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明月清风：第4章 秉烛 3

亓家小姐天生手上便有一块红色印记，让本是生得极为讨喜的小孩有了残缺，原定的庆贺也被搁下，亓大人看着那孩子摇摇头，后面的小妾就有了排挤她的理由。

她虽是正房所生，却是最不讨喜的四小姐，前面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哥哥，最尴尬的年纪，又有天生的疤痕，每次盛宴父亲总是带哥哥姐姐们去，亓玉只能扒着门偷偷地看他们远去的身影。

母亲也不疼爱她，胎记视为不详预兆，别人说她是从小厄运缠身，一直会给家里人带来灾害的。

不知这话如何是传入亓大人耳朵里，就哄骗亓玉出去玩，将她送到乡下一处偏僻宅子里，给她留了一个贴身的嬷嬷，让她只管养大五岁的亓玉，养不大就算了。

亓玉第一天晚上住下的时候，被屋里的蟑螂和老鼠爬动声吓得不敢入睡，只得拉着嬷嬷的衣角，呜呜咽咽地求：

“嬷嬷，我怕，能不能送我回去？我保证我一定乖。“

嬷嬷心肠一软，四小姐也只才七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又哪里会作恶呢？

她只得把亓玉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哄，她没法说出安慰的话，因为自己的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倒是本在自己怀里怕得颤抖的小人儿，扬起头看见眼泪，就从口袋里掏出绢帕给嬷嬷擦。

“小姐，大人安排我们在这里住，明天，明天老奴带你出去玩可好？“

听到出去玩，亓玉两眼放光。从来只有哥哥姐姐出去玩的份，现在终于轮到自己。往常看到中秋节或是赶了集回来的哥哥姐姐，嘴里吃的都是从来没听说过的糕点，手上把玩也是最有趣有意思的小玩物。

这些都是亓玉可望而不可即的，只有等他们玩坏的差不多了，丢出屋子时，她才有机会去摸一摸。

“好。“

看着亓玉摄着自己的衣角，睡着了也不肯松开，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害怕，嬷嬷觉得心疼，四小姐也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却因为一个胎记而被抛弃。

那个被说是不祥之兆的胎记，也不过是一片深深的红罢了。

没人愿意仔细瞧她，连她的亲生母亲也不愿和她住在一起。

她自小便一个人住在偏远潮湿的房间，孤单寂寞是常态，左右她才还小，万事于她尚且还没有关系。记事以来，她便知道自己是不讨人喜欢的，就鲜少出门，常常是安分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却也有人上门去寻她的错处，一来二去时间长了，父亲就把她送走了。

第二日醒来，嬷嬷看着缩在一边的亓玉睡得香甜，心下软了软，抽了她手里握着的衣角看她仍睡着，就出门做些活计。

亓玉醒来看见周围空无一人，却并没有哭闹，她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是不一样的，人走茶凉的日子过多了也就习惯了。五岁那年对她很好的侍婢姐姐走了，她平日里常跟她说家里的故事，还说等攒够了钱，就回家过好日子。亓玉就把这话听到了心里，愿意把每月本就不多的钱多分一些给她。她偶尔开玩笑会说原来小姐一心是想要我走，每月份钱这么多，我很快就要攒够了。每每这时，亓玉就会嘟起嘴，别过脸去不看她，姐姐就会哄她高兴，给她唱歌。

直到有天晚上，大小姐院子里缺人，急忙调了她去。那晚亓玉等了很久她也没有回来，直到夜半，她透过薄薄的窗往外望，看到来来往往的人影绰绰，第二日来了嬷嬷，告诉她姐姐回不来了。

当时的她只当姐姐攒够了钱，最差也是去了别的地方当值，亓玉还在想为什么姐姐连句招呼也不打呢。直到这样的事情不断上演，仿佛谁跟她走得近，谁就会遭遇不测。

到后来她也麻木了，不再和下人玩耍，以此来保全她们的性命。

“小姐，你醒了？“

“嬷嬷。“亓玉应了一声，见嬷嬷没有走，她心下稍安，若留她一个人在这偏远乡下，她定然是活不长了。

“小姐，老奴已经做好了早饭。“

听到早饭时，亓玉才露出一副她这个年纪该

有的表情，简单洗漱了之后就回来吃了饭。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无非是路上带了一点包子馒头之类充饥的东西和一些稀粥，老爷总算有点良心，还留了两袋米。

“小姐，这里饭菜粗，比不上府上，您多担待。“

“无妨。“

五岁到六岁那一年，二哥生了大病，床上不能离人，于是侍从便日夜颠倒的轮值，那段时间的早餐总是会缺席。起先她还会让宫女催，后来便直接说算了，又重新回到床上躺着。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缺斤少两的吃食让她本就瘦的身形，现在更是瘦得怕人，嬷嬷摸了摸她的肩头，只感受到细细的骨头咯人。

她和大小姐，同父同母却不同命。

大小姐亓礼，娇生惯养地长大，那时亓府上下就这么一个宝贝，大人甚至下了令，除非是她要月亮要星星，其他的东西凡是能拿到的，全部都给她。

大小姐便娇纵惯了，二少爷的出现撼动了她的地位，她便用眼泪把亓大人的心泡软，仍如从前一般宠她爱她。

而亓玉便没有这么好运，她从小一直被忽视，很多人都不知道亓府还有四小姐，就这样长到七岁，还是逃脱不掉被送走的命运。

几日的舟车劳顿压得嬷嬷有点喘不过气，偏又想起昨日答应了亓玉要带她去玩，于是看着一勺一勺慢吞吞吃着稀粥的亓玉，问她想去哪里玩。

听到玩就两眼放光，亓玉昨天晚上一想到明天可以出去玩就有点睡不着，本以为是嬷嬷哄她的话，第二天却应验了。

“嬷嬷说了算。“

想来附近可能有集市，她便牵着亓玉的手四周走着看着，乡下路边油油全是菜地。一路人的两个人似乎都很高兴，亓玉的笑不写在脸上，却走出了一蹦三跳的轻快步伐。

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走到，其实走到一半嬷嬷便问亓玉，“小姐，要不然还是老奴背你吧。“

亓玉看看嬷嬷的脸，摇了摇头。

亓玉已经习惯了靠自己，旁人还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已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平静地度过每一日，仿佛窗外的种种纷扰都与她无关。

这种独自度过的日子几乎贯穿了她的一生，有人说她会一生孤单，她摇摇头说那又有什么不好。

算不得好，也谈不上坏。

总之亓玉已经适应了万事皆亲力亲为，即使脚掌隐隐作痛，在市集上玩了一圈回家后，发现脚上肿了两枚血泡。

嬷嬷心疼坏了，反倒了亓玉安慰嬷嬷说只是脚有点磨脚而已，我又不做什么，不妨事。

她拿着刚刚买来的糖画在床上晃着脚，刚刚在摊位前，嬷嬷看她一直盯着糖画看，便问她想要哪一个。

她抿了抿唇，下意识地问到可以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亓玉不是第一次见糖画，每年过节都能看到哥哥姐姐手上有各式各样的糖画，比起眼前做的是精致多了，可她连糖画的边都没摸过。

她踮起脚，伸手指了指那条金鱼形状的，嬷嬷就买下它。递到亓玉手上的时候，她觉得沉甸甸的，她攥得紧，一路上竹签磨得她的手掌通红，她却毫不在意，只盯着漂亮的糖画儿看。

舍不得吃。

嬷嬷说不吃便化了，小鱼也看不见了，亓玉不太相信，多放了一会发现确实如此，开始变得黏乎乎地往下坠。

糖画很甜，比想象之中的还要甜。

吃过糖画之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重重落下，彼时她才七岁，就已经知道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美好的东西总是易逝的。

后来一直下着雨，屋里年久失修有些漏，就这样断断续续下了快一个月，嬷嬷每日担惊受怕，怕亓玉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却一直没等来她的询问。

直至雨停，亓玉端着接满雨水的盆走出去倒进水缸，对着嬷嬷说，不要再叫我小姐了罢。

嬷嬷当她不知，其实她什么都知道，这一个月嬷嬷待她的好她也清楚，两个人几乎就是被抛弃在这里，等着时间过去。

可最近嬷嬷的身体是愈发得差，左右没有法子，亓玉让她去看病她硬是不去，说老毛病，自己能挺得住。

夜里睡觉的时候，亓玉小心翼翼地抱住嬷嬷，问出了那句她一直很想问的话。

“嬷嬷。“

“嗯？“

“如果我死了，父……亓家给你多少钱？“

她的声音低低的，打在嬷嬷的耳侧。

“够不够治病？如果不够的话，我还有一点余钱……“

嬷嬷听到这话就酸了鼻子，忍了半晌才勉强说出话来。

“小姐，小姐，您怎么能这么说。“

夜很深了，深得看不清楚亓玉的表情，她却贴着嬷嬷耳朵说话，声音那么轻。

“如果是用我死来换嬷嬷的命，我以为是值的，嬷嬷还有家人，活着有家人为你开心，而我死了，却能让家里少个累赘，他们也开心。“

“小姐……“

“嬷嬷，不要再叫我小姐了罢。“亓玉伸手去擦嬷嬷脸上的泪，“您待我好，我全知道，却没有方法可以报答，只希望您拿了赏钱可以医好病。“

“我没有亲人了。“嬷嬷哑着嗓子说道，“我的丈夫，儿子全都战死在战场上了。“

“小姐，现在我唯一的牵挂就是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这短短的一个月，亓玉觉得却像过了半辈子，她已经把半辈子过完了，旁人还在父母怀里撒娇打滚的年纪，她已经对生活不抱希望了。

“小姐，你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就当是还我的情，好不好？“

亓玉点点头，黑暗里，她抱紧了嬷嬷。

嬷嬷陪伴了她六年，终是没挺过她十三岁那一年便走了。

亓府的人来接她时，她面无血色，像是饿了好几日，眼窝凹陷下去，眼眶红得像凝了血。

嬷嬷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小姐，答应我，把我没过完的日子全部过完，好好活下去，不然我在地下也不会安心的。

直到亓玉含泪点了点头，才看到嬷嬷安心地闭上眼去了。

一路上她听得闲言碎语，说四小姐怕不会半路就没了吧，她只觉好笑，接一个抛弃了的人回家，还担心她走了吗，走了难道不是正好吗。

车马走了一路，她也跟着吐了一路，到亓府时病恢恢地走不动路，随行的侍婢却没一个敢扶她，亓玉只好自己下了车，扶着墙往里走。

亓府变化不大，只是更华丽了些，亓玉缓了缓直起身来往里走，她直觉无端地喊她回来定然不是什么好事，走过长廊，她轻轻叩了门。