,这是杨芙在世时常说的话。在此之后,吴锐的影子渐渐远去,剩下的是越发成熟的雷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